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爆竹声声里的治理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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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勇:爆竹声声里的治理逻辑

文/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

最近,山西宣布废止《山西省人民政府关于禁止生产、经营、储存、运输和燃放烟花爆竹的通告》,该通告此前已实施五年多,山西随后明确,此次调整并非简单“放开”,而是秉持“保障安全、统一规划、合理布局、总量控制、适度竞争”原则对烟花爆竹经营单位进行审批。

山西此次政策调整,虽被舆论视为“放开”,但实际上被赋予更高的治理期待。中国烟花爆竹协会称,烟花爆竹是我国传统优秀文化的重要载体,山西省调整烟花爆竹全面禁放政策,既是对群众节日文化需求的回应,也体现了政府在公共管理中兼顾民生诉求与安全治理的科学理念。

山西此举,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备受关注的烟花爆竹治理议题再次进入公共视野,临近春节,更是引发高度关注。

利玛窦在《中国札记》中,称中国人把烟花“当作他们一切庆祝活动的主要节目,他们制作烟花的技术实在出色”。现实中,很多人把烟花爆竹和对联门神一样视为“年味”的代名词,认为这是年味的回归。

“浏醴花炮震天下”,对于醴陵来说,则有望迎来治理的“拐点”。

一、治理缩影里的城市,如何走出困境

山西的新闻,很容易联想到醴陵。日前,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正式发布强制性国家标准《烟花爆竹生产机械设备通用安全技术规范》(GB 46521-2025)。据悉,该标准由醴陵烟花爆竹发展研究中心主导制定,是中国在烟花爆竹机械设备领域首个系统性的国家级安全技术规范,标志着我国烟花爆竹行业安全生产从以“人防”为主向“人防、技防”并重迈出关键一步。

这只是醴陵在烟花爆竹行业影响的一个缩影。如今,中国花炮的主产区为浏阳、醴陵、上栗、万载等地,当地许多烟花爆竹企业都供奉着“花炮祖师”李畋的牌位,每逢其生辰日,都会燃烛点香祭拜“祖师爷”——而李畋相传就是醴陵麻石人。

曾经,烟花爆竹行业的兴衰,直接影响着醴陵的命运。1985年,醴陵撤县设市,就在当年,醴陵以“三湘第一县”的身份跻身全国首批县级市,其中,烟花爆竹贡献极大。根据1987年《醴陵年鉴》记载,截至1986年,花炮(鞭炮烟花统称)既是醴陵的传统产品,又是三大骨干工业之一。当年的数据显示,醴陵市全市花炮企业共426个,其中乡(镇)办53个,村办366个,城关镇办3个,市轻工局办2个,教育局办1个,林业局办1个。1986年从事花炮生产的厂内外人员约17万人,占全市总人口的19.84%。当年,醴陵花炮总产量1193000箱,比上年增长17.26%。先后有10个花炮企业约22个产品获得国家银杯奖、部和省级优质奖。与此同时,国际市场已扩大到美国、日本、西德、荷兰、澳大利亚等30个国家和地区,1986年有45批145位外商来醴陵洽谈业务和参观访问。

这些数据可以读到很多信息,对于醴陵来说,烟花爆竹行业是三大传统支柱产业之一,国内国际市场表现都可圈可点,拉动经济增长的同时也解决了相当规模的就业,当时大量的村办企业也决定了行业危险系数的存在。

当然,无论是市场规模,还是国际影响力,这应该都算是醴陵烟花爆竹行业“最后的辉煌”。公开资料显示,转折点在1988年,第六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提出,要加强烟花爆竹的生产和燃放安全。北京市分别于1987年和1993年开始陆续实施关于烟花爆竹安全的管理方针和禁令。随后,上海、广州、武汉、西安等282个城市也颁布了类似法令。

醴陵是治理的缩影,1988年之后的改变,意味着醴陵三大传统支柱产业去其一。直到近些年逐步走出困境,据2025年醴陵市政府工作报告,花炮产业规上产值增长13.5%,正在加快花炮物流国际港等“十大产业项目”建设。2025年,第19届国际烟花论坛和首届湖南(醴陵)烟花爆竹产业博览会在醴陵落幕,这场“花炮行业的达沃斯”被外方赞誉为“历史上最成功的一届”。

作为全国花炮四大主产区之一,中国花炮之都,醴陵也是花炮祖师李畋故里。截至目前,醴陵花炮已经形成集花炮机械制造、安全药物生产、花炮商贸、花炮物流于一体的产业集群,成为拥有9大类4000多个品种、畅销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独特产业,占全球市场份额的四分之一。这不仅是一个城市的产业复苏,更是以安全标准、技术创新和集群发展重塑竞争力的现代治理成果。

二、治理简史里的博弈,如何平衡民意

进入现代社会以后,一部烟花爆竹史,既是产业发展史,也是一部公共治理史,还是一部民意平衡史。通俗地说,既是“烟花经济学”,更是“烟花治理学”。

追根溯源,1902年是第一个节点——天津设立巡警总局,负责城区治安。1907年2月3日,巡警总局在《大公报》发布公告:“入冬以来,风高物燥,瞬届年节,竞放花爆。起花双响,高入云霄,遗火落下,贻害非小。贩卖燃放,均于禁条。特先晓谕,广为劝告,父戒其子,兄为弟导,子弟有犯,父兄枷号,倘敢故违,决不宽饶。”

根据媒体报道,这被视作中国历史上官方禁止在城市燃放烟花爆竹的源头。

改革开放后,不少行业都在迅速兴起,发展迅猛,乱象丛生,很快引起决策者注意,1984年,国务院颁行《民用爆炸物品管理条例》。1986年12月1日,北京市人民政府发布了《北京市烟花爆竹安全管理暂行规定》,从安全角度将烟花爆竹视为危险品予以严格管控,“逐步限制、趋于禁止”,烟花爆竹治理的基本方向也由此奠定。

相关资料也显示,烟花爆竹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度很“凶猛”,据《北京日报》报道,1986年春节,北京因燃放烟花爆竹而烧伤、崩伤446人,其中2人不得不摘除眼球;1987年大年初一第一个小时内,北京平均每36秒就有一起火警,“出动的消防车辆无法返回营地,只能从一个火场奔赴另一个火场”。

如果1988年是第二个节点,那么,1993年可算是第三个节点,当年,北京300多名市级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提出议案提案,要求禁放烟花爆竹。1993年10月12日,北京市第十届人大常委会第六次会议通过《北京市关于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并于1993年12月1日起实施。规定将北京市东城区、西城区、崇文区、宣武区、朝阳区、海淀区、丰台区、石景山区列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地区。自此,北京市成为中国较早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城市之一。

自此,一场“禁放潮”迅速席卷全国。紧随北京市的步伐,截至2005年4月,包括上海、广州、武汉、西安、深圳在内的中国282个城市,相继制定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地方性法规。于是,通过地方立法形式实现的真正意义上的“禁放令”在全国大范围铺开。

记忆里,那些年大城市的春节都是“静悄悄”的,偶有个别人在小区,在田野偷偷燃放。在报纸上,因燃放烟花爆竹引发的新闻也大幅下降,同时,也有不少作者撰写评论呼吁正视烟花爆竹治理问题,要尊重民意,尊重习俗。

第四个节点在2006年,国务院第121次常务会议通过《烟花爆竹安全管理条例》。条例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可以根据本行政区域的实际情况,确定限制或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时间、地点和种类。

尽管不少地方的治理政策开始多元化起来,但在PM2.5超标为主的空气污染成为公共议题的背景下,各地相继推出“史上最严”燃放禁令。以浏阳为例,2013年,花炮产业集群总产值为190.9亿元,同比增长10.47%,增幅较前一年的22.2%腰斩。

公安部数据显示,2017年,全国共有444个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764个城市限制燃放;2018年,全国803个县级以上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2023年,《民主与法制》周刊(2023年第3期)制作专题探讨,称之为“绚烂烟花下,民俗传承与现代立法的博弈”:立法体现的是各方利益和意见的交锋、博弈、妥协。毫无疑问,地方立法最紧要的是做到以人为本,充分地反映和表达民意、沟通和协调民意、尊重和体现民意,体现人文关怀。

三、治理考验里的纠结,如何收放自如

2025年底,我应邀参加法律与人工智能论坛,在发言中提到烟花爆竹治理的案例,无论是传统行业,还是新兴产业,都不可避免地面临如何治理的问题。

关于烟花爆竹的相关新闻,都很容易引起特别的关注,并伴随极大的争议,争议背后,正是对治理能力的重大考验。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烟花爆竹治理是一个“既要……又要……还要”的平衡术,既讲“博弈论”,更讲“治理经”:

每逢春节,既需要烟花爆竹烘托的节日氛围,“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场景缺失常被视为年味变淡的佐证,又必须严格保障人身与财产安全,同时还需兼顾部分民众对宁静环境的诉求。

虽然从“禁”到“限”是治理趋势,但从生产到运输再到销售、使用,绝大多数地区都在严格管理,而不少网友对重大节日燃放烟花爆竹的诉求亦为民意,并且烟花爆竹的行业、企业也要健康有序可持续地生存下去,行业本身也承载着就业岗位、非遗传承等。尤其近些年,包括烟花爆竹在内与春节相关的一些民俗,也被认为带有非遗的特征,呼声越来越高。

治理的困境,之所以在舆论场上很容易产生分歧,往往源于不同主体认知的差异,以及在不同发展阶段对价值排序的不同考量,需要警惕“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治理魔咒,在公共决策层面寻找“管”与“放”的最优解。治理的艺术,不在于简单的“禁”和“限”,而在于更为精准的“管”与“放”。

如何寻找最优解?我想还是在发言中提出的十二个字:看清问题,说出建议,优化治理。

看清问题——烟花爆竹治理的问题由来已久,在治理能力要求日趋科学化、精细化的趋势下,有必要重新审视问题本身,看清问题的本质,如何在安全底线、环保要求、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如何规避“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治理误区?如何破解“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治理困境?如何在平衡中守护传统,在治理中激发活力?

说出建议——正因为公共治理背后是民意平衡的问题,所以持续深入地“看清问题”,才有可能提出更为合理的建议,而“看清问题”的下一步,就是说出建议,让不同的利益相关方都能“说”出来,既要在“会”上说出来,也要在“纸”上说出来,更要在“网”上说出来,在公共舆论中去“说”出来,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专业议题,更是一个公共议题,关乎文化认同、产业发展与治理现代化。

优化治理——涉及公共性议题,一定要形成一个公开辩论与利益博弈的机制,以此来优化治理。这是所有人必然面对的趋势,也是整个行业从严格管理逐步走向规范治理的必然命题。烟花爆竹行业的治理,本质上是中国从“乡土中国”向“城乡中国”转变的过程中,衍生出一系列的问题,如传统与现代、发展与保护、政府与市场等关系的精准把握。

烟花爆竹行业的治理史,是一部传统产业与时代发展的博弈史,更是一部治理理念从“刚性管控”走向“精细平衡”的进化史。既要通过立法和监管守住安全环保的“底线”,又要通过产业升级和文化传承释放行业的“活力”;既要尊重民众的民俗需求,又要引导形成文明理性的消费习惯。

其实,无论是网约车管理、秸秆焚烧,还是城市环境治理,许多公共治理领域都面临类似的挑战:如何在多元诉求中寻找最大公约数?如何在动态调整中实现治理升级?解决之道,不仅是治理技术的不断升级,更是治理智慧与人文关怀的深刻体现,而无论是年味的赓续,还是产业的生长,民意的协同,最终都蕴藏在这精确的“收放之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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