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失败了两次的老省委书记

2020年12月6日9时59分，山西省委原书记，原山西省顾问委员会主任李立功因病医治无效，在太原逝世，享年96岁。

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毕竟老人家已经96岁了。给老人的夫人谢阿姨发了一条微信：谢阿姨，节哀。

2020年11月出版的《我，其实还想进步》里，曾有几处文字写到李立功老人。

因工作的关系，与老人有过几次间接的接触，有两次试图采访他都失败了。

2015年8月，当时山西的经济形势非常不好，在全国几乎垫底，我很想知道山西省委大换血一年后山西的政治经济形势究竟如何、经济形势到底差到了什么程度、反腐与发展经济这两者是如何相互作用与影响的。为了写塌方腐败一年后山西的变化和面临的新老问题，在山西待了28天。

当时，时任省长明确表示，希望我不要写山西的经济，并明确拒绝了采访申请。可是，写山西这一年，山西的经济无法回避。

无奈，只好把采访对象转移到地市主官身上。辗转联系到了时任晋中市委副书记刘志宏。与刘谈了近两个小时，他提供的信息基本都是在说晋中经济如何逆势发展，任我怎么问，他都说晋中当时的经济形势很好，“市委市政府团结一心在谋发展”之类的话。

很不甘心，又联系市委书记。书记聊了很长时间，但提供的信息与刘志宏接近，而且非常宏观，大量的经济数据，让我有点懵。此外，他不愿意谈其他地方的情况。

那年8月25日，还约到时任太原市委书记，但时任太原市长也明确表示不愿意接受采访。当时编辑部做了一个准备，如果谈得精彩就单独做个稿子，以对话的形式呈现。采访了两三个小时，太原书记与晋中书记一样，谈的都是比较宏观的话题，讲成绩多，谈问题少，偶尔讲到一些有趣的细节，但信息量不足以单独成文。

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到了去采访退休的老省委书记这个办法，觉得或许退休的老人能说出一点东西来。在地方官场，很多老人虽然退休，但不少门生故旧都还在岗位上，信息灵通。

有一日，听说李立功会在迎泽宾馆参加纪念抗日战争胜利的大会，决定去会场堵他。走进会场，发现90多岁的他已经在会场，上前给他送了一份2015年5月的南方周末。上面，有我写的一篇山西如何“补官”的报道。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老人没发言也没动，偶尔看看报纸。会议中途休息，他似乎要提前离场，我赶紧上前打招呼自报家门，他拉着我的手说：南方周末是份好报纸，南方周末是份好报纸……

我说，想听听老书记您对这一年多山西情况的看法，以及如何评价现任书记在山西的表现。

他依然还是说：南方周末是份好报纸，南方周末是份好报纸……

显然，老人不太愿意接受采访。老人的秘书说，他要去医院看牙，没有时间接受采访。于是，众人目送老人上了一辆奥迪离去。

当时虽然找到了他也见到了本人，但没有坚持去争取，错过了一次采访的好机会。

当时也并未完全放弃，决定登门拜访李立功老人。有一天，太原一个朋友开车陪我去了老人的老家。进村，很容易就找到了老人的家，一栋带着院子的小楼。

李立功当时就在家里，但工作人员说，能不能见要听老太太的，也就是李立功老人的老伴谢阿姨。给谢阿姨打电话，她说自己刚好有事到了太原，不在家，老人身体不好，正在午睡，建议不要打扰老人。

虽然是工作，但也不能太无理，我们于是在一楼客厅里等老人午睡醒来。可是，等了一两个小时，一边等一边跟家里的厨师和警卫员聊。

眼看已是下午，老人都没有下楼。警卫员说，老人不想见我们。

没办法，我只好告辞。

《山西这一年》后来勉强写了五千多字，经济问题写得少而模糊，接受了采访近两个小时的时任晋中市委副书记刘志宏完全没有出现在报道里，时任晋中市委书记和时任太原市委书记也都只有几百字的信息。现在，偶尔翻到当年采访结束后与他们合影的照片，都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浪费了他们的时间。

后来曾反思过此次采访：自己知识结构有明显的缺陷，对财经领域和地方经济发展很无知，导致虽然见到了两个重要城市的市委书记都没有问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来。当时如果联系报社向经济部求助，让他们增派一个财经记者去一起采访， 情况或许会大不同。十多年，常常单兵作战，习惯了独来独往，欠缺团队合作的意识。

那次关于“山西这一年”的采访与报道，是从业十多年最失败的一次。而具体到对李立功老人的两次采访申请，则都败于不够坚持，尤其是第二次，老太太和老人家里的警卫厨师对我都很客气，如果再坚持多等几个小时，或者当晚住在当地次日再多去几次，或许能突破。后来写《退休省委书记的晚年生活》一文，把第一次见老人和去老人家里探访的经历写了几段，算是弥补了点遗憾。

想成为一个好记者，除了需要足够的知识积累外，还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与韧性，不轻易放弃任何一个有价值的采访对象，不轻易放弃任何一个有可能获得信息增量的采访机会。即便是我这种干了十多年的老记者，也时刻需要学习新的知识，也仍有坚持得不够的时候。

2025年9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