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扩散至地中海，欧洲安全面临新压力

▎乌克兰11月29日承认，其对土耳其近海黑海水域的两艘俄罗斯“影子舰队”相关油轮发动了袭击。图源：布鲁塞尔时报

作者 | 爱登

据乌克兰媒体报道，12月21日，乌国家安全局特种部队在地中海中立水域使用无人机袭击了一艘与俄罗斯“影子舰队”相关的油轮。乌方表示，该船当时未载油，未对环境和周边航行构成威胁，但已被严重损毁而无法继续使用。这次行动距乌本土超2000公里，显示俄乌冲突打击半径与地理关注点正向黑海—地中海方向延展。

在更大框架下，特朗普政府不再将俄罗斯视为首要战略对手的安全政策取向，与俄罗斯沿波罗的海—黑海—地中海轴线强化军事与能源通道影响力的布局并行，使冲突外溢和区域联动态势更趋复杂。

欧洲安全架构正经历冷战后最显著的震荡。俄乌战争已超出传统区域冲突范畴，成为检验北约机制稳定性、跨大西洋盟友政策协调能力，以及俄罗斯地缘战略边界的多维议题。美欧战略重心差异与前沿国家的安全压力叠加，使联盟内部分歧与潜在脆弱性进一步显现。

本文从三重视角切入：跨大西洋安全认知分歧、俄罗斯北部战略支点效能，以及冲突向黑海与地中海方向延展的外溢风险。首先分析美欧在威胁排序与联盟治理机制上的结构性差异，及其对北约制度改革与治理调整的现实约束；其次梳理俄罗斯沿波罗的海—黑海—地中海轴线的军事部署逻辑，重点审视白俄罗斯与加里宁格勒在区域威慑与反介入体系中的功能定位与边际效能；最后研判黑海与东地中海方向的冲突扩散机制、触发条件与潜在风险区间，并评估其对土耳其安全议程与区域稳定格局的可能影响。

跨大西洋安全认知分歧

特朗普政府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将优先议题从俄罗斯转向全球产业、技术竞争及其他跨区域安全议程，与北约和部分欧洲国家对俄威胁排序形成明显落差。北约秘书长近期密集强调欧洲应提升战争准备能力，俄方则将此解读为西方内部战略焦点分散、政治协调趋弱的信号。

在美国官方叙述中，俄罗斯已不再处于最优先的对抗框架，而北约政治层面仍持续强化对俄前沿威慑表态。美欧在威胁认知与政策重心上的差异，使联盟协调成本上升、政策叙述碎片化趋势加剧。在实际影响层面，为俄罗斯扩大区域战略运筹空间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

此前，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曾公开表示，俄乌战争“这不是我们的战争”，这一表态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欧洲盟友对美国在长期对抗中支持力度与持续性的战略不确定感。随着安全压力不断上升，欧洲正加快推进防务自主建设，安全决策呈现出更强的独立性，其战略支撑渠道亦趋于多元化、分散化。

特朗普曾将欧洲形容为“衰败腐朽的文明”，并公开质疑跨大西洋联盟的必要性，这使法国总统马克龙2019年提出的“北约脑死亡”论从政治修辞转化为现实隐忧。如果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在实际运作中不再对美国形成约束，当波罗的海国家或东欧成员国面临安全威胁时，其威慑基础将如何维系，已成为悬而未决的问题。

在此背景下，欧洲是否应转而依靠由德国、英国等国家构成的松散防务合作体系，仍缺乏清晰答案。迄今，欧洲主要国家尚未提出具备可操作性的制度性替代方案。由此，北约一方面不断强化对俄罗斯威胁的叙事，另一方面却因美国战略立场的疏离而面临制度性弱化。这种内在张力在莫斯科看来，不仅意味着战略机遇，也被视为西方阵营分裂的明确信号。

俄罗斯北部战略支点效能

自沙皇时代以来，俄罗斯作为典型的大陆型国家，始终将打通自太平洋的东西向出海通道视为核心战略目标。在这一历史视角下，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等波罗的海国家被纳入俄方的“战略要冲”认知之中。历史上，这一地区多次被并入他国版图、反复失去独立地位，长期处于大国博弈前沿。

苏联解体后，三国相继恢复独立，并先后加入北约和欧盟，纳入西方制度化安全框架。但这种制度性保障并未在短期内改变俄罗斯对波罗的海地区的战略认知。结合历史记忆与现实安全格局，俄罗斯仍将该地区视为事关核心利益的重要战略支点。

在这一战略框架下，苏瓦乌基走廊这一连接加里宁格勒与白俄罗斯的狭长陆地通道，被普遍视为俄罗斯区域布局中的关键地缘节点。若实现对该地段的有效控制，俄罗斯不仅可切断波罗的海三国与北约其他成员国之间的陆上联系，还可打通加里宁格勒与白俄罗斯方向的地理与战略通道，从而在北约东翼形成具有纵深和连续性的影响空间。基于这一判断，部分研究认为，在潜在的波罗的海方向军事行动中，苏瓦乌基走廊可能被纳入俄方优先考量的战略目标。

在俄罗斯的区域安全与军事架构中，白俄罗斯同时承担战略缓冲与前沿支撑的双重角色：一方面为俄罗斯核心区域提供防御纵深，另一方面也为力量投射与威慑行动提供重要依托。2022年俄军自白俄罗斯境内对乌克兰展开军事行动，显示明斯克已在实践层面深度嵌入俄罗斯的战略执行体系，成为其军事规划中的关键一环。

进一步来看，白俄罗斯总统公开确认在境内部署战术核武器及“榛树”中程弹道导弹系统，表明其在俄罗斯战略体系中的角色已由功能性协作转向制度化、常态化嵌入，前沿军事支点与核威慑协同空间的定位进一步强化。白俄罗斯官方称，其防御体系由四个层级构成：最前沿为战术核武器，其后是具备远程、多弹头打击能力的“榛树”导弹系统，再外层为俄罗斯西部战区地面力量，最内层则为白俄罗斯本土军力。

其中，“榛树”导弹系统的长期部署，使欧洲多国首都被纳入俄罗斯纵深威慑与快速打击范围，明显压缩了北约东翼的战略反应时间，重塑了区域威慑的时间—空间结构，也使白俄罗斯作为俄罗斯军事前沿支点的地位在能力层面和制度层面得到双重巩固。

这一战略布局对欧洲安全架构形成复合性压力。在防御层面，德国、波兰等北约大陆前沿国家面临预警时间压缩、决策节奏被迫前移的现实挑战；在冲突管控层面，乌克兰及部分盟友曾讨论的打击白俄罗斯境内导弹能力方案，则蕴含较高的升级与外溢风险，可能推动俄乌冲突向白俄罗斯方向扩展，甚至引发北约不同程度介入，使局部战争演变为多国联动的跨区域冲突，进而冲击欧洲安全秩序的稳定性与可控性。

▎贾里德·库什纳（左二）、美国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左）和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右）于2026年1月6日星期二抵达法国巴黎爱丽舍宫参加意愿联盟会议。图源：美联社

而作为俄罗斯本土之外的飞地，加里宁格勒在地缘上受立陶宛和波兰夹持，兼具战略支点与安全脆弱性的双重特征。俄方领导人警告称，任何针对加里宁格勒的“封锁”行为都可能引发冲突形态的显著升级，甚至演变为全面军事对抗。这既释放威慑信号，也为潜在军事行动提供叙事铺垫。

相关表述中“威胁”、“封锁”等模糊语汇，为战略选择保留了弹性解释空间。在“时机窗口”与“战略难度递增”的逻辑下，波罗的海三国被莫斯科视为潜在行动区域；而欧洲计划在未来数年强化该方向防御部署，亦可能反向促使俄罗斯提前进行战略评估与安全博弈调整。

冲突向黑海与地中海方向延展的外溢风险

俄乌战争已由最初的陆上作战，逐步外溢至黑海及地中海航道和能源基础设施领域，呈现出明显的经济战与跨区域打击特征。乌方持续打击俄罗斯炼油厂、油田、管线及里海能源设施，近期更将行动延伸至对俄油轮和商船的袭击，显示其战略重心正由正面战场转向施压经济体系和供应链薄弱环节。

部分遇袭油轮曾接近土耳其专属经济区，波及土方民用船只，凸显安卡拉在海上安全风险与经济损失之间的双重压力。同时，黑海漂雷和水雷向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及土耳其沿岸扩散，进一步放大了区域海运与能源物流的系统性脆弱性。

▎遭袭击的油轮被确认是“Qendil”号，上图为该油轮10月下旬驶过博斯普鲁斯海峡、驶往地中海的画面。图源：路透社

在此背景下，土耳其作为黑海沿岸国家和北约成员，同时又与俄罗斯保持密切的经贸与能源联系，其战略平衡日益敏感。冲突持续深化，迫使安卡拉在外交威慑、蒙特勒公约执行以及空域和海上管控等方面承受更大的法律与安全决策压力，也可能推动其采取“有限介入、威慑前置、风险可控”的策略取向，以在避免全面军事升级的同时维护自身安全与经济利益。

俄乌战争已由一场局部冲突，演变为撬动跨大西洋关系、冲击北约制度凝聚力并重新激活俄罗斯历史性地缘目标的战略裂痕。美国在安全战略中下调对俄定位，与欧洲内部“未来数年内战争风险上升”的判断形成张力，削弱了北约整体威慑效能，也使欧洲安全环境更趋脆弱。

在此背景下，俄罗斯沿白俄罗斯—加里宁格勒—波罗的海轴线持续强化军事部署，依托高超音速与核能力，对欧洲主要城市形成高强度、短反应时间的威慑。同时，黑海与地中海方向的能源设施和民用航运频繁遭袭，显著拓展了冲突的经济与地理外延，为土耳其等沿海国家带来新的安全与风险变量。

展望未来，欧洲至少仍需数年时间完善防御能力建设。关键在于，俄罗斯是否会接受欧洲在波罗的海和东欧方向逐步构建起相对稳固的防御体系，抑或在所谓“机会窗口”内采取行动、制造既成事实。这一问题不仅关乎波罗地区的安全走向，也将对黑海、地中海乃至欧亚大陆的长期安全格局产生深远影响。

在此背景下，包括中国在内的主要国际行为体，有必要持续关注跨大西洋分歧、俄罗斯战略动向与区域冲突之间的相互作用。波罗沿岸、黑海以及利比亚外海的任何变化，都可能外溢为影响全球力量平衡与国际秩序的重要变量。

爱登，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旅居澳大利亚的青年汉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