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军事威胁委内瑞拉：高风险、低回报的“极限施压”

张禄博

今年8月下旬至9月初，美国特朗普政府的地缘战略显现出明显转向，旨在重塑符合其意志的西半球秩序，并以打击贩毒为名，针对委内瑞拉采取极具“进攻性”的海上部署，包括向委内瑞拉附近海域调动1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1艘核潜艇在内的至少8艘军舰及超过4000名海军官兵在内的军事力量。

9月2日，美军袭击了一艘“从委内瑞拉出发的运毒船”，打死11人。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声称“这会一再发生”，甚至更直言计划“并非针对委内瑞拉执政者马杜罗，而是面向整个地区”。9月5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援引多名消息灵通人士的话说，特朗普正在权衡对委内瑞拉境内的所谓“贩毒集团”进行军事打击的选项。五角大楼还下令10架F-35战斗机飞往波多黎各空军基地，鲁比奥还出访尼加拉瓜，对重建军事基地进行评估。

一向对立的美委关系由于特朗普政府的大秀肌肉而再次恶化并呈现剑拔弩张之势。9月8日，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表示不会接受“美帝国的羞辱”，并将“竭尽全力捍卫和平”。9月8日，马杜罗指出，名为“阿拉瓜火车”的地方犯罪集团，已成为美国“用来为政治经济侵略及当前军事威胁辩护的工具”，美方意图“建构叙事框架，将为我们祖国而战的革命者污名化为犯罪”，强调委内瑞拉人民“绝不会犯下背叛历史的错误，不会辜负委内瑞拉人民及南美人民作为解放者后裔的荣耀”，表示若有必要战斗，“将以沉着、坚定和深沉之爱进行战斗”。

此前，马杜罗和多名委内瑞拉高官公开指责美国进行的海空力量集结，旨在以剿毒之名行干涉内政和颠覆政权之实。观察家们则认为，特朗普政府此次行动是以绝对军事优势为基础，结合心理战和法律战的“极限施压”升级版。其终极目标是以“军演成本”促成马杜罗政权的屈服或妥协，争取外交胜利，并通过新的“炮舰政策”重塑当代版的“门罗主义”，牢牢掌控“美国后院”拉美地区。

战略目的与时机把握

显然，美国此番兵力部署的规模远超其名义的必要，甚至足以实现海上封锁或设置禁飞区、实施突防和精准打击，甚至可以采取有限地面入侵或“斩首行动”，是一个完整的“由海向陆”的力量投送体系，毫不掩饰“禁毒”只是一个合法性借口，意在向委内瑞拉，甚至整个拉美地区传递信号，白宫拥有一切可选项，而且只需“一道圣旨”便足以表达其意志。

特朗普政府以绝对军事优势施压的目的昭然若揭。首先，保障美国能源战略。尽管美国对委内瑞拉长期实施制裁，但始终不能脱离委内瑞拉的石油供应。今年7月美国政府再次（有限）批准雪佛龙公司恢复在委运营并出口原油至美国，以缓解美国国内高油价与能源供应链的压力，可见地理位置更近的南美油气资源对于美国而言具有极高价值。

不仅委内瑞拉拥有全球（目前已探明）最大的石油储量，圭亚那也已探明拥有巨量海上油气资源（包括争议海域）。如能控制该地区产能，甚至可以争取在确保自身能源供应的同时，影响全球石油市场的定价权和供应权的主导地位。因此，美国国内能源焦虑加深之际，派重兵压境，既是威胁委内瑞拉，又是为圭亚那“壮声势”，最终服务其能源战略。

其次，应对拉美国家崛起的挑战，维护传统势力范围。特朗普政府将“门罗主义”重新作为对拉战略核心理念，意在维护美国霸权，构建以美国为主导的西半球秩序，将对拉美的控制当作维护自身安全和全球地位的必要条件。如今，“全球南方”国家发展势头正强，同时拉美地区内部自主意识觉醒，对外合作多元化趋势愈发明显，“不听话”的国家越来越多，挑战了美国在西半球的地位和既得利益。针对最“叛逆”的委内瑞拉部署坚船利炮，通过展示武力试图逆转趋势，重新确立支配性影响力。

此外，全球格局提供了一个特朗普政府军事冒险的“窗口期”。俄乌冲突持续牵制着欧洲，特别是传统南美战略博弈者俄罗斯的注意力与资源；延宕且不断升级和扩大的“第六次中东战争”吸引了国际社会的注意力。此时在“美国后院”采取军事威胁行动，可能遇到的外部阻力最小，大国干预的风险最低，成本相对可控，还能塑造特朗普强有力领导人的强硬形象，并将公众视线从复杂的国内经济、社会问题和联邦与地方博弈热点移开。

行动的高风险性

拉美毒品问题极为复杂，委内瑞拉也存在有组织毒品转运之实，马杜罗政府对此并不讳言，并表示已解决了八成的毒品贩运问题。但是，特朗普政府将其系统性地与委内瑞拉最高领导层直接挂钩，并夸大其规模和对美国的直接威胁，从而升级为“国家安全威胁”的做法不得人心，“合法性”更是无从谈起。此次美国的单边军事行动公然违背国际法，导致地区军事化风险上升，对拉美地区格局、国际秩序甚至对美国自身声誉和利益均产生极坏影响。

已有批评者提出“将毒贩一概视为恐怖分子并用军事打击替代执法干预，极易导致误判与冲突升级”。美国内分析人士警告称，“美军的进攻性姿态甚至可能引发长期对抗的意外后果”。拜登政府期间国家安全委员会西半球事务高级官员胡安·冈萨雷斯坦言“担心特朗普政府可能会陷入委内瑞拉的干预情景,这将是灾难性的”。

这显然是一场高风险的战略赌博，特朗普政府赌的是军事威慑能以最低成本速战速决，再挽回负面影响。然而，战争史留下的教训之一是，无论实力相差多么悬殊，打响第一枪后局势的发展将不再受任何一方完全控制。

9月4日，委内瑞拉空军两架F-16战机曾低空抵近美海驱逐舰以示警告，五角大楼就此指责委内瑞拉对美国军方的“禁毒与反恐行动”进行挑衅。随后，两架美军战机低空飞越委内瑞拉邻国圭亚那的首都乔治敦。此外，马杜罗虽然表示愿意通过对话解决分歧，但同时强调已做好防御准备，宣布全国进入紧急防御状态，并将动员大量民兵。

就目前情况看，美委发生军事冲突的风险还在持续上升。马杜罗军旅出身，军事威胁难以使之屈服。同时，委内瑞拉军方对现政府忠诚度较高，甚至展现出“全民皆兵”的抵抗意志。既然美方拥有一切可选项，那么委方也同样有相应反制措施。在军事冒险刺激下，美委一旦发生交火事件，可能引发一系列灾难性链式反应。

委内瑞拉地形复杂，可动员数百万兵力，若军事冲突升级并发展为美国登陆作战，美军将面临无尽的冷枪和巷战，还可能造成委内瑞拉或圭亚那的石油设施大规模破坏，导致全球油价剧烈波动。在美方违背国际法又不断突破底线的情况下，如果委方选择不惜代价死战到底，陷入报复循环，届时白宫将面临极其困难的抉择。

美国国内政治层面也存在风险。此次军事冒险政策在国内面临反对声浪，国会两党中有多名议员质疑出兵的法律依据，称担心美国陷入又一场“无休止的战争”。若此次军事行动无法迅速取得成效或者及时收缩，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并直接冲击特朗普政府的政治声望。

超预期的低回报

委内瑞拉与墨西哥等国不同，先施压再谈判的套路并不适用，因为其国民经济在多年制裁下已形成某种自适应性，施加更多的经济制裁已无意义，通过“炮舰政策”进行战争威胁，不仅难以改变其政权行为，还会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缓解美委对峙的正确选择是减少摩擦、搁置分歧、增强沟通、化解矛盾，特朗普政府却反其道而行之，最终“军演成本”的冒险不仅得不到预期的回报，甚至面临战略上的净损失。

委内瑞拉作为拉美地区长期而坚固的“反美堡垒”，具有较强的抗压韧性，美国军事高压政策反而会强化马杜罗政府的反美抗美立场，促使委内瑞拉更加积极地寻求非美国主导的国际合作路径和推动能源交易“去美元化”。

舆论场上，委内瑞拉政府强烈谴责美国以“禁毒”为借口进行军事干预和主权侵犯，视其为对委内瑞拉政权的颠覆企图，这一主张获得了一定的国际同情和理解。墨西哥总统辛鲍姆拒绝美国在其领土上采取军事行动打击贩毒集团；巴西政府谴责美国军事威胁委内瑞拉，并暂停与华盛顿的军事合作。总之，国际社会普遍反对美国采取单边军事行动，使特朗普政府处于舆论的“不义之地”。

就整个拉美地区而言，美国此举被视为“新门罗主义”的军事化延伸，虽然会造成一定的恐美情绪，但更会激化地区内的反美主义传统和团结抗衡的区域自主意识。尽管拉美左翼与右翼政体存在政治分歧，但在反对外部干预这一点上已形成共识。美国“帝国主义”形象再次损害美国在该地区的软实力和影响力。

特朗普政府假设了军事力量是万能的，假设了马杜罗政权是脆弱的，假设了拉美国家会沉默，假设了己方成本可控且收益确定，结果却是导致其图谋颠覆的政权更加稳固，其想控制的拉美地区更加反感，其渴望获取的资源更加反向流失。因此，这预示着特朗普“新门罗主义”的政治失败、外交失败、战略失败和经济失败。

德国《明镜》周刊9月3日发文指出，特朗普重启“炮舰政策”给许多拉美国家敲响警钟：它们正在反抗这种新帝国主义……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政策主要损害的是美国自己：它激化了该地区潜在的反美情绪，为左翼政府制造了东风。

作者：张禄博，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副研究员，广西外国语学院欧美语言文化学院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