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响中国】《共产党宣言》的情感意蕴
《共产党宣言》（以下简称《宣言》）被誉为“红色圣经”，是1848年以来“传播最广、影响最大的人文社会科学著作”，已有200多种文字译本和2000多个版本[1]。这充分证明了《宣言》的真理力量，同时也体现出《宣言》话语强烈的感染力和吸引力，梅林曾说：“就语言的气势和生动来说，马克思可以和德国文学上最优秀的大师媲美。”[2]《宣言》能够成为经典与其思想内涵密不可分，也与其语言风格密切相关。语言不是冷冰冰的文字，“以无情之语而欲动人之情，难矣”，更何况是要动员千千万万无产阶级和劳苦大众投身解放运动的战斗檄文，因此，《宣言》必然包含着丰富的情感内容，如果缺乏情感向度，对《宣言》的解读至少是不完整的。
一、对历史的尊重之情
《宣言》基于历史唯物主义对资产阶级的历史地位和《宣言》自身作为历史文件的地位作出客观评价，这充分展现出《宣言》对历史的尊重之情。
“不了解马克思的人在阅读《宣言》时会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这部著作是以对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强大动力的完全赞美的描述开始。”[3]《宣言》毫不吝惜对资产阶级“惊人成就和活力”[4]的肯定和赞扬，认为“它创造了完全不同于埃及金字塔、罗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迹；它完成了完全不同于民族大迁徙和十字军东征的远征”[5]，强调“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6]。在这之后，《宣言》重点分析资产阶级生产方式的矛盾运动、无产阶级的非人生活、无产阶级的斗争历史和光明前景等内容。由此可见，《宣言》对资产阶级私有制度的批判不是义愤填膺的道德控诉，不是一切皆坏的彻底否定，而是着眼人类文明发展的大历史观，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的辩证分析，完全抛开所谓“道德”“正义”和“善”这些伦理原则和范畴高度肯定其历史作用，并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规律中指明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历史趋势。这鲜明体现出马克思恩格斯对历史唯物主义原则方法的运用，体现出《宣言》对历史的尊重之情。
《宣言》是由序言和正文共同构成的完整文本。从1872年到1893年的二十余年间，由马克思恩格斯共同署名和由恩格斯独立完成的序言共有7版。序言既是对《宣言》所阐述的历史唯物主义一般原理的再次强化和重点提示，也有对《宣言》作为历史文件在具体策略层面不足的具体分析。正如马克思恩格斯在1872年德文版序言中所说，“第二章末尾提出的那些革命措施根本没有特别的意义”[7]，有些批判是“不完全的”，有些原则的实际运用“已经过时”，也如其他序言提到的“正好没有说到俄国和美国”等，这鲜明体现了马克思恩格斯实事求是的人格风范。尽管存在这些不足，马克思恩格斯认为作为一个历史文件，他们已经没有权利对其加以修改[8]。不加修改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宣言》已经成为“全部社会主义文献中传播最广和最具国际性的著作”[9]，而且是由于它“所阐述的一般原理整个说来”是“完全正确的”。《宣言》的重要目标是通过宣传教育使无产阶级掌握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而不是让无产阶级把它当作教条，因此，不加修改恰恰是最适当的处理方式。对《宣言》的这种处理方式深刻体现出马克思恩格斯对《宣言》作为历史文件的客观认知，深刻体现出他们对历史的尊重之情。
二、对无产阶级的推崇之情
《宣言》在对无产阶级生命成长史的梳理中看到了无产阶级的先进性和战斗性，充分表达了对无产阶级的推崇之情。
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是孪生产物却被资产阶级奴役。他们同时产生也同步发展，随着“资本的发展，无产阶级即现代工人阶级也在同一程度上得到发展”[10]。但无产阶级发展的结果不是获得了像资产阶级享有的那般自由，而是被资产阶级戴上了沉重的“锁链”。他们一无所有，只能靠出卖劳动力维生，“只有当他们找到工作的时候才能生存，而且只有当他们的劳动增殖资本的时候才能找到工作”[11]。可以说，他们的生活充满悲情，这也造就了他们的生存意志和反抗精神强的特征。世界市场的开拓和交通的改善在推动机器大工业和自由贸易发展的同时，也推动原来分散在单个工厂、某个地域、个别行业的无产者越来越集中在一起，结果是“中世纪的市民靠乡间小道需要几百年才能达到的联合，现代的无产者利用铁路只要几年就可以达到了”[12]。在劳动差别越来越小和赤贫化越来越明显的趋势下，现代工人的联合斗争越来越多，日益成为有紧密联系和共同利益的具有阶级意识的自觉的无产阶级。而资产阶级也为无产阶级提供了“启蒙和进步的新因素”。资产阶级反对封建王权和贵族的斗争往往需要数量广大的无产阶级的援助和参加才能最终取得胜利，这种斗争不仅让无产阶级学会了政治斗争的艺术和手段，也让他们认识了自身力量的强大。与此同时，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中间阶级乃至统治阶级的部分成员也因为破产降到无产阶级的队伍，这样当其余的阶级都随大工业发展而日趋没落和灭亡的时候，无产阶级作为大工业本身的产物却日渐兴起和壮大[13]，它们是朝气蓬勃的新生力量。中间阶级的降落不仅是产业后备军的补充，也为无产阶级带来了大量“启蒙和进步的新因素”[14]。与这些中间阶级相比，无产阶级是最具先进性的阶级。中间阶级也参与同资产阶级的斗争，但“他们力图使历史的车轮倒转”[15]，因此他们是保守的，甚至是反动的；“流氓无产阶级是旧社会最下层中消极的腐化的部分”[16]，甘心被收买。而“无产者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必须加以保护”[17]，没有自己的私利，与过去的运动相比，“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18]。正是基于无产阶级在历史中形成的先进性，《宣言》对无产阶级充满崇敬之情。
《宣言》是战斗檄文，斗争性是《宣言》的首要特征，《宣言》选择manifesto而弃用declaration即是《宣言》具有战斗性的重要证明。在《宣言》问世之前，已经产生了诸如美国《独立宣言》和法国《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等影响重大的宣言体著作。但与两者不同的是，《共产党宣言》没有采用declaration之名，而是采用manifesto。因为declaration主要用于君主颁布政治主张，manifesto在历史上主要用于贵族和地方集团公开表达政治意见，本身即具有反抗性和斗争性。然而《宣言》的斗争性更主要的是因为无产阶级自身的斗争性。人类进入文明直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如果说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阶级斗争与之前的斗争有区别的话，“它只是用新的阶级、新的压迫条件、新的斗争形式代替了旧的”[19]。如果说古代社会还存在多种社会等级，那么资产阶级社会则日益分裂为两大对立的阶级；如果说封建社会的阶级压迫是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的剥削，那么资产阶级社会的阶级压迫则是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和露骨的；如果说古代社会和中世纪的斗争形式还具有多种阶级色彩，资产阶级社会甚至单个工人和单个资产者的冲突也越来越具有两个阶级冲突的性质。由于无产阶级没有任何生产资料，只能通过出卖自身劳动力使资本增殖才能找到工作并维持生存，它所受的压迫是全方位全领域全链条的，从厂主到房东、从小店主到当铺老板都在剥削它，因此，无产阶级是受苦最深的阶级，更是反抗意识和斗争精神最强的阶级。由于“无产者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必须加以保护，他们必须摧毁至今保护和保障私有财产的一切”[20]。因此，无产阶级的斗争不仅范围广、烈度大，影响也是最深的，它不仅是影响巨大的政治革命，更是影响深远的社会革命。总之，《宣言》对无产阶级战斗性的描绘和申述反映出《宣言》对无产阶级的推崇之情。
三、对共产党人的坚信之情
《宣言》强调无产阶级是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产生的最先进阶级，作为其先锋队组织的共产党人不仅在理论上清醒、在斗争中坚决，还在革命中具备成熟的斗争策略，这充分体现出《宣言》对共产党人的坚信之情。
理论清醒是共产党人鲜明的理论品格。共产党人在理论上是清醒的，他们明白历史发展的规律，了解无产阶级运动的条件、进程和一般结果。根据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一切所有制关系都要经历经常的历史更替，现代资产阶级私有制不过是建立在阶级对立上面的“最后而又最完备的表现”[21]，资产阶级社会在历史中形成也终将在历史中灭亡。这就把资产阶级所有制的历史暂时性彻底显露出来，戳破了资产阶级建基在“18世纪哲学家的天城”[22]的永恒真理。透彻鲜明的理论批判成就了共产党充满斗争精神的政治特色和先进形象。斗争坚决是共产党人鲜明的政治品格。理论上的清醒造就斗争上的坚决，在斗争中产生壮大的共产党有着其他工人政党和无产阶级群众没有的优势，他们了解无产阶级运动的条件、进程和一般结果，“强调和坚持整个无产阶级共同的不分民族的利益”，并“始终代表整个运动的利益”[23]。换言之，他们不仅代表工人阶级的当前利益，也代表无产阶级的未来利益；不仅代表单个民族的利益，也代表全人类的利益。根据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资产阶级的消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历史命运，但这一历史命运绝不是等来的，而是需要掌握历史主动的共产党人带领无产阶级通过斗争得来的，这一斗争与历来的阶级斗争不同之处就在于它要“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24]，一句话，消灭私有制。《宣言》对共产党人理论原理的揭示不仅是对共产党政党形象的阐释和形塑，也表达了基于这种理论品格对共产党的坚信之情。
共产党人在革命斗争中代表无产阶级的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也是带领无产阶级冲锋陷阵的担纲者，他们强调所有制问题是运动的基本问题，但这不代表共产党人在革命行动中远离其他阶级或贬低轻视其他阶级。相反共产党人在实践中不仅是原则上最坚决的斗争派，也是策略上最灵活的斗争派。“共产党人到处都努力争取全世界民主政党之间的团结和协调”[25]，当共产党人和其他阶级与党派有着共同的反动敌人时，共产党人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一切反对现存制度的革命运动，正如共产党人在法国联合社会民主党反对资产阶级，在德国愿意同资产阶级一道反对君主专制。这些灵活的斗争之所以必要，是各国的具体情况决定的。正是这种斗争的原则性和灵活性，各国工人阶级政党才如雨后春笋般在资产阶级的围堵打压下坚强地发展壮大。理论上的清醒、斗争中的坚决和灵活让共产党人获得了无穷的行动力量。这也充分体现了《宣言》对共产党人的坚信之情。
四、对人类解放的担当之情
《宣言》对人类解放的担当之情体现在建立无产阶级国际联盟的实践策略和实现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上。
随着自由贸易的全球扩展和世界市场的不断整合，各民族之间的区隔日益消失，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变成世界性的，在资本对各国无差别的剥削掠夺下，各国无产阶级的生活生产条件同质化加剧，无产者失去了任何民族性。面对普遍的资本压迫，失去民族性的无产阶级斗争越来越具有国际性。面对无产阶级超越国界的反抗和斗争，资产阶级首先结成联盟，正如《宣言》开篇所说，为了围剿共产主义，“旧欧洲的一切势力”“都联合起来了”。资产阶级的联盟教育无产阶级，无产阶级必须成立反对资产者的联盟。故此《宣言》强调“联合的行动，至少是各文明国家的联合的行动，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首要条件之一”[26]。自从《宣言》提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口号以后，无产阶级和共产党人的联合实践不断推进，如马克思恩格斯创建的第一国际对巴黎公社革命曾起到重大作用。由于无产阶级除了自身劳动力以外一无所有，他们砸碎束缚在身上的压迫锁链带来的直接意向就是“摧毁至今保护和保障私有财产的一切”，由于中间阶层在资产阶级生产方式的扩张和挤压下日益降到无产阶级的队伍，无产阶级的斗争和运动就不单单是为少数人的运动，为自身的利益，而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27]，因此，无产阶级运动绝不会囿于本阶级，而是跨阶级的运动，不仅是一个国家内部的阶级斗争，也是国际性的革命斗争，所以共产党“到处都努力争取全世界民主政党之间的团结和协调”[28]。可见，无产阶级只有建立国际联盟，进而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才能获得成功，这体现出《宣言》厚重的人类情怀。
无产阶级的解放不是无产阶级运动的最终目的，《宣言》明确强调无产阶级革命的最终目标是建立共产主义的自由人联合体，“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29]。毫无疑问，实现自由人联合体的目标是非常漫长的历史过程，但《宣言》并未有任何畏难情绪，而是在“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30]自信豪情中坚定地推动革命运动的进展。为完成这一目标，《宣言》科学构想了实现共产主义的战略步骤，第一步是使无产阶级上升为统治阶级；第二步是通过国家力量夺取资产阶级的全部资本，并集中全部生产工具尽可能快地增加生产力的总量，让“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成为“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从而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实现共产主义的战略设想和长远目标鲜明体现了马克思恩格斯矢志于全人类解放的坚定信念和高尚情操。
【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的原创性贡献研究”（项目批准号：23JZD001）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赵佳佳，电子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注释：
[1]杨金海：《<共产党宣言>的国际影响与历史贡献》,《人民日报》2018年5月28日。
[2]梅林：《马克思传》，樊集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5年版，第19页。
[3]伊林·费彻尔：《马克思：思想传记》，黄文前译，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64页。
[4]埃里克•霍布斯鲍姆：《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传奇》，吕增奎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24年版，第142页。
[5][6][7][8][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3][24][25][26][27][28][29][3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03页、第405页、第376页、第377页、第392页、第407页、第407页、第409页、第411页、第410页、第411页、第411页、第411页、第411页、第401页、第411页、第414页、第413页、第421页、第435页、第419页、第411页、第435页、第421页、第413页。
[22]卡尔·贝克尔：《18世纪哲学家的天城》，何兆武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2—25页。
责任编辑：郭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