


2026年开年,特朗普掳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让一直以来紧张的美委关系陷入更深的危机之中。
同时被卷入危机的,还有委内瑞拉人民。在动荡的历史进程中,他们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深陷大国博弈的漩涡里,他们又是如何在无奈中挣扎?
本文作者曾在危机爆发前穿越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的国境线,记录下了当地民众的生活状态和他们对未来的迷茫,也让人深刻感受到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坚韧。
【文/ 张婧】
引言
2024年初,当我第一次站在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桥上时,正午的阳光几乎要把柏油路面烤化。桥面上人潮涌动——卖芒果干的大妈、穿校服的学生、兜售电话卡的小贩……把本就燥热的空间挤得密不透风。
若非提前做过功课,几乎难以相信,眼前这座喧嚣拥挤的大桥竟是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的国境线。我左右张望,试图在这混沌市井中找到出入境管理局的标识,却一无所获。司机摇下车窗,向卖零食的商贩打听,才最终找到藏在人流深处的盖章点。
“就这么随便吗?”我问。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不然呢?”
这种平静的背后,是一张庞大的迁徙网络。联合国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5月,已有近七百九十万委内瑞拉人离开家乡,而这个国家总人口也不过两千八百多万。联合国用这样一段话来描述这场规模巨大的人口流动:“他们中的大多数无法负担一日三餐,无法获得安全的住所……只能沿着危险且不规范的路线不断迁徙,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1]
我决定跟随这条迁徙之路,去看看那些数字背后真实的面孔。随着出走的人群从委内瑞拉走到了哥伦比亚,再从哥伦比亚走到了拉美各地,我认识了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母国的委内瑞拉人、早年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去的委内瑞拉人,还有在各国间交替往返的委内瑞拉人。如果可以,我想以“朋友”称呼这群可爱的人们,每位朋友都有他们别样的故事,有日日夜夜的奔波,有对家乡的眷顾,有为明日生计的担忧,还有几分真诚、几分豁达、几分难以想象的坚韧。
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桥 作者供图
穿越那座桥
起初我也曾天真询问:为何不坐飞机离开,非要选择奔波颠簸的陆路?答案简单又残酷:办护照的时间和费用超过了许多家庭的可承受范围,更别说准备签证材料对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挑战。而且拉美廉航不提供行李额,额外购买行李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对于要携带全部家当出走的人来说,陆路是更实惠的选择。
每天清晨,蓝色中巴车从委内瑞拉边境城市驶出,浩浩荡荡地开往哥伦比亚库库塔。车上坐着的有失业的工人、寻找机会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的母亲……这条蜿蜒的山路撑起许多普通人的全部希望。
“你看那些公交车,可以直接在两国间往返,”司机说,“上面大多是学生。他们白天在哥伦比亚上学,放学了就坐着大巴再回去。还有那些行人,现在去哥伦比亚工作,晚上回来。”
“那为何不举家搬到哥伦比亚,省去通勤之苦?”
“委内瑞拉的水电费便宜得多,他们也多在委内瑞拉有房子,”他说,“两边跑反而更省钱。一边享受哥伦比亚的教育和工作机会,一边降低生活成本,这账大家都算得过来。”
当时我已在委内瑞拉生活了近一年,踏入哥伦比亚库库塔时,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恍惚感。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鳞次栉比的砖红色住宅、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市场——人口流动让这座边境城市一跃成为哥伦比亚第五大城市。我在超市里兴奋地给委内瑞拉的朋友们发消息:
“天呀!这么大盒蛋糕只要两美元不到!”
“超市里居然还卖电脑、洗衣机!我想买个路由器带回去……装不下的话,买袋洗衣粉也好啊!”
……
人口流动催生的不仅是繁华的边境贸易,还有走私与武装势力的盘踞。哥委边境桥并非一直开放,在2022年之前,两国关系恶化,边境桥常年关闭。那些从委内瑞拉内陆跋涉而来的人们,不得不寻求其他方式——支付10到20美元的“买路费”,在地方势力的“护送”下,从国际桥下的丛林穿过。
第二天,我在当地人的陪同下重走了一遍边境。车子驶离高速,拐过曲折的石子路,最终停在一片密林外。我们下车,穿过树丛,来到国际桥下。那是旱季,桥下几乎没水,只有平阔的河床,抬头则可见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当年凌晨两三点,就能看到络绎不绝的人从这片树林里走出来。涨潮时,他们就淌着水或者坐着木筏渡过来。”
“但凡要离开,总是有办法的。”这是他的原话。这位大哥年轻时也是在委内瑞拉谋生的一员,惊羡于委内瑞拉的高福利与廉价的汽油;但2016年后经济每况愈下,他不得不又回到了哥伦比亚干起了出租车生意。
回望来时路,如今的林子里空空荡荡,难以想象当时的熙攘。突然,一辆摩托车驶过,打破了正午的宁静。车后载着比人还高的货物,用麻绳捆扎。“那是走私的,倒卖商品、赚取差价。”在这条路上,一切都可以被商品化,包括焦虑本身。
留不下的哥伦比亚
在哥伦比亚的小街道里,我遇到一位开面包店的大妈卡米洛。当她听说我也是从委内瑞拉一路走来时,激动地喊出全家人,非要介绍给我认识,还爽快地抹去了我买面包的零头。
但并非所有委内瑞拉人都能在哥伦比亚找到立足之地。“如果你是工程师或医生,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工作,”卡米洛说,“但对其他职业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
卡米洛如今已在哥伦比亚站稳脚跟,但回忆起移民经历时仍激动不已:“那时正好赶上移民政策调整期。因为我丈夫是哥伦比亚人,根据旧规,只要我找到正规工作、准备齐材料,一个月内就能拿到国籍。那时候我们白天跑材料,晚上祷告,希望能早日办好。好巧不巧,我正好赶在新规则生效前一天办完所有手续——你不知道朋友们看我的眼神有多羡慕。”
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卡米洛的幸运。有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哥伦比亚境内接收了超过280万委内瑞拉移民。[2]哥伦比亚的劳动力市场难以消化掉数以百万计的委内瑞拉移民——别说给移民提供就业岗位,甚至解决本国人口的就业问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找不到工作的委内瑞拉人开始在公交上表演杂艺,在美容店里干美甲生意,再有次者,甚至在街边流浪行乞。哥伦比亚人则开始抱怨不加管控的移民政策导致乞讨人数激增、治安恶化。游行、抗议此起彼伏,矛头直指这些“破坏美好生活的外来者”。
找不到机会的委内瑞拉人,只能再次漂泊,寻找他们的第二站、第三站……在哥伦比亚,花大概25万比索(约65美元)就可以乘车从哥委边境进入波哥大,再从波哥大抵达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的边境伊皮亚莱斯。另一个选择则是北上通过达连隘口(哥伦比亚与巴拿马的交界处),开启中美洲之行。
2024年后我一直打算去达连隘口,继续我的“移民之旅”,但因当地好友的多方劝阻,最终这个计划还是未能落地。作为替代方案,之后我来到了哥伦比亚与厄瓜多尔的边境城市伊皮亚莱斯,我从这里出发,陆路进入厄瓜多尔,然后沿着泛美公路南行,最终抵达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
突然的夜路
从伊皮亚莱斯机场到边境线约10公里,打车需要约20美元。为了省钱,可以换乘两辆白色的拼车大巴——当地人叫它“colectivo”,价格在5美元以内。司机业务娴熟,单看一眼乘客的打扮就能判断出目的地——神采奕奕的多是去悬崖教堂的游客;行色匆匆、拖家带口的则是去往边境的移民。
车满即走。司机一踩油门,竟直接开到了厄瓜多尔一侧。我急得直喊停,非要在桥中间下车,折回哥伦比亚移民局盖出境章。我是全车唯一下车的人——这意味着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盖章。
移民局外搭着国际移民组织的大棚,但如今已沦为小商贩避暑纳凉的地方。唯一还在运转的,是挂着难民署标识的免费Wi-Fi。因为委内瑞拉移民多通过非正规渠道流动,官方数据难以准确统计,难民署便借助Wi-Fi登录前的信息登记,了解大致的移民规模。
本以为自己已是拉美的“老油条”,这趟旅程一定轻轻松松,结果刚入境就遇上大规模抗议。我跑遍厄瓜多尔边境城市的所有车站,得到的答复都是:去首都基多的路被封了,需要绕远,时间从七小时变成十四小时,价格从七美元涨到二十美元,预计到达时间是次日凌晨四点。我咒骂了好久,但除了认栽,别无他法。好在身上的钱带够了,行李包里还塞了两袋吐司,撑一晚上应该没问题。
公交车分上下两层,乘客加起来约八九十人。车刚驶出不远,警察拦下检查证件。这是边境城市的常规操作,我并不意外,凭借正规证件很快就通过了检查。接下来警察让所有证件有问题的人背上行李下车,结果车上近五分之四的人都消失了,在车下排起长龙。起初是检查盘问,随后是交钱——边境站向每个委内瑞拉人索要5到20美元。
“他们就是看我们好欺负,随便讹钱,”一个年轻人愤愤地说,“我甚至有护照,警察就这德行。”但我查阅资料后发现,厄瓜多尔对委内瑞拉人入境要求签证,这批人估计没有提前办理,也没有对应的出入境章。如今罚款或许也是情理之中——至少没有遣返,已算仁慈。
安顿好后,他们同我攀谈起来。他们大多不打算在厄瓜多尔久留——这里和哥伦比亚一样,劳动力市场已接近饱和。他们的目的地是秘鲁,甚至更远的智利。
“你身上有一百美元吗?”前排的大姐发出爽朗的笑声,“走!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带你去智利找帅哥!”一群人闹哄哄地围着车上唯一的亚洲人打趣,让一场漫长的公交之行活生生变成了旅游。
下午五点多,抗议愈演愈烈,前方的民众开始当街烧轮胎。司机打听一圈,说活动还要持续一个多小时,让大家先下车休息。我担心行李放在车上不安全,便前后背着两个大包下了车。身边穿深蓝色短袖的委内瑞拉大叔,见我扛行李吃力,吐了口痰、默默接过我的白色行李包,示意要帮忙提一阵。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便这样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下车休息的乘客 作者供图
大叔的家人都还在委内瑞拉,这是他第二次离开。上次去的是秘鲁,这次也一样。他身上所有积蓄加起来600美元——这是一笔不菲的旅行资金了,他满是自豪地说,自己比同行的人舒服多了。
我问他600美元够吗?
他沉默片刻,说:“够,但又不够。就像今天,要是再遇到边检讹人,或者半路被抢,或者出什么意外……这些都没法提前算在里面。但不够又能怎么样呢?走一步看一步呗,没钱了就看看哪里能打零工呗。”
旁边还有一个29岁的姑娘,古铜色皮肤,扎着黑辫。我夸她看起来好年轻,她一边啃着手里刚买的炸饺子,一边说:“我既没对象,又没孩子,一身轻,可不显年轻吗?”昏暗的灯光衬着她姣好的侧脸,路边小店的招牌正好贴在她身后——“大饺子0.5美元”。那是招牌上最便宜的食物,也是她今天唯一的晚餐了。
还有一个之前在哥委边境读书的女孩,她笑起来带着漂亮的酒窝。我问她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继续坐大巴去哥伦比亚读书。“读书对我来说用处不大吧。与其把时间花在动不动罢工的大学里,还不如早点出去打份工。”
黄昏的落日呼应着远处燃烧的轮胎,抗议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而我们这群素不相识的人,因这场抗议结缘,站在暮色里和和气气地聊着家长里短。
偶遇的封路抗议 作者供图
到了晚上六七点,封路结束,终于可以前行。大家争先恐后地上车,看着车载屏幕上粗糙的动作片,一点点进入梦乡。
别离
凌晨三点,工作人员把我从睡梦中摇醒,说我的站到了,换另一辆大巴就能到基多。夜晚的车厢里本是寂静无声,大家似乎都已陷入酣睡。身旁的人被这声叫唤惊醒,他起身、默默帮我把行李都拿了出来。
下车时,好些人迷迷糊糊地伸出了手,带着微醺的睡意同我告别。
“再见了,中国姑娘!一路小心。”
“再见,我在智利等你呀。”
“很高兴认识你,一路顺利!”
在那个恍惚的黎明里,我是被照顾的人。我有正规证件、有足够的钱、有明确的目的地,甚至背着白色箱包。用他们的话来讲,“白色太奢侈了,我们一路奔波,才不会去买一个容易脏的白色包呢,好看有什么用!”而他们——那些没有盖章、全身上下行当加起来只有几百美元的人——在自己的困顿中还不忘照顾一个陌生的亚洲女孩。
在基多休整两天后,我踏上了回哥伦比亚的大巴。回程的乘客少了很多,双层车变成了单层。坐在第一排,恰逢大雨,雨珠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头顶的铁皮年久失修,破了个洞,雨水正好落在搁脚的地方。我无奈之下,只好盘腿又熬了十个小时。
车外同样是夜色朦胧,山间风景与来时无异。我在想,那群路上邂逅的朋友已到了何处?他们是在秘鲁休整,还是在智利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家人?他们的钱还够吗?他们终究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消失在官方的统计里,消失在一个个恢宏的叙事里。
车到站时,我又一次回到哥伦比亚边境。
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拉客师傅扯着嗓子嚷嚷:“回委内瑞拉!有人回委内瑞拉吗?”大家提着行李一哄而散,没有人搭理。
写下这则日记时,美委关系再度紧张。在宏大的政治叙事与跨国博弈中,个体的命运总是如此漂泊、如此脆弱。我不想加深他们的悲痛,也不想美化他们的经历。我所记录的,是真真切切在路上的一部分群体——他们或许是特例,或许不具有代表性,但他们真实。
他们似乎很少用“难民”的身份审视自己,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悲。即便一路奔波,他们依然会放声大笑——买到便宜汉堡时啧啧称赞,看到趣事时拍手叫好。尽管他们也有太多太多的无奈,会一次次跟我抱怨生活的困窘,但又会在抱怨之后背负起行囊执着地寻找希望。我夸赞他们一生经历波动传奇,他们摆摆手说:“一群无名之辈(Nobody),不就是为了活着嘛。”
注释:
[1] 世界银行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年底委内瑞拉总人口为28405543,访问链接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SP.POP.TOTL?locations=VE,访问时间为2025年11月19日。移民数据链接https://www.acnur.org/emergencias/situacion-de-venezuela, 访问时间为2025年11月19日。
[2] 数据链接:https://www.r4v.info/es/refugiadosymigrantes, 访问日期2025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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