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与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关系的流变及前景

10月19日凌晨，卡塔尔外交部宣布，在卡塔尔和土耳其的斡旋下，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于18日在多哈举行的会谈中同意立即停火，双方将在未来数天举行后续会议，“以确保停火可持续并以可靠方式核实执行情况”。

自10月9日起，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在边境地区发生持续一周的激烈冲突，造成双方数百人伤亡和一定的物质损失。巴基斯坦空军还一度空袭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等相关目标。尽管双方边打边谈最终达成停火并承诺将巩固这一成果，但是，由于双方矛盾错综复杂且由来已久，所以观察家们不排除双方战端再起的风险。

此次交火是塔利班重新夺取阿富汗全国政权后，两国间爆发的最激烈的武装冲突，也意味着塔利班与巴基斯坦政府复杂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双方已不满足此前小规模的边境摩擦。也许是为了制衡巴基斯坦，在塔利班与巴基斯坦进行武力示威的当天，新德里高调迎来了阿富汗外交部长穆塔基，双方宣布全面恢复关系，并将印度驻喀布尔的技术代表团升级为大使馆。这是塔利班再次执政4年来两国间最高层级的互动，标志着塔利班正在尝试开展多元和平衡外交，摆脱受制于巴基斯坦的外交传统。

在南亚地缘政治的复杂图谱中，巴基斯坦与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的关系始终是影响区域稳定的核心变量。从20世纪90年代塔利班初兴时的扶植与庇护，到2021年塔利班重掌政权后的摩擦与博弈，两国关系在七十余年的互动中形成了“合作与对抗”的独特轨迹。

巴基斯坦与塔利班的关系演变始终围绕着“安全纵深”“族群联结”“大国平衡”三大核心命题展开，在不同历史阶段呈现出迥异的互动形态。

第一阶段：1994-2001年间——战略扶持期的利益绑定

20世纪90年代，苏联撤军后的阿富汗权力真空，为塔利班崛起提供了历史契机，也与巴基斯坦的战略需求形成精准契合。彼时巴基斯坦深陷印巴对抗的结构性困境，亟须在阿富汗扶植亲巴政权以构建西部战略屏障，而普什图族主导的塔利班恰好成为其理想选择。

第二阶段：2001-2020——反恐战争中的模糊策略

“9·11”事件彻底打破了巴塔关系的原有平衡。在美国“要么站队要么被视为敌人”的强硬施压下，穆沙拉夫政府被迫放弃塔利班，开放领空并提供军事基地，成为美国反恐战争的“前线盟友”。这种政策转向为巴基斯坦换取了超过300亿美元的美援，但也使其陷入“双面反恐”的尴尬境地。巴基斯坦政府表面配合美军打击塔利班核心力量，私下仍通过情报渠道保持联系，试图为未来预留战略空间。

第三阶段：2021至今——重掌政权后的对抗升级

2021年塔利班进入喀布尔重新掌权，曾被巴基斯坦视为战略胜利，但现实很快演变为新的危机。巴基斯坦期待塔利班政权兑现三大承诺：承认“杜兰线”边界、清剿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限制印度影响力，但塔利班的行动却处处与之相悖。2024年以来，巴军多次空袭阿境内TTP据点，引发塔利班报复性袭击，双方在边境爆发激烈交火，阿塔甚至宣称击毙58名巴士兵并夺取25个哨所，导致巴基斯坦紧急关闭边境口岸。塔利班不再满足于充当巴基斯坦的“棋子”，而是以主权国家执政者的姿态寻求独立地位，其外长同期访问印度的举动，更被解读为摆脱巴方影响、重构地区平衡的明确信号。

当前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关系的紧张态势，并非短期政策误判所致，而是历史积怨、安全困境、经济利益与外部干预多重因素交织的必然结果。

首先是两国对“杜兰线”的争议。

1893年英国殖民当局划定的“杜兰线”，将普什图族生生割裂在两国境内，成为巴阿关系难以愈合的历史伤疤。对巴基斯坦而言，这条长约2640公里的边界是维护领土完整的战略屏障，为此在边境部署“智能围栏”系统强化管控；但塔利班始终拒绝正式承认其合法性，认为巴属开伯尔-普什图省等地区为阿富汗历史领土，甚至在托尔哈姆口岸新建哨所宣示主权。2025年3月，因哨所位置争议导致边境贸易中断12天。

其次是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问题。

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与阿富汗塔利班的复杂关联是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塔利班关系的“定时炸弹”。两者同属普什图族激进组织，意识形态高度契合，2025年3月曝光的录音显示，塔利班影子省长仍与TTP领导人保持定期会晤。对巴基斯坦而言，TTP的威胁已触及国家安全红线。该组织持续袭击巴安全部队，甚至波及在巴中国工人，直接威胁中巴经济走廊安全。

再次是双方的利益纷争。

经济利益的纠葛使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塔利班关系更趋复杂。巴基斯坦曾长期主导阿富汗贸易，但双方关系恶化导致贸易额锐减。阿富汗难民问题则加剧了经济矛盾。巴基斯坦已强制遣返82万阿富汗难民，其中37%涌入塔利班控制薄弱的巴德吉斯省，既加重了阿富汗的安置负担，又引发巴基斯坦国内的排外情绪。

最后，两国关系受到地区国家博弈的影响。

大国与地区势力的介入，使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关系成为地缘博弈的焦点，印度的角色尤为关键。2025年10月10日，阿富汗外长对印度进行首次正式访问。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在新德里会见到访的阿富汗外长穆塔基时宣布，印度已与阿富汗恢复全面外交关系，并将驻喀布尔技术代表团升级为驻阿富汗大使馆。这是自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两国间最高层级的外交互动，也标志着阿富汗在争取国际承认道路上迈出了重要一步。

印度加强与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的关系有自己的战略考量，印度抓住巴阿边境冲突升级的窗口期，火速将驻喀布尔技术代表团升级为大使馆，高调恢复全面外交关系。此举刻意选在巴阿空袭后官宣，配合阿富汗外长穆塔基对巴基斯坦的公开指责，等于在巴基斯坦西侧嵌入“战略钉子”，形成克什米尔与阿富汗方向的两面施压态势。

尽管目前双方关系深陷困境，但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在安全与经济领域的共同利益，仍为关系缓和保留了微弱可能。未来两国关系大概率呈现“短期摩擦不断、中期有限合作、长期博弈持续”的基本态势。

此次巴基斯坦越境打击TPP在阿富汗的势力使得两国关系迅速恶化，但从现实利益出发，两国都存在管控冲突的动力。巴基斯坦正面临经济崩溃与政局动荡，无力承受两线作战；塔利班则急需打破国际孤立，应对42%省份粮食短缺的人道主义危机。这种“脆弱共识”可能推动双方落实2025年会谈达成的联合情报共享机制，在打击TTP问题上采取“选择性合作”——塔利班清剿巴方重点关注的据点，同时保留对部分温和派的庇护；巴基斯坦则暂缓边境空袭，为塔利班提供农业技术援助。

经济依存将成为制约冲突升级的重要纽带。中巴经济走廊的延伸需求为巴塔合作提供了契机：瓜达尔港至喀布尔公路升级项目若能在2026年实现每日200辆货运卡车通行，将使阿富汗获得便捷出海口，也让巴基斯坦通过过境费提振经济。

从长远看，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关系将始终处于“对抗-缓和-再对抗”的循环中，根本原因在于双方核心诉求的不可调和。巴基斯坦需要一个“顺从的邻居”保障西部安全，塔利班则追求“独立的主权”彰显政权合法性。这种矛盾在外部势力干预下更难化解——印度不会放弃利用阿富汗牵制巴基斯坦，美国可能重新加大对阿制裁力度，中俄则希望维持地区稳定以保障能源通道安全。

未来巴塔关系能否突破“对抗循环”，不仅取决于双方能否在“杜兰线”与TTP问题上找到妥协空间，更依赖于地区大国能否构建包容性合作框架。

田仲福 北方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区域国别研究院）副研究员

编辑 白金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