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位归乡者，和被屏幕照亮的山野

作者 | 林檎

隆冬时节，黄土坡地。2025年的第一场冬雪如期而至，给吕梁山区裹上了洁白盛装，纷飞的雪花将千沟万壑描成了柔和的水墨画。一个头戴毛线帽、身着军大衣的男人，顶着刺骨寒风，赶着一群羊在雪地中艰难前行。身边的伙伴，是那条忠实的牧羊犬黑贝，它好似通晓人性，总能及时把窜进庄稼地的羊儿赶出来，屡屡立下大功。

这是抖音电商账号@农民大春 视频里的寻常一天。镜头另一边，弟弟高小聪举着手机，记录着这户庄稼人的日常生活。从春播时翻涌的泥土香，到秋收后摇曳的谷穗黄，再到如今白雪盖地的寂静，一年四季的黄土高坡生活，都被装进了这个拥有78万粉丝的账号里。

大春是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返乡大学生，小聪是建筑专业毕业的90后创业者。兄弟俩用一部手机和朴实的镜头语言，不仅让自家的红皮土豆、小米、土鸡销往全国，更带动着整个村庄乃至周边乡镇的农产品走出大山。

这样的故事，正在全国各地上演。从山西吕梁的黄土高坡到四川凉山的石榴园，从湖北洪湖的藕塘到山东烟台的苹果园，再到河南温县的山药地，一群来自各行各业的“新农人”，正借助抖音电商，用全新的方式重新定义着农民、农业和农村，突破专业、城乡、传统与现代的界限。

而这场“跨界”的浪潮，改变的不仅是他们的人生轨迹，也是中国农业的面貌。

归乡者的选择

山东烟台的李晓霞没想到，自己会在56岁时重新成为一名“学生”。

没有美颜的镜头前，李晓霞裹紧迷彩服，围着红围巾，面庞黝黑，皲裂的手指握着两只红苹果，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道：“I am a fruit grower from Yantai Shandong.”

侄女李小丫在一旁举着手机，面带微笑地记录着这一切。李晓霞曾经在讲台上站了20年，是受学生敬爱的英语老师，因心疼承包了千亩果园、背负数千万贷款的儿子，在退休后毅然走进了苹果园。

李晓霞在苹果园内录制了系列视频

从熟悉的三尺讲台到陌生的田间地头，从标准的教学发音到带着泥土味的直播间，李晓霞必须重新学习一切。第一次直播时，她愣在原地，讲不出话，李小丫在一旁引导她慢慢进入状态。

为了提高英语表达，她对着手机软件一点点学“地道发音”，每天送苹果的路上都在大声念着英语。直播结束后，她常常因为表现不佳而难以入睡，脑海中像过电影般回放哪里说错了，该怎么表现得更好。

“我觉得讲课跟直播，完全是两个赛道。讲课的内容是有标准答案的，但直播需要处理很多突发状况，很多人不认识你，会说一些不太友好的话，你要学会去应对它们。”起初她因此感到焦虑，几个月过去，她才慢慢习惯这种节奏。

李晓霞用全英文谈论“读书有用吗”

如今，开播不过一年，@烟台苹果霞姐 的抖音电商账号已经有40多万的粉丝。她的直播间总是“慢慢的”，话题大多是日常事、教育方式以及英语学习经验，“学生”来自天南海北，甚至有澳洲的、肯尼亚的网友，会跨越时差蹲守她的直播。连李晓霞自己都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相似的感受，也在@凉山石榴姐何爽 的心底滋生。何爽也没想到，自己会重新回到大凉山。从山里考出去、成为东航空姐后，她以为彻底告别了故土。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能力有增长、生活有新鲜感”的人生，而不是一眼可以看到头的未来。

何爽和她的石榴园

2017年，何爽辞职回到会理县，开始了创业之旅。起初，创业的艰辛远超想象。在石榴丰收季，她每天需要工作18个小时，跟进产地的采购、管理仓库、接待客户、跟进订单和运输。

白天忙完工作，晚上何爽还要哄女儿入睡。不管去哪里，都把女儿带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重要环节。虽然女儿出生后身体健康，但她对女儿心存愧疚，总觉得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自己却无法全身心投入。

如今八年过去，会理石榴的年销售额已经达到7800万元，何爽成了会理石榴的官方代言人。她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不少，双手也变得粗糙，生活却比以前更加充实了。

何爽

促使人做出重大决策的契机，往往就是这些生活里微小的感受。对此，小陈也深有感触。

身为洪湖“藕三代”，他从小对挖藕避之不及，甚至因父母身上的泥巴而尴尬，高考时故意选择离家最远的北京学音乐。在北京的MCN公司工作遇到变故，回乡休整时，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藕农的辛苦，父母叔伯鬓边的白发、肿胀的手指关节，以及因常年泡在泥巴里导致的关节疼痛。

他决定留下，用母亲的名字在抖音电商开了一家洪湖莲藕专卖店，又开通了第一个卖莲藕的直播间，@洪湖颜姐莲藕特产店，用短视频和直播向所有人展示挖藕人的日常，将自家藕塘从十几亩扩展到800亩，也间接改变了洪湖莲藕产业的格局。

颜姐在抖音上用短视频更新挖藕日常

河南温县的陈海鸥同样经历了身份的转换。在大学讲台上当了十多年讲师的他，辞职回到老家，承包200亩地种山药，把讲台上的理论搬到了田间地头。如今的他，在@邻夫铁棍怀山药 的直播间教消费者分辨正宗铁棍山药，让温县铁棍山药走红全网。

陈海鸥在抖音视频里介绍如何分辨正宗铁棍山药

从城市到乡村，从白领到农民，从逃离到守护，这些跨界改变的不仅是身份，更重新定义了他们与土地的关系。而这样的改变，正在产生更深层的连锁反应。

留下来，走出去

人回归了故土，故事的另一边，是要让山货成功“走”出去。

会理石榴就是典型一例。地处北纬26度、横断山脉以东的四川大凉山会理县，特殊的日照、雨水和土壤滋养着这里的石榴树。软籽石榴皮薄个大，果粒饱满色泽红艳，一口咬下去满口爆汁还不用吐籽。作为中国八大石榴主产区之一，会理的年产量已占全国四分之一，但长期以来鲜为人知。

何爽展示个大饱满的会理石榴

交通不便是最大的障碍。2022年以前，会理一直没有接通高速，凉山州的首府西昌也迟迟没有通高铁。优质石榴被收购后，经由一辆辆大货车拉出深山，走向散布各地的批发市场，历经层层转手才能到达消费者手里。

何爽刚创业时就深有体感。直播间里经常有网友问：“你们那里的石榴和云南的有什么区别？”“会理在哪里？”她只能一遍遍地解释会理石榴的品质优势，科普大凉山的地理位置。

为了让更多消费者了解会理石榴，何爽在石榴园里架起自拍杆，用镜头展示石榴从开花到结果的全过程，让消费者看到会理石榴的生长环境和品质优势。她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开播，晚上继续直播到凌晨，用超长的播出时间和真实的内容逐渐积累了粉丝。2020年加入抖音电商后，她的店铺旺季订单量从月销30万单跃升至90万单。

为了让大家看到会理石榴的生长环境和品质优势，何爽的直播都在石榴园内

如今，会理石榴已经成为线上爆品，何爽2025年的销售额达到7800万，相比2024年的5000多万，同比增长超过50%。

洪湖莲藕面临的困境则更加复杂。作为长江中下游最大的淡水湖之一，洪湖独特的“青岗泥”土质，让粉藕淀粉含量高达15%-20%，是普通脆藕的两到三倍，口感香甜粉糯、拉丝不断。但千百年来，莲藕只能靠人工采挖，平均1.2米深的藏身之处让每一根藕的获取都极其不易。

更大的问题是后继无人。挖藕师傅都是50后、60后，年轻人不愿意从事这项艰苦的工作。颜姐曾经担忧：“等我们这一辈人挖不动了，大家还吃得起藕吗？”

泥泞中的颜姐担心以后大家吃不起藕

直播电商的出现为这一切带来深刻的改变。

借着拍摄的机会，小陈第一次下塘采藕，半天的功夫却只挖到了一个三节小藕。母亲颜姐笑着教他：“你看那个荷梗就知道哪一个下面长的是藕，哪一个是空的。这是我们老挖藕人才有的本事。”短视频让更多人看到了挖藕的辛苦，也让更多人直观地看到了洪湖莲藕的品质。

如今，每天平均有近10万斤新鲜莲藕从洪湖打包发出，进入全国各地的餐桌。那个曾经让颜姐忧心忡忡的问题，正在被以新的方式化解。

洪湖新鲜莲藕收获，等待着被运往全国各地

陈海鸥的内心也曾有过担忧。他发现，铁棍山药又细又长，在运输过程中非常容易断，经常收到消费者的烂损投诉。他四处寻找解决方案，先是在河北找到了适合尺寸的防撞网套，后来观察家具行业的包装方式，受到启发在箱子里加上了气泡膜。

经过反复试验和改进，终于将烂损率控制在3%以内。铁棍山药终于可以以最佳的状态，到达消费者的手中。2025年，邻夫铁棍山药的销售额，达到了1200多万元。

在铁棍山药的包装上加了气泡膜，解决了产品运输中易损坏的问题

这并非孤例。一场数字化的浪潮，正席卷着广袤乡土的无尽风物。商务部近期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农村网络零售额增长6.7%，农产品网络零售额增长9.9%。从田间地头到消费者指尖，新的流通链路已然形成。这一趋势在主流平台上得到印证：抖音电商过去一年农产品销量突破102亿单，为农村地区贡献了大量就业机会和收入增长。

破圈的不止是产品，还有一些濒临失传的乡土智慧和技艺。

@农民大春 发布的“窑洞合拢仪式”视频，在抖音获得2.7万点赞，让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项正在远去的古老民俗。所谓“合拢”，也叫“合龙口”，是陕北等地新建窑洞封顶时最隆重的一道仪式。工匠在窑洞拱顶特意留一处“龙口”，待吉日良辰，将最后一块合龙石稳稳嵌入，再由主事人撒五谷、抛彩物、鸣炮奏乐，祈愿家宅安稳、人畜兴旺、五谷丰登。

“窑洞合拢仪式”视频截图

一砖一石的合拢，既是工程的收官，也是一家人对新生活的郑重起笔。如今，这样的场面已不多见，小聪也是偶然间遇到并记录了下来。视频里的烟火气与仪式感，也让不少粉丝在屏幕前重新认识了这种文化、燃起对乡土的期盼。

颜姐的短视频常以洪湖俗语开场，“秋冬吃藕，来年不丑”“男子三日不离酒，女子三日不离藕”。有时她还在荷塘边支起小锅，教大家如何用最正宗、最当地的方式炖莲藕，许多观众会在评论区里“交作业”，分享自己的成果。

从单纯的产品销售，到带有文化内涵的沉浸式体验，消费者开始了解这些农产品背后的故事、工艺和传承。这是文化传承与市场变现的双赢。

从田头到云端

小众货的破圈和老手艺的新生，背后是整个农业生态的重构。

在传统农业模式中，农民靠天吃饭，种什么、种多少往往取决于经验和运气。销售渠道单一，农产品从田头到餐桌要经过收购商、批发商、零售商等多个环节，层层加价，农民获利微薄。就业机会也主要集中在种植和基础加工环节，技术含量不高。

吕梁的高小聪在家乡率先尝试了“订单农业”的模式。2023年，他买了一批红皮土豆种子，免费提供给村里十几户人家。这种外皮通红、口感更沙更绵的土豆，村子附近的人吃不惯，但其它地方的网友喜欢。等收获时他再回收，在抖音上卖得很好。

“小聪发（土豆）种子了。我们种了几亩，收成挺好，他也回收，价钱挺高。今年（我们）还准备多种几亩了。”参与种土豆的村民高海清说。

红皮土豆大丰收，@农民大春 专门拍了视频记录

这种模式让农业从“靠天吃饭”变成了“按需生产”。小聪的设想是，什么农产品在网上卖得好，乡亲们就种什么，而不是像往常那样依赖于周边的市场。

他的抖音店铺里销售的货物，大多都是从邻居那里收过来的土豆、小米、干豆角，收购价一般都要比市价要高。慢慢地，收购范围一再扩大，从双井沟村到雷家碛乡，再到周边乡镇甚至邻县。附近的人都认识他，村里人主动给他打电话，请他来收购自己的农产品。

“有的大爷大娘会跟我说，因为我的视频，家里的收成不缺了去路，基本上都能卖了出去，再也没有滞销的情况发生了。”小聪的话语里充满自豪。

农民们正在把红皮土豆打包装车运往市场

何爽也在做类似的升级。过往，她主要做供应链，通过与达人合作的方式售货，2025年，她开设了自己的店铺，直面消费者，2026年，何爽的计划是实现年销售额从7800万增长到一个亿。

传统农产品销售链路漫长。以洪湖莲藕为例，过去颜姐和丈夫每天上午挖藕，下午推着小三轮车到市场上卖。如今，包裹着厚实湿润青岗泥的新鲜莲藕，可以直接从洪湖打包发出，进入广东人的汤锅、江浙沪的小炒、湖南的干锅、四川和重庆的火锅。

洪湖莲藕汤

销路的缩短和畅通也让乡村的就业版图悄然改变。它为农村的中老年女性撑起了一片天，让她们不必远行，在家门口就能实现增收。

何爽的项目能够提供超过300个阶段性就业岗位。“过去，由于家庭土地面积有限，产生的经济效益不高，许多人不得不将老人和小孩留在家中，自己外出务工。但现在，许多人发现在家门口就能找到工作，赚取收入，同时也能兼顾老人和小孩的照顾。”她说。

在何爽的仓库里，打包的女工一天可以赚取200到400元不等的费用。石榴季三个月下来，基本上一家人一年的日常开销都能赚回来。一些40多岁的女工人感慨，“终于挣到了钱，也可以打扮自己，穿穿漂亮衣服了。”

何爽和石榴园的女工们

陈海鸥的仓库里，长期为他打包发货的有20多人，高峰期接近50人，也基本都是60岁以上的大娘。“她们年纪大了，来帮我包装山药，一年也能有个2万左右的收入。”让本地人的生活有机会变得更好，是让陈海鸥最自豪的一件事。

对于未来，这些跨界者有着更大的期待。小聪想继续给村里干点实事，“我想借着抖音攒下的人气，跑跑资源，把路和田修好，让更多土特产能卖得出去。”他还想在村里新建一个杂粮加工厂，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

李晓霞计划学习更多东西。“消费者向我们提供了许多有用的建议，我打算去这些客户那里观察他们的分拣流程，了解他们的包装方式。”她要走访全国各地，真正做好线上线下的整合。

2026年的春耕即将开始，这片土地之上，新的故事还在书写。

编辑 | 甘笠男

统筹 | 杨园园

排版 | 思 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