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俄乌战争的苦酒摆在乌克兰和欧洲伙伴面前

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8月24日，将是俄乌战争爆发整整三年半的纪念日。这场战争也许初现停火的和平曙光，但是，乌克兰及其欧洲众伙伴将被迫喝下“割地求和”的苦酒。这杯苦酒由西方在北约东扩的陈年酒池里发酵，在拜登担任美国总统期间出窖，如今由其继任者特朗普端给乌克兰及欧洲盟友，并且配上越切越见底的“毒香肠”：乌克兰不能加入北约，顶多由美欧提供安全保障。

尽管乌克兰及其欧洲伙伴还在拒绝这杯让俄罗斯满意、让美国省心的战争苦酒，但是，它们并不排斥近期举行俄乌峰会或美俄乌峰会，以便做最后的讨价还价，哪怕是程序上、形式上乃至心理上也要表现出“尽人事，听天命”。

20日，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表示，各方已在为俄罗斯总统普京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可能举行的会晤进行筹备，并有多个候选地点。她还透露，是否进行美俄乌三方会谈，取决于俄乌峰会的结果。

据法新社报道，在18日美俄元首通话中，普京建议未来的俄乌峰会可以在莫斯科举行。举行俄乌峰会是当天特朗普会见泽连斯基及其他七位欧洲领导人后对外宣布的。但是，欧洲领导人显然不愿意抬举普京并委屈泽连斯基，因此，不赞成首次俄乌峰会在莫斯科举行。

保持200多年中立传统的瑞士，因俄乌战争而投向欧洲阵营并参与对俄罗斯的封锁和制裁，如今也许看到美俄媾和、乌克兰及欧洲势必失败的大势头，试图讨好美俄并做一个和事佬，主动提出愿意为俄乌峰会做东服务。当然，土耳其和阿联酋等，也是见证普京与泽连斯基历史性会晤的可选去处。

但是，无论在哪里，乌克兰及其欧洲伙伴都不可能改写已被俄罗斯划定和美国核可的停战脚本，也就是乌克兰必须接受东南四州和克里米亚半岛从此“姓俄不姓乌”，即便法律上不予承认；乌克兰必须被彻底地关闭在北约大门外，断绝其享受北约成员集体保卫的初心和夙愿。

这是俄罗斯一再重申的停火底线，也是其出兵乌克兰的战略目标，更是美国修复对俄关系必须接受的前提。这个“俄争美让”、“俄胜乌输”、“俄进欧退”的战争结果，在8月15日的美俄阿拉斯加峰会时既已敲定，又在8月18日的华盛顿美乌和美欧峰会得到确认。

特朗普甚至警告上门游说的欧洲伙伴们：普京“可能不想达成协议”。言外之意是，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是甲方，更不能蹬鼻子上脸。观察家们认为，普京并不急于达成协议的原因是，俄罗斯军事上风头正劲，也尚未完全达到要完整并吞顿巴斯的既定目标，所以，其停火的前提是乌克兰从顿巴斯控制区撤兵，继续让渡部分主权和领土。至于更复杂更具有长远意义的和平协议，俄罗斯更期待从美国和北约得到更多承诺。

18日的白宫双峰会，七位欧洲领导人不远万里，集体出动为泽连斯基保驾护航，可谓阵势堂堂，摆出一副人多势众的“逼宫”姿态。但是，面对十分强势的特朗普，他们先被集体冷落，又被逐个当面调侃、羞辱，使美欧跨大西洋关系见证了令人沮丧而绝望的悲剧性场面。特朗普坚持先单独会见泽连斯基，后与泽连斯基和其他领导人大范围会谈。关键在于，他的基本方案没有改变，乌克兰和欧洲伙伴只能商量先停火，还是一次性达成和平协议。

白宫双峰会的戏剧性场景，让人联想起童话故事《白雪公主》，仿佛泽连斯基就是人畜无害的白雪公主，其他欧洲领导人则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七个小矮人，特朗普更像用毒苹果哄骗和祸害白雪公主的老巫婆。这个现实版地缘政治童话，根本就不是悲喜剧而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因为剧情高潮处没有白马王子迎娶苏醒的白雪公主，只有一只势必鲸吞乌克兰20%土地并将一直逼视乌克兰和欧洲的北极熊。而美国战略大师米尔斯海默曾言，这只北极熊被北约三十年来“左捅一枪、右捅一枪而再无退路，不得不扑出来撕咬”对手。

就地停火是乌克兰及其欧洲伙伴的迫切要求，和平协议则是俄罗斯的强硬主张。如果不尽快停火，意味着军事失去优势又被特朗普抛弃的乌克兰将丢掉更多土地，失去更多谈判筹码，也将遭遇更大失败。如果不达成全面、一揽子和有保障的和平协议，俄罗斯又担心重蹈2014年乌东停火的战略陷阱——一如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和北约前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事后承认的那样，北约特别是其欧洲成员利用停火可以训练更多乌克兰军队，提供更多装备，使俄罗斯失去战场层面的优势。

为了让俄罗斯吃下停火签约的定心丸，特朗普政府不仅封死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大门，还大大降低对其安全担保的力度。美国《政治报》20日援引五角大楼政策官员的话说，美国计划在对乌克兰的安全保障中发挥最低限度的作用，欧洲需要担负起维持基辅持久和平的重担。据透露，英、法、德、芬四国防长敦促美国说明在出兵和空中资产方面将提供什么样的援助，以维护乌克兰与俄罗斯可能达成的和平协议。五角大楼官员的这番答复无疑让乌克兰及其欧洲盟友大失所望。

也许是为了让乌克兰及欧洲盟友彻底别再抱有幻想，别再指望美国继续为其安全买单，美国副总统万斯当天公开表态称，欧洲国家将不得不承担乌克兰安全保障的“主要责任”。这位年轻气盛且对特朗普忠心耿耿的白宫二把手，甚至主动炫耀18日他如何羞辱泽连斯基：“你放规矩点儿，我就不说话”。今年2月，泽连斯基与刚刚再主白宫的特朗普会谈，由于“对美国不敬”而受到万斯和特朗普本人的联合数落，被迫提前离开白宫。万斯这次对泽连斯基旧事重提，调侃更加放肆，无疑也是在向乌克兰及其欧洲伙伴加压示威。

俗话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汲取了四个月前乌美峰会不欢而散的教训，泽连斯基这趟白宫行，乖乖地脱下标志性的戎装而换上西便装，还全程四次向特朗普道谢，态度与第一次峰会时的针尖对麦芒截然相反。他很清楚形势比人强，寄人篱下的位置不可能期待与特朗普平起平坐，更不可能趾高气昂地对最大金主谈条件提要求，尤其是乌克兰军事上已处于被动的下风口。

21日，特朗普就俄乌战争做出最新表态称，“大约两周后就能知道结果”，并表示两周后美国或将采取其他策略。特朗普离开阿拉斯加峰会现场时曾向乌克兰及欧洲伙伴喊话，和平协议是否达成取决于乌克兰及欧洲伙伴同意，而且它们必须同意。

俄乌战争由战转和的皮球，的确已停靠在乌克兰及欧洲伙伴的半场，而且作为传统队长的美国改做裁判，且在尽力照顾老对手俄罗斯的诉求而执法吹哨。纵然乌克兰有一千个不情愿，纵然欧洲主战国有一万个不甘心，但是，美国已无心继续奉陪和救场，乌克兰和欧洲更无力改变战场局面。事已至此，牺牲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而换取欧洲战火的停息，就成为没有选择的选择。俄乌战争的这杯苦酒，乌克兰及欧洲伙伴是喝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