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证｜海南大学研究员蔡葩：对话近百位耄耋老人，抢救琼崖抗战尘封往事

▲口述历史研究者蔡葩 红星新闻记者 杨雨奇/摄

红星新闻记者丨杨雨奇

编辑丨张寻 责编丨冯玲玲

从2002年开始，海南省文联副主席、海南大学研究员蔡葩，走入海南近百座深宅大院，对话了近百位耄耋老人，通过口述历史的形式，揭开南国椰岛上，琼崖抗战史篇里一段段尘封的往事。

在她的笔下，抗战时期“海口名媛”吴玉琴誓死不入“汉奸会”的精神跃然纸上；第一部从香港送入琼崖根据地的电台，其背后的运送方式和路线得以考证和挖掘……作为一名口述历史研究者，蔡葩相信，真正的历史不仅储藏在浩繁的卷帙中，还刻录在人们揪心的回忆里，而她正是这些记忆的倾听人和记录者。

至今，蔡葩仍坚持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奔走于海南的大街小巷，尝试对话更多历史见证者与亲历者，揭开更多历史记忆的细节。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她总担心来不及在老人们有生之年，记录下更多不该被遗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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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登门拜访，

八旬“海口名媛”勇敢开口

“你无法体会一名20岁的富家名媛，在海口沦陷时期要用黑布包头，布条束胸，打着光脚，学老人佝偻着背走路才敢出门，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你也无法想象这样柔弱的女子，能在战火中接过家族生意，对日军‘招降’威胁说‘不’，又是一种怎样的勇敢。”

这是蔡葩口述历史故事当中，著名的“海口名媛”吴玉琴的真实经历。蔡葩也将自己与吴玉琴的对话，视作自己口述历史连载发表的开端。

她仍记得2002年夏天，自己首次见到吴玉琴老人的初印象：“她烫着时新的发型，皮肤保养得极好。尽管当时已84岁，但老人家走路绝不让人搀扶。不仅识字会说英文，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沦陷后的海口 受访者供图

口述历史往往从一张老照片、一个老物件儿开始。为挖掘沦陷时期海口的真实情况，蔡葩希望能看一眼吴玉琴老人收藏的老照片，听她讲一讲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沦陷在日军枪炮下的海口往事。

但或许是战争留下的谨慎，吴玉琴并没有在初见面时敞开心扉。不甘心的蔡葩很快第二次上门，这一次她没有开门见山，而是看着老人玩牌，陪着去市场买菜，回家后又帮着烧火干活……

“等，是做口述历史最基本的要求。”蔡葩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有些经历战争创伤的老人，往往不会轻易对陌生人开口。但为了历史不被蒙尘，蔡葩用一次次的见面与等待换取老人的信任。尽管第二次拜访蔡葩仍悻悻而归，但她知道，这位昔日的海口名媛已做好了讲故事的准备。

直到第三次登门，吴玉琴才打消了顾虑，为蔡葩开启了那段封存的记忆。“她从闺房里取出一个神秘小包裹，里三层外三层地往外翻，终于，一张黑白全家福照片映入眼帘。”蔡葩告诉记者，那是吴玉琴与丈夫梁先生带着孩子，在战火纷飞的1939年，于海口合影留念。

▲吴玉琴和家人的合影 受访者供图

随着老照片的重现，吴玉琴也向蔡葩口述起了日军攻陷海口时的至暗时刻。这位富家名媛与命运抗争，在危难时刻参与救亡图存的历史画面，也徐徐在蔡葩的脑海中展开。

时间被拉回到上世纪30年代。1935年，吴玉琴从新加坡留学回到海口，与当地另一名富商之子成婚。然而，生活在3年后被割裂。1938年，吴玉琴公公逝世，她开始接管家族商行生意。同年9月24日，海口遭遇日军第一次飞机轰炸。吴玉琴一家陷入危机。

跟随吴玉琴的口述，蔡葩查阅走访与这段岁月有关的历史印证。她在史料中看到了全面沦陷前，海口抵抗外敌的无力：“当时海南布防分散，总兵力才4000多人。空袭让这座城市一夜间百业凋敝，不断响起的空袭警报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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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陷后的琼崖精神：

“宁愿破产，不做汉奸”

更大的灾难在1939年上演。通过阅读大量史料和民间走访，蔡葩梳理出日军登陆海口的时间线：1939年2月10日凌晨，日军数千人在30余艘舰艇、50余架飞机掩护下，从海口西北角琼山县天尾港的海岸强行登陆。

彼时，海南岛上国民党守军保安部队，因扛不住日军陆海空全面进攻，弃城撤到定安山区。仅半日后，2月10日上午10点，日军先头部队进入海口市区；正午12点，海口全面沦陷，战火也随之燃向琼崖腹地。

“那时海口还剩4万多人，他们从此在日军铁蹄下苟活。”吴玉琴便是这4万多人中的一个。蔡葩告诉记者，即便在2002年，距离战争发生已过去60多年，但在口述这段亡国史时，吴玉琴几度哽咽着说不下去。

“你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干净整洁，精致优雅的富家名媛，在20岁芳龄，要靠伪装成老妇人才敢出门，是怎样的绝望。”在蔡葩心里，面对枪炮的吴玉琴是柔弱无助的；但面对日军招降威胁时，她又表现出别样的坚毅勇敢。

▲晚年的吴玉琴

作为海口商界的传奇女性，在日军全面接管海南后，她也收到了来自日本的“招降”邀请——加入贸易协会、海口治安维持会，日军承诺这些商人们，只要加入协会就能成为物资供应“指定商”，生意才能得以维系，否则就只能闭门歇业。

但吴玉琴知道，加入就意味着做“汉奸”。蔡葩还记得，讲起这段往昔时，这名老人声音洪亮地告诉她：“我们宁可破产，也绝不会加入日本人的汉奸会。”而事实上，根据吴玉琴老人的记忆，在当时海口几百间商店中，“招降入会”的只有不到20家。

吴玉琴口述的历史让蔡葩动容：“我在那一刻看到的，不仅是日军枪炮下废墟般的海口，我也在她的精神里，看到了海口人民的气节。”

2009年，吴玉琴老人在海口走完了自己不平凡的一生。在经历前后十几次采访对话和历史求证后，蔡葩用三万余字记录下这位老人的生平。而通过吴玉琴回忆录，蔡葩也让更多人看到了沦陷后千疮百孔的海口，和琼崖抗战史里海口人铮铮铁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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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香港带回的第一部电台

传来抗战胜利的消息

1939年2月10日，海口沦陷。为阻击日军东进侵入琼崖腹地，当日上午，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琼崖人民武装，在南渡江潭口渡口发起对日阻击战，打响了琼崖抗战的第一枪。

但彼时的形势不容乐观。日军对琼州海峡和海南岛周边海域设置封锁线，这让琼崖成为孤岛，琼崖抗日独立总队也一度与延安失去联系。

为了能重新听到党中央的声音，1939年8月，一名地下交通员临危受命，从香港出发突破日军重重封锁线后，将一台15瓦的手摇式电台送入广东湛江。几经周折，这部电台终于秘密抵达海南，接续上了中共琼崖特委与党中央沟通的红色电波，实现了琼崖与党中央的正常联络，也保证了琼崖抗战沿着党中央指引的方向前进。

▲送回根据地的电台 图据央广网

这名成功为根据地带回第一部电台的年轻人，名叫符儒光，海南文昌人，归国华侨。而他放弃国外高薪工作和优渥生活，毅然投身琼崖抗战事业的故事，也被蔡葩写入了她即将出版的新书里，成为另一名口述历史故事的主人公。

发现这“第一部电台”的契机，来自蔡葩对琼崖抗日独立纵队（1944年秋，琼崖抗日独立总队改编为琼崖抗日独立纵队）大量史料的阅读。“史料里往往只有简单的一笔带过，这是远远不够的。”为找出更多历史的细节，蔡葩从这一句话历史入手，一路从海口到文昌再到儋州等地，寻访到当年琼崖地下学联骨干、研究琼崖革命史的96岁高龄老人陈忠雄。

蔡葩向记者描述起了其中的细节。符儒光1927年赴新加坡谋生，1929年加入马来亚共产党，1937年响应祖国号召回琼抗日，并在文昌建立起地下联络站。作为琼崖特委海外交通线的核心成员，符儒光曾六次往返南洋，以“水客”身份为掩护，向华侨募捐药品等各类紧缺物资。

为解决与党中央断联的问题，1939年8月，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负责人按中央指示，安排人员购买了这部15瓦的手摇式电台。如何突破日军封锁，将电台送入根据地是最大的难题。于是，符儒光决定，把这部电台拆分为10多个零部件，打包成普通行李，经香港英轮“新海门”号辗转湛江，最终送达琼崖抗日独立总队。

就这样，一部被拆分的电台在根据地完成组装，于1940年1月首次帮助琼崖抗日独立总队与延安建立起电讯联系，结束了琼崖革命武装无电台的历史。后来，也是通过这部电台，抗战胜利的消息响彻琼崖遍野。

如今，这部电台的收报机珍藏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而符儒光先生已于1999年去世，享年90岁。

通过梳理史料和对话历史亲历者，这段传奇故事得以跃然纸上。而挖掘到这些历史细节，蔡葩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幸运的是我还来得及，那些保存记忆的老人还活着，我才能听他们口述。”

▲蔡葩正在做口述历史 受访者供图

蔡葩告诉红星新闻，最让她担心的是那些被蒙尘的记忆，还没来得及被记录、被抢救，就随着老人们的离世而被掩埋。幸运的是，眼下蔡葩已经有了新团队，不再是一人单枪匹马“抢救历史”。

她告诉红星新闻，如今她已是口述历史（海南）研究中心主任，她希望，把媒体记者和高校研究者链接在一起，寻访更多领域历史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