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握手韩国，一边挥手揍日本，中国种下新亚洲格局的种子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常洛闻】

1月7日，韩国总统李在明结束了访华之行，这也是他的新年首访。虽然西方媒体对此比较沉默，但两国各界都给出了高评价。

李在明的访华日程分为两部分，4日-5日的北京部分着眼于政治方向，而6日开始的上海之行，则更注重历史文化和经济合作。

在政治方面，李在明代表韩国重申了坚持一个中国的既定立场，并表示“韩中曾共同抗击日本军国主义侵略，韩方感谢中方对韩国在华独立运动旧址的保护”。根据韩方公开的日程，李在明上海之行的“大轴”，就是借韩国独立运动家、国父金九诞辰150周年，也是大韩民国上海临时政府成立100周年，访问位于上海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

1月7日，在上海，李在明（右三）和夫人金惠景（左三）到访上海黄浦区马当路306弄4号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 韩联社

对于韩国来说，上海这个地方确实极其特殊。1919年4月，韩国国父金九在三一运动爆发后不久抵达上海，并获任命为临时政府的警务局长。1926年，金九出任临时政府国务领，成为临时政府的最高首脑，期间一直在上海坚持抗日斗争。

1931年，日寇开始武装侵华，韩国独立运动也陷入低潮，金九除了大力发展“党政军合一”的斗争纲领，为后来的韩国独立指明方向之外，还在上海组织了专门暗杀日本高官的“义烈斗争”，组建韩人爱国团并出任团长，其组织实施的最著名的暗杀行动就是1932年由尹奉吉实施的虹口公园义举。

尹奉吉宣誓像

当时，日寇为淞沪会战的胜利而癫狂，在4月29日“天长节（昭和天皇生日）”为淞沪战争祝捷。仪式现场不允许中国人进入，中国国民政府陈铭枢等人联络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由上海兵工厂制作炸弹，并通过王亚樵传递给尹奉吉。

尹奉吉在混入现场后投掷炸弹，日本驻沪留民团行政委员长河端贞次被当场炸死；日军总司令白川义则身中204块弹片送医不治，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日本驻华公使（后来签署降书的日本外相）重光葵均被炸断一腿。

尹奉吉被捕后，被押送到日本慷慨就义，帮助尹奉吉做前期侦查工作，因日语不够流利而没能执行任务的女性革命家李华林后来加入八路军、朝鲜人民军坚持斗争，最后在中国大连安享晚年。

韩国时任总统李明博携夫人访问上海期间瞻仰尹奉吉义士。韩联社

尹奉吉在当时日寇的侵略铁蹄下，杀身成仁，壮烈殉国，大大振奋了抗日士气。无论是当时还是后世，官方史书还是民间传言，朝鲜半岛和中国各界都对尹奉吉义士大加褒扬。也正是因为两国革命先贤深厚的历史渊源，中韩建交后的每一任韩国总统，无论党派，都曾经到上海瞻仰。所以李在明总统这次的上海行，绝不单纯是应景，而是在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危险空气中，中韩对共同的反侵略历史的一次默契回顾。

所以，日本对此次李在明访华的反应可想而知，除了尽量淡化中韩合作的具体影响之外，对两国在台湾问题、历史问题上“对表”也表达了酸味很重的担忧。因为从长远来讲，日韩的产业重叠矛盾，比中韩之间的矛盾总和更为紧迫、现实、不可调和。中韩联手，默契瓜分日本的产业和市场优势，是日本最担忧的情况。

而这几天出台的严厉的对日制裁，似乎也是对这种默契的体现和预演。

这次商务部管制公告的强度，只能用制裁来形容。两用物项的出口管制目录总共168页，有1000多项品目，基本切断了日本军方或军事用途用户从中国获取原料的可能。而且对打着民用名义，发卖国财的“二传手”、“洗澡蟹”行为也打了预防针，绝不是做样子而已。

广泛的制裁，将推动日本相关企业的成本进一步上扬，必然导致日本本就垂垂老矣的工业体系在震动中出现更多的摩擦和纰漏。而且虽然日本有相当的技术积累，在军工、航天级别的钛合金、高精度轴承、特种钢材等方面甚至一直保有世界先进水平，但在工业级原料层面，中国占有绝对的产能、技术和成本优势。例如中国2024年钛材产量17万吨，占全球总量65%左右，在化工和航天领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日本右翼集团的扩军妄想，在数量规模上就要面对天然的天花板。更别说重稀土等特殊战略原材料方面，中短期内，中国制造没有替代品。

假以时日，即使日本右翼集团能够长期执政，能裹挟日本社会自寻死路，也需要考虑如何在美国的允许范围内，重新构建供应链体系，日本很可能因为利用价值下降、输血功能失灵，而失去美国在亚洲“旗舰盟国”的地位。

而日本付出的代价，很可能大部分变成落入韩国口袋的好处，这样的前景，韩国怎会不动心？当然这个过程会相当漫长，中国也并不具备短时间内“不战而屈”世界第三工业国的能力。但中国的态度非常明确，主动按下了重大结构性改变的启动键。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1月6日出发访华前，李在明在X平台上发表贴文，严厉谴责了国内亲日派的倒行逆施。

李在明在访华之后，李在明短期内还要访问日本。在访华回国之后的记者会上，被记者问及韩方是否有意为化解中日矛盾发挥“斡旋”作用时，李在明表示，现阶段韩方所能发挥的作用似乎很有限，希望中日两国早日妥善化解分歧。对于讲究“暧昧”、“含蓄”的日本人来说，李在明的一连串动作，基本等于宣告：韩国可能站在任何地方，但绝不会和日本站在一起。

而与日美关系匪浅的韩国四大财阀家族的“家主”本次虽然悉数随团，但显然现阶段中韩快速回暖的双边关系还是不够温度，财阀集团还没有拿到太多的实际利益，也没有收到美国方面的最新反馈，导致反应较为谨慎和摇摆。这一轮韩国国内的态势，更像是李在明政府和财阀集团之间为了长远的战略利益，而达成的一次临时、象征性的合作。

比如与执政的民主阵营关系恶劣的韩国第一财阀，三星电子会长李在镕，这次虽然陪同李在明参与了国事访问的相关议程，但是6日被韩国媒体发现“脱团”，带着几个随从跑到了北京朝阳区的京东双井线下门店，逛了一圈三星旗舰店之后，去看了拉布布，之后当地时间下午5点半就乘公务机返抵首尔，显然是不参加上海的中韩创投论坛等活动。

毕竟中韩刚刚打开回暖的大门，“船大难掉头”的财阀家族动作谨慎在意料之中。但这并不影响中韩这一轮的互动，在变乱交织的大背景下，重要的现实意义：大国与小国，有不止一种相处方式。国强不必霸，霸国才好逞强。与中国为邻，可以期待平等互利、合作发展的机会。而不是说变就变的关税税率，和半夜冲进卧室用枪指着总统脑袋的特种部队。

顺便说一句，也正是因为美国忙着维持霸主地位，韩国除了掏军费、搞军演、付关税的时候会出现在头版之外，已经基本被挤出了美国外交的核心议题名单。自拜登政府任命的前驻韩大使菲利普·戈德伯格2024年1月离任以来，美国驻韩大使职务已空缺一年。其间，美国国务院前对朝政策特别代表约瑟夫·尹、凯文·金先后出任大使馆临时代办。而凯文·金只干了70多天，1月7日突然离任。接任的美国驻韩使团2号人物詹姆斯·海勒（何乐进）曾经任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长期与复旦大学、南京大学有学术往来，是个中国通。

说韩国是小国，对也不对。从国土面积来说，韩国确实相对而言不算太大，只有10.03万平方公里，相当于葡萄牙+卢森堡的面积总和。被美俄折腾的死去活来的乌克兰大概相当于6个韩国，委内瑞拉相当于9个韩国。

但从人口和经济角度，韩国并不小。5170万的人口如果放在欧洲将排在第8位，根据2024年的最新数据，韩国的名义GDP总量为1.8689万亿美元，其经济规模在欧洲国家中可以和西班牙（1.73万亿）、意大利（2.38万亿）直接对标。更何况现在名为半岛、实际上是两个岛屿的形态，并不是半岛民族的终极目标。

也正因为地狭人稠，韩国人对自己的经济发展有很强的危机感。这次除了与中国元首的良好互动，前后一共交流了4个多小时，超出既定安排，李在明还会见了中国总理李强、人大委员长赵乐际，和上海市委书记陈吉宁。韩国媒体对这个安排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和期待，因为这意味着元首外交确立的方向能够快速落地。中国从中央到地方，都应该会给接下来的中韩合作提供一定的便利和支持，对韩国的经济前景有巨大的提振作用。

因为这次访问的高战略层级，经济合作方面的具体成果，可能需要工作层面落实之后才会显现。但政治层面，两国沟通的方式和方向，都相当坦率和实在，大有一扫此前阴霾的意思。

从韩国方面的信息分析，李在明此行解决了几项对韩国、对韩国民主阵营来说比较重大的问题。

一是中韩达成共识，将通过勘测、谈判等，在黄海共同水域共同精准划定中间线。这既能从根源上彻底解决多年的海上摩擦，给两国海警都“减负”，也能让韩国国内“李在明向中国出卖西海利益”、“中国在韩国水域部署无人机鱼”等阴谋论失去生存土壤，对肃清尹锡悦时代遗留的诬华、反华空气有正面作用。为了表达诚意，中方已经承诺会迁移在中国水域的部分设施，释出了巨大善意。

二是李在明在与中国领导人会面时，请求中方在包括朝核在内的韩半岛问题上发挥斡旋作用。

李在明在记者会上转述自己的原话，是“韩方与朝鲜的沟通渠道均已被切断，韩朝不仅缺乏信任，而且充斥着敌意。尽管韩方仍在努力，但在没有渠道的情况下基本沟通都难以进行，请求中方为此发挥斡旋作用。”这与他之前抛出的首尔-平壤-北京铁路一样，是为了在对北议题上对阵营、国民有所交代，而抛出的噱头。中方很明显理解他作为代议制度政治人物的苦衷，给足了他台阶。

三是在李在明非常看重的“K-Culture”出海方面，中方做出了重大的友好姿态，表示中韩都同意有序开展健康有益的文化交流。

近年来，韩国的综艺、电影、文化产业已经被美国资本“夺舍”得只剩一张皮，疲态大显，可能会绝处逢生吃到一波中国红利。韩国方面由于社会体制和媒体生态的原因，很快公开了一些细节：李在明提议的是，举办围棋或足球交流赛事，而且希望中方再向韩方租借一对大熊猫，安置于韩国第二大国家级动物园光州牛峙动物园。光州是民主阵营的铁杆票仓，李在明的提议，多少有点小心思。考虑到现在已经有中国熊猫在首尔“上班”，此前围绕熊猫福宝，韩国又有一些不和谐声音，这些提议可能还是需要更全面的考量之后，才会有具体反响。

总体来说，李在明此次访华气氛融洽，形式活泼，双方都灵活照顾了各自的面子和里子，具体成果指日可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故化冰三尺也非一日之功、瓜到熟时蒂自落”。而且若干年后回头看，新亚洲格局的种子，没准就是在这次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