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作家梁鸿: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会生病?如何为孩子找回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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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作家梁鸿: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会生病?如何为孩子找回那束“光”?

倾听孩子的呼唤

让爱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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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1973 年,梁鸿出生于河南邓州穰东镇梁庄村,2003 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著有“梁庄三部曲”《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梁庄十年》。

2025年9月,梁鸿的新书《要有光》出版面世,她将写作对象投向那些被困住的少年——因为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在退学和抑郁边缘挣扎的孩子。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会生病?为了寻找答案,她历时三年,走进家庭、学校、社会教育机构和精神医疗机构,沉浸式采访孩子、父母、教师、医生与心理咨询师,记录他们真实的声音,试图呈现出当代中国青少年的心理图景。

《问答神州》专访梁鸿,凤凰卫视中文台10月6日晚20:30首播。

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会生病?

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其中50%为在校学生,青少年抑郁症患病率达15%—20%,接近于成人。

——《2022 年中国国民抑郁症蓝皮书》

梁鸿:《要有光》这本书里面第一个人物叫敏敏,我跟敏敏聊天,聊到她被她母亲家暴的时候,她没有哭,她一直在努力地克制自己,她会用使劲点头来掩饰她内心的那种激动。我哭了,因为太残酷了,觉得无法接受。她给我讲她妈妈怎么揍她,而这个时候她爸爸在电话里听着也没有出声,最后说你俩的事你俩解决吧,把电话挂了。有的时候它是一种羞愧,你作为家长一种羞愧。

我在丹县采访一个花臂少年,他身上全是刺青。这个小孩,刚出生爸妈就离婚了,妈妈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爸爸出门打工,爷爷、姑姑也出门打工,奶奶在他13岁时候去世,他一个人游荡……你听着你就觉得你身处一个荒野之中,这个小孩就没有任何人爱他。

走遍了全国大城市、中等城市、包括农村小县城,你会看到这些孩子们生病了,但背后的原因又是不一样的。就像那个花臂少年,他是一个完全荒凉的状态;在城市里,可能是一个高控的家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孩子,也是一个窒息的状态,他是另一种痛苦、另一种创伤,但都是创伤。

“我是看不起我的孩子的”

吴小莉:《要有光》的序言里面你也写到了这本书的起点,是你2022年去了哭墙,看到一些女性把头放在哭墙上祈祷,那个时候你瞬间看到或感受到一个孤独少年,应该就是自己的孩子。

梁鸿:是的。

吴小莉:你说孩子你在受苦啊,你是感受到了什么?

梁鸿:很多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应对我的孩子,我也觉得我是个很负责的妈妈,在文学界我经常被传唱,说一到四点多,梁鸿一定要走,所以要提前发言,因为要照顾孩子。我也是博士毕业,我们都好像自以为是高知,但你完全迷茫,你觉得你缺乏智商,缺乏智力,缺乏一种思维的方式跟他交流。

比如说今天晚上他学习到11:30,他说妈妈我累了我不写了,那你说是让他写还是不让他写?我们肯定还是要他写,就剩一丁点了,再花半个小时写完,我们很少会说,孩子已经很累了,已经连续三天11:30没睡觉了。他有时候不开心,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跟他交流,实际上你很难打开他的心扉,可能我的爱变成一种阻碍了,是那种密不透风的爱,无所不在的关注。

吴小莉:你也是一个“海淀妈妈”,你会鸡娃吗?

梁鸿:几乎90%的“海淀妈妈”都情不自禁地鸡娃。

吴小莉:为什么?

梁鸿:因为在这个氛围里面。我觉得“海淀妈妈”,讲“妈妈”这个词,对妈妈、对女性是不公平的,因为当你说“海淀妈妈”,爸爸干嘛去了?对吧?

我一定是有虚荣心的,当我看到我的孩子考了89分,而不是98分,我心里是有想法的。举一个小例子,我孩子上初中时,有一次他数学考了89分,数学是他最好的学科,经常100分、90多分。我在去接他之前已经知道分数了,我告诉自己不要讲,89分也挺好的,但是当我接到他,从校门出门到我停车的地方,可能有5分钟时间,我忍了又忍,没忍住,我说你知道数学考试多少分吗?他说我知道,然后我说你怎么这次考这么差?他笑眯眯地说,其中一个地方算错了。我说那么简单的错误你怎么能错呢?我就忍不住一直在纠缠这件事情,我儿子不说话了。其实我意识到他已经不高兴了,妈妈太啰嗦太纠缠了,但我还是没忍住。

吴小莉:他可能已经很难过了。

梁鸿:是的,像这种时候实际上孩子难过不难过,你不知道,自己的话多不多,你也不知道。这个89分有那么重要吗?89分难道就十恶不赦了吗?难道人生就失败了吗?

我在书里面有个人物叫沈春,她说她是大梦初醒,当她孩子考完高考后,她发现那三年在一场骗局里面。所有的话语都指向你的孩子一定能考上北大清华,因为她的孩子确实是在北京最好的中学里最好的实验班,那一个班都是冲着北大清华去的,她的孩子没考上。她说她哭了好久,因为她觉得该给我勋章的时候,我没有拿到。很多海淀区妈妈都觉得,如果我的孩子考不上,我就是失败了,我的人生就失败了。书中文莉其实有一个非常残酷的话:我是看不起我的孩子的。

吴小莉:这让人很伤心。

梁鸿:当时我听完后一下子震动了,不是因为文莉内心怎么这么黑暗,我说文莉太勇敢了,她实际上说出了我们很多家长没有说出的话,我们不敢承认我们黑暗的内心,我们看不起我们的孩子,只要我们的孩子没有按照我们的预期来,我们都觉得你不对,你应该更好,你没有更好,我看不起你。

吴小莉:这就是青出于蓝的诅咒。

梁鸿:我说古老的思维就在这个地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然后一定要成功。

400个学生,6个厕所蹲坑,

上课不能抬头

我们的孩子真的没有自驱力吗?

梁鸿:我在滨海采访一个精神科的医生叫张殊,她说孩子最珍贵的就是自驱力,但是现在家长走在孩子前面,孩子根本没有可能去启动自己的自驱力。尽管有些孩子考的大学也不错,但是他的生活后劲是不足的。

吴小莉:我对好多大学校长采访的时候,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一心一意考进大学,进来后没有生活目标,所有的学习乐趣已经都消磨殆尽了。

梁鸿:高中三年太累了,我在书中采访一个小孩,他是超级中学出来的孩子,5:30起床做什么,7点做什么,7:30做什么,吃饭是跑步的,背书是站着背的,因为怕你睡觉,厕所是没时间去的。他给我举个小例子,他说他们那一层楼5个班级,1个班级有80个学生,一共400个学生,但是厕所的蹲坑只有4个还是6个,那怎么够,孩子没时间大便,所有的孩子都有痔疮。

现在还有静默学校,孩子们都不动了,课间也不动,非常匪夷所思。比如说有监控,这个孩子如果这堂课上抬了三次头,那就有人来问你为什么抬头?刚才我们说自驱力,这样的方式让孩子们怎么可能有呢,他的时间全被占据了。

吴小莉:他连自由都没有了。

梁鸿:我说连孩子发呆的时间都没有了,从短时间来看,这个学校好像考上了几个北大清华很棒,从长远来讲,这对孩子的身心都是一种伤害。

吴小莉:书里面还有一个心理咨询师说,家长们都不知道超级中学有问题吗?孩子会出问题吗?为什么还要把他往里推?

梁鸿:所有人都觉得我的孩子不会出事。我们从来不会反思,这样的时间安排、教育安排,对孩子自驱力、热情、创造力的伤害有多大。教育是必须的,但我们怎么教育孩子?这是我们一定要考虑到的,并不是考上好的大学,学校的指标就完成了。如果我们教出来一群健健康康、开心、乐观、自信的孩子,难道我们就不成功了吗?

孩子患病,去看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有些还穿着校服,看完病是要上学的,非常意外!现在不像原来,父母不怎么管孩子,现在的父母确实是很负责的父母,但是怎么孩子生病了?

梁鸿新书《要有光》

我们沉浸在

“我们是爱孩子的”天然执念中

吴小莉:你一直提到“以爱之名”,父母常常会裹挟着孩子,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爱的错位?

梁鸿:我觉得还是两代人的观念差异。我们以为那是爱,但是我们不知道当它抵达到孩子那里的时候,是不是爱。我们也会沉浸在“我们是爱孩子的”这种天然执念中,其实我们从来不反思,我们自身作为一个人,我们的虚荣、功利、懦弱、无知给孩子带来了什么,我们不会这样想。

吴小莉:你觉得鸿沟的诞生是为什么?

梁鸿:100年前鲁迅先生说,我们如何学会做父母?实际上100年后,这个议题还没有开始。我们是天然地做了父母,所以当面对孩子的时候,我们其实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我们这一代实际上还是农业社会经验,带着巨大的思维惯性,比如说吃饱穿暖、找到一份好工作、有一个体面的职业。但是新一代的孩子,是在工业社会长大的,是在一个城市空间里面长大的,吃饱穿暖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无意识、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了,他可能思考更多是,我该怎么办?我是谁?我要怎么样过这一生是有意义的一生?

吴小莉:而且现在是信息爆炸的时代,他们太容易获得这些信息,会开始自我思考。我女儿也是00后,她的女性觉醒的能力和思考比我多得多。

梁鸿:实际上是非常棒的,后一代在超过我们,他们的思维更加现代,同时更加思辨,他们更能看到问题的本质,但我们不知道,我们也不愿意知道,我们用我们的爱,用我们的经验去管理我们的孩子。

吴小莉:书里我们看到了一些女性角色,吴用曾经说,如果爸爸在,可能情况不会那么糟,真的吗?

梁鸿:我这本书写到1/3多,快1/2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里面父亲形象好像太少了,我努力在脑海里去扒父亲的形象,真的很少很少,几乎都是妈妈在呼号、痛哭、讲述,在寻找疗愈的方法,父亲都是隐身的。这是我采访得来的,并不是所有的父亲都缺席,但在我采访的过程中,当孩子有病的时候,大部分父亲是逃避的,这真是我一个特别大的体验,父亲是不愿意正视这件事情。

吴小莉他是觉得怕丢人吗?

梁鸿:第一是病耻感,第二是觉得都是妈妈惯出来的。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潜在的谴责对象——妈妈。整个家庭关系里面,尤其是亲子关系里面,母亲是一个非常悲伤的位置。爸爸作为丈夫,首先他觉得这是应该的,因为在我们的文化内部有天然的分工,因为父亲不在场,所以母亲必须跟孩子天天接触,造成了母子或母女关系的问题,因为母亲天天啰啰嗦嗦的,夫妻关系也失衡了。

要有光 要继续学习

吴小莉:书里面有几段话其实都是孩子写的,特别让人印象深刻。比如说吴用写的:“妈妈你得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并不是可以疗愈的东西。”

梁鸿:我觉得这句话真的是太深刻,同时也太痛苦了,这是一个痛苦的经验凝聚而成的。我们的孩子已经走这么远了,我们不知道。

吴小莉:他自己在审视自己的创伤,而且带着破碎的心,他要勇敢地前行。

梁鸿:是的,他要求你作为妈妈也前行,我们只有这样才可能往前走。

吴小莉:你一直反复地说吴用的那句话,妈妈你要继续学习。

梁鸿:我觉得这是一个孩子对所有人的呼唤,不单单对妈妈的呼唤,要倾听到呼唤,去回应呼唤,我们才知道我们如何爱孩子,如何爱社会,如何爱我们自己。

吴小莉:我还很喜欢雅雅的那段话:“别吹灭那光……

梁鸿:“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不被定义的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光,长大快乐。” 别吹灭那光是没有主语的,雅雅没有说任何人,但是她在哀求谁别吹灭那光,我们稍微想一想。最后我说“要有光”的时候,不单单是要撕破一些东西,让光照亮到孩子身上,同时我们自己也得有光,我们自己得成长、得学习,才有可能让这个烛光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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