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7日是“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两周年纪念日。当天,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与以色列政府代表,在埃及旅游胜地沙姆沙伊赫围绕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出的“20点计划”,商讨结束加沙战事和重建加沙治理。尽管此轮谈判刚刚起步,尽管以色列和也门胡塞武装还在彼此远程对攻,但是,这场延宕两年的地区战争似乎进入收尾阶段。
两年来,这场始于巴以冲突并有可能暂时止于巴以的大规模地区战争,以惨重的生命损失、失控的国家行为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地区力量消长与重组,改写了中东政治图景,深刻而广泛地震撼了国际社会,也值得适时总结和梳理,盘点它如何改变了中东。可以肯定的是,“第六次中东战争”不会轻易画上休止符,即便画上休止符,也不意味着下次战争就能彻底避免。
教科书级的“阿克萨洪流”奇袭与悲惨的“以色列911”
两年前的10月7日清晨,也即1973年埃及、叙利亚联合反击以色列的“斋月战争”50周年纪念日的次日,哈马斯经过精心谋划、反复演练后对以色列发动代号为“阿克萨洪流”的闪击攻势:首先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在两小时内发射5000枚火箭弹,对以色列纵深进行火力压制和战略遮蔽;随后用无人机和火箭筒摧毁加沙地带隔离墙的远程监控设施,用高爆炸药和推土机打破“铜墙铁壁”,派出2000名武装人员驾驶单人摩托和皮卡车突进以色列,奔赴早已分配就绪的袭击目标;同时,少量滑翔伞兵在火箭弹雨掩护下快速空降到以色列南部战区指挥部、露天音乐会现场等关键场所。此外,为了吸引以军注意力,哈马斯还组织了简陋的渔船突击队从海上发起袭扰。
哈马斯这场突袭被军事专家称为当代军事史上教科书式的战术突击行动,它非常轻松而意外地打破以色列花费数十亿美元建造、配备自动火力装置的隔离墙。此情此景,一如半个世纪前,埃叙联军在现代化侦察条件下成功发动旷野闪击战,突破苏伊士运河天堑和有“现代马奇诺防线”之称的“巴列夫防线”,让上下狂妄的以色列承受“末日”恐慌。
哈马斯的突击行动在四五个小时内造成以色列1200名军民死亡,多名军人被俘,上百名平民被带回加沙扣押。同时,17年没有卷入巴以冲突的黎巴嫩真主党从北边开火,对以色列形成南北对攻、两线夹击态势。当天,地缘狭小的以色列全境警笛大作,弹雨横飞,硝烟四起。以色列政府在调集部队消灭哈马斯突击队后宣布国家进入“战争状态”,长达两年的“第六次中东战争”由此拉开帷幕。
以色列军方在清理境内战场后发现约1700具哈马斯突击队员尸体。专家分析,他们生前无一人被俘,无一人试图回逃,无一人试图投降,也无一人不是弹尽而亡。按计划撤回加沙的另外300名突击人员都肩负着抓捕俘虏、扣押人质和缴获重武器的“不死”使命。哈马斯事后公布的宣传视频显示,这2000名突击队员均在发动袭击前宣誓要成为“烈士”,抱定决心有去无回。
如此说来,哈马斯这场行动可谓世界军事史上十分罕见的成建制、一次性多达两千人的自杀式袭击,是令人震惊的“军事行为艺术”,也足以给以色列社会带来极大的双重心理震撼:第一重是历史教训,也即50年前埃叙可以创造军事奇迹打破以色列“不可战胜”的神话,今天巴勒斯坦人同样可以,而且以最简单的武器和装备痛击以色列;第二重是誓死抵抗,也即巴勒斯坦人不怕死,以色列“奈何以死惧之”?
哈马斯闪击以色列的意图很明显:在沙特阿拉伯即将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前阻止《亚伯拉罕协议》阵营的继续扩大;通过突袭警示以色列朝野勿忘“斋月战争”历史伤疤;借助以色列的疯狂报复和加沙平民的苦难唤醒国际社会对巴勒斯坦独立事业的同情,避免巴勒斯坦问题持续被边缘化。
以色列号称“世界第四军事强国”,竟然被它隔几年就暴捶一顿的“草台班子”和民兵武装打个措手不及且伤亡惨重,造成“国殇”与“国耻”乃至“以色列911”。这种政治和军事失败及国家颜面蒙羞,彻底激怒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及其右翼和极右翼盟友,也激怒大部分以色列国民特别是主体民族犹太人,推动以色列的国家机器张开死亡翅膀,驱动疯狂战车,开始对中东地区四处碾压,最终形成“第六次中东战争”的辽阔战场。
何以称为“第六次中东战争”
大部分学者和媒体依然把“阿克萨洪流”引发的这场系列冲突表述为“新一轮巴以冲突”。这种表述既不严谨规范,也不科学,更不切合实际。从任何意义上说,这是巴勒斯坦争端引发的新一场中东战争,是1948年巴勒斯坦战争(也称第一次中东战争或以色列独立战争)、1956年苏伊士运河战争(也称第二次中东战争)、1967年六五战争(也称第三次中东战争或六日战争)、1973年十月战争(也称第四次中东战争、斋月战争或赎罪日战争)和1982年黎巴嫩战争(也称第五次中东战争、以黎战争或第一次黎巴嫩战争)的历史延续和内在逻辑发轫,以及冷战后中东争端的演化结果。
这场战争无论从卷入的国家和组织数量、造成的伤亡程度、波及的范围,还是延续的时间,都超过前五次中东战争的任何一场。战火直接波及的国家包括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伊朗、叙利亚、也门、伊拉克和卡塔尔。参战方有国家行为体如以色列、伊朗和美国,以及非国家行为体如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和伊拉克人民动员力量等。如果将协助以色列拦截导弹和无人机的法国、英国、约旦等,以及推动叙利亚政权变更的土耳其添列战表,这场中东战争堪称规模空前。
这场战争造成空前伤亡,仅巴勒斯坦加沙地带即有6.5万人死亡,16.9万人受伤。如果将以色列、黎巴嫩、叙利亚、伊朗和也门等地军民死亡人数完整统计进来,伤亡惨重可想而知。
这场战争波及的范围远远超过前五次中东战争,从巴以地区扩展到东地中海,又扩展到红海,最终扩展到波斯湾两岸。这场战争延续的时间,也超过前五次中东战争用时的总和。
因此,无论如何都可以将这场由哈马斯和以色列冲突引发的系列战事统称为“第六次中东战争”,而非含混不清且无具体时间概念的“新一轮巴以冲突”。
“第六次中东战争”的几个主要阶段和主战场
“第六次中东战争”按时间轴线大致可以划分为几个重要阶段和关键战场。
第一阶段:南征加沙,立体围剿哈马斯。2023年10月7日至2024年9月底,以军对加沙地带发动立体围剿哈马斯基干力量、摧毁其地道体系、火箭设施和军工生产线并拯救被俘人员和被扣人质的系列军事行动,行动代号相继为“铁剑”“力量与剑”“基甸战车1”,并配合焦土政策和饥饿政策,试图彻底绞杀哈马斯。2025年8月,以军发动“基甸战车2”,试图彻底占领加沙地带,对哈马斯“斩尽杀绝”,重构以色列东南方向的安全环境。
哈马斯武装自始至终化整为零,藏兵于民,与以军展开地道战、城市游击战和废墟游击战。以军虽然消灭了大部分哈马斯领导人和主要战斗人员(约两万人),并解救出数十名俘虏和人质,但是,始终没有彻底征服哈马斯武装残余力量并救出其余被扣押人员,被迫在多方压力下接受特朗普政府的“20点计划”。以军与哈马斯武装之间的围剿与反围剿贯穿着整个战争进程,加沙地带也始终是这场战争的主战场。
第二阶段:北伐黎南,决战真主党。2023年9月27日至11月27日,以色列对加沙大规模用兵暂时告一段落,开始调整军事攻势重心和优先方向,集中精力和兵力发动代号为“新秩序”和“北方之箭”的系列军事行动,讨伐真主党武装。以色列军情部门通过大规模轰炸,重创真主党武装位于黎巴嫩南部的基础设施;借助跟踪定位伊朗特使位置、锁定真主党高层营地并实施高饱和空袭,一次性“团灭”其总书记纳斯鲁拉等大部分领导成员;遥控引爆早已预制在真主党专用传呼机里的微型炸弹,对其数千名中下层骨干发动“供应链之战”……以军北伐带来的“灭顶之灾”以及对整个黎巴嫩构成的战争威胁,迫使真主党同意停火并撤出黎巴嫩南部,而以军依然保留随时采取军事行动的权利。
以军在对真主党武装发起总攻的同时,猛烈轰炸靠近黎巴嫩的叙利亚境内目标,特别是边境、口岸,以及通过叙利亚、伊拉克连接黎巴嫩与伊朗的陆路走廊,切断真主党武装驰援并拱卫大马士革的南部战线。此外,以军还对与西北伊德利卜盘踞叛军对峙的叙国防军西部战线阵地、设施和人员进行轰炸,为祸水东引、推翻叙利亚政府并切断“什叶派之弧”西翼进行了前期铺垫。
第三阶段:趁火打劫,推翻叙利亚政府。2024年11月27日,以军与真主党武装停火协议生效当天,叙利亚叛军在土耳其和以色列的配合与怂恿下,向叙政府军控制区实施战略反攻。曾在俄罗斯和伊朗等什叶派联军帮助下坚持13年的叙利亚政府,却在短短18天内相继丢失阿勒颇、霍姆斯、哈马和首都大马士革等大城市,总统巴沙尔出逃莫斯科并宣布向叛军移交所有权力。究其原因大致在于:叙利亚的石油和粮食被美军及其支持的库尔德武装控制;美国“凯撒法案”带来的残酷制裁使叙政府缺钱缺兵并失去民心军心;俄罗斯忙于乌克兰战争而无心无力再救;伊朗忙于应对以色列攻势而无胆无力急救;真主党自身难保同样无力再次驰援。
叙利亚这个曾经的反以前线和堡垒国家瞬间江山易主,对以色列和美国而言,也算前门赶狼、后门进虎的意外而尴尬的变故,因为叛军核心班底是“基地组织”的分支机构,其意识形态底色恰恰是“反美反西方和反犹太复国主义”。大马士革政权变革次日,以军借机扩大对叙利亚戈兰高地的非法占领,动用洪荒之力摧毁所有叙利亚海空军重武器和装备。参与了前五次中东战争并扮演主力角色的叙利亚,竟然在“第六次中东战争”中作为配角和次要战场意外翻船,导致掌握权力长达半个世纪的阿萨德家族和复兴社会党垮台。
第四阶段:以伊对攻,引爆十二日战争。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采取先发制人策略,对伊朗发动代号为“崛起之狮”的大规模空袭行动,先后摧毁几十个与核项目、导弹相关的目标,并通过各种方式消灭一批伊朗高级军事将领和核工程师。最后阶段,美国于6月21日出动战略轰炸机,参与针对伊朗三个核实施的远程轰炸。在这场被称为“十二日战争”的局部冲突中,以色列完全掌握中东制空权,其战斗机群甚至在德黑兰上空盘旋两个小时并炫耀式地进行空中加油;伊朗也对以色列各大城市商业地标建筑与军事、安全设施发动近20轮“真实承诺”系列反击,通过密集的导弹和无人机攻势打破以色列的空防体系。6月22日,伊朗在象征性空袭卡塔尔的美国军事基地后,与美以约定三天后全面停火。
其实,早在2024年4月和10月,以色列和伊朗就已彼此发动象征性对攻战,将延续几十年的影子战争和代理人战争升级为直接交火与较量。“十二日战争”正式将“第六次中东战争”的战火引入波斯湾,也是这场战争最为危险的尖峰对决阶段。伊朗共有935人死亡,近5000人受伤,上百万平民流离失所。以色列也蒙受28人死亡和3238人受伤的惨重代价。
第五阶段:践踏红线,空袭卡塔尔。2025年9月9日,以色列出动十多架战机,悍然轰炸受美以委托为巴以和谈提供空间的卡塔尔,意在“团灭”哈马斯和谈判代表,阻止释放被扣人员的努力而延续加沙战事。此举使以色列的暴行发展到极致,也再次极大地激怒国际社会,引发数十个西方国家在第80届联合国大会期间扎堆承认巴勒斯坦国。
空袭卡塔尔规模不大,但成为“第六次中东战争”的转折点。以色列陷入空前孤立,美国政治声誉再次受损也更加难堪。加沙灾难的持续延宕,以色列肆无忌惮地发动战争乃至空袭美国盟友,迫使特朗普政府加快斡旋,避免被以色列进一步拖累,最终促成“20点计划”紧急出台,也给各方及早结束“第六次中东战争”提供了新台阶。
需要说明的是,胡塞武装与美国和以色列的冲突时断时续,并将红海地区纳入“第六次中东战争”大战场。2025年5月,胡塞武装与美国达成停火协议后,美国舰队退出红海战区,由以色列和胡塞武装单打独斗。由于空间距离遥远,胡塞武装以远程导弹和无人机袭扰为主,以色列则选择时机重点轰炸胡塞武装控制区关键设施,“定点清除”其核心成员,包括一次性炸死12名胡塞武装高级官员。胡塞武装介入巴以冲突是典型的搭车唱戏,试图通过高扬阿拉伯民族主义大旗来增加自身的话语权与合法性。
“第六次中东战争”改变了什么?
在“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两周年的关节点上略作回顾与梳理,可以看出中东地区已产生一系列新变化和新发展。这场战争全是输家。如果还算有赢家,扩大势力范围的土耳其、意外上台的叙利亚反对派和将核影响力拓展到中东的巴基斯坦堪称乱中取胜。这场战争大幅度改变了中东的地缘面貌与力量格局,并且依然处在改变和态势待定的进程中。
首先,由伊朗和叙利亚两个国家行为体外加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人民动员力量等四个非国家行为体组成的“抵抗轴心”,在军事上被以色列基本打垮,而且引发叙利亚政府意外垮台。这一态势将对今后的中东和平进程产生深远影响,表明试图通过武装斗争和军事博弈方式打败以色列的陈旧思维已严重脱离现实,传统路径不可持续也无法走通。
其次,因2011年“阿拉伯之春”而崛起的“什叶派之弧”(也即笔者常说的“德黑兰-巴格达-大马士革-贝鲁特轴心”),因为伊朗被美伊联合袭击、叙利亚政府垮台、真主党领导层“团灭”并失去战斗力而基本解体。几乎完全失去叙利亚和黎巴嫩的伊朗,蒙受了伊斯兰政权建立40多年来最惨重的外交和战略失败,地缘辐射力和资源投放力半径遭受腰斩,势力范围被迫大幅度收缩,困扰中东地区的教派冲突和身份政治博弈将以伊朗的历史性重大挫折而将进一步淡出人们的视野。
其三,以色列四处用兵,拳打多国,彻底垄断中东地区制空权,军事影响力达到建国后的历史顶点。同时,以色列对《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人道法的肆意践踏也前所未有,极右翼势力驱动的“大以色列”梦想激发中东国家的普遍担忧。以色列由一个以科技创新、教育强国和投资富集的发达国家,沦落为靠战争机器驱动的非正常国家,国家及民族声誉,硬实力和软实力均承受着空前严重透支。
其四,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的和平进程经受重大考验,七个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国家(含巴解组织)无一采取断交或经贸抵制等强硬措施;阿拉伯国家大中城市看不到西方国家频繁出现的声援巴勒斯坦人示威活动。以上两大迹象表明。流行中东半个多世纪的泛阿拉伯主义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也预示着巴勒斯坦在与以色列的博弈中会进一步承受来自阿拉伯大家庭的孤立和被动。
其五,俄罗斯丧失中东最后一块战略资产叙利亚,无力保护昔日盟友“什叶派之弧”,暴露出无力两线开战的实力局限,丧失在中东的大国地位和影响力,短时间内也难以恢复在中东的博弈能力和话语权。美国因无条件、无底线地偏袒以色列而在中东更加不得人心,其推动的地区安全合作体系受到质疑与挑战,并将持续为以色列这块“战略负资产”付出代价。
其六,美国坐视以色列空袭卡塔尔,导致海湾阿拉伯国家对美国安全保障信心动摇,触发其领头羊沙特与南亚伊斯兰大国巴基斯坦升级共同防御条约,并获得其核保护承诺。这一事态意味着中东安全格局及核控制议题扩大到南亚,也预示着伊斯兰世界拥核的扩大化,未来中东乃至南亚地缘关系和局势变化趋于复杂。
“第六次中东战争”的简单启示
以色列政府极不情愿地同哈马斯代表展开谈判,料想双方会在解除后者武装这个未来关键节点上难以弥合巨大分歧、逾越重大障碍,因此,加沙战事何时终止依然是个未知数。胡塞武装将停止攻击以色列与加沙和平挂钩,这意味着加沙和则红海和,加沙战则红海战……
“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两周年之际出现的巴以和平窗口能否被双方抓住,将决定这场战争是否尽快结束。但是,依照历史演进规律和矛盾演变逻辑,第五次中东战争的结束并没有避免“第六次中东战争”在41年后爆发,因为土地争端这个核心问题始终没有获得解决,因为中东各方仍未从暴力文化怪圈中脱身,仍未从零和游戏和丛林法则泥沼中抽离。
“天不变,道亦不变。”“第六次中东战争”即使今年画上一个句号,那也是中东冲突的一个阶段性分号,是个历史性间歇,而不是巴以冲突、阿以冲突和中东战争的历史终结。
作者:马晓霖,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包玉刚讲席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