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谭苏昕 朱丽萍 实习生 张紫越 设计 谭文平 湘潭报道
在摄影圈,“汉哥”的名号挺响。
他拍了大半辈子的工业发展、环保阵痛、故土变迁,也从“汉哥”拍成了“老汉”。不过,老汉依旧爱拍这些,又与时俱进做起了视频,个人公众号浏览量常常破万。
问到成为“网红”的秘诀,他掏出了一本2022年拍的疫情影像日志,365个日夜,直击全年冷暖。
“在想你的三百六十五天,听你我最爱的那首歌......在想你的三百六十五天,读你写来的每句安慰......”恰如最近翻红的《宝莲灯》主题曲,干过文工团的他把镜头当作自己的“宝莲灯”。
一直在变,又一直没变。年过六旬,老汉还是每天挂着相机走街串巷,皮肤被晒得黝黑,早把这暑气当成了家常便饭。
在世界摄影日之际,身为湖南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熊汉泉有太多拿得出手的好作品可聊。而这场对话,从他带领记者重走一条湘江边的“重生之路”开始。
老湘潭人熊汉泉记录了26年以来竹埠港的变化。
土生摄影
八月的江风裹着热浪,熊汉泉像棵立在地里的老松,相机带被汗水浸出了深色印子。
“猜猜为啥带你们来竹埠港?‘两山’理念提出二十周年,前几天是全国生态日,我最近总想着这个老地方,昨天专门来拍了一下午。”
熊汉泉回忆起20世纪90年代末的除夕,他提着年货走进化工厂家属区,年味被化工厂的刺鼻味儿“生生掐断”。
眼前景象让他心口一紧,各色颜料泡沫翻滚,未处理的化工废料正汩汩排入湘江。
他本能地举起相机,摁下快门。这一摁,开启了他记录竹埠港生态变迁的漫长旅程,更意外地签下了一位工业摄影师与一片伤痕累累土地的“绿色契约”。
那时的竹埠港,是工业狂飙背景下环境代价的赤裸缩影。
治理时的竹埠港,绿色生态悄然而至。(熊汉泉/摄)
“亲戚家离厂区就500米,窗户不敢开,晾衣服一股怪味,种的菜根本不能吃!”熊汉泉皱着眉,“不能光顾着眼前这账,得想想子孙后代!”
发展的阵痛,真实地呛人肺腑。
2005年8月15日,一个影响深远的声音从浙江安吉传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声号角,为中国生态环境保护指明了方向,也引起了熊汉泉的思考。
比如,他跟拍了17年的竹埠港纪录片《涅槃重生》里有这样的早期画面,排污口翻腾的白沫、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河岸、戴着厚重口罩劳作的民工,一幕幕都让他感到心痛。
“我拍了很多年工业的辉煌,可它背后的代价呢?”带着这份追问,他默默地成为了竹埠港的“影像史官”。
重返竹埠街,熊汉泉捕捉着新画面。
转机在2013年。湖南将湘江流域保护和治理列为“一号重点工程”,竹埠港迎来新的曙光。
“这么大的事,我得接着拍。”从机器轰鸣的化工厂房,到烟土漫天的拆迁现场,再到土地复绿后的一簇新芽......二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老汉的镜头穿越时光,见证了一场土地的生态涅槃。
如今,走在竹埠港的岸边,阳光如碎金般洒在水面,当年油污的滩涂已是绿毯铺地,熊汉泉感触颇深,“用镜头呼喊,是摄影人的责任。”
钢铁的冷硬化作草木的芬芳,毒土的窒息迎来新绿的呼吸。这些老照片,不止是风景,更是一部沉甸甸的土地重生记。
今年八一建军节,熊汉泉来到阔别40多年的沅江南湾湖军垦农场。
工厂明星
“我的血液里是流着机油味的。”
1965年出生后,熊汉泉在湘钢厂长大,催眠曲是高炉的运转声,游乐场是矿渣堆旁的空地。
23岁从部队退役,他也成为了湘钢一员。在车间灼人的热浪里,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滚烫的工业史”。
“真不甘心只当个普通工人,想找个地儿发光。”
初进厂,领导驳回了他的想法,“刚来,你先踏实学。”
熊汉泉不服气:“我会写字,能写标语!”于是,他承包了厂里的黑板报,一笔一划从不敷衍。凭着这股韧劲,他赢得了领导的认可,也挤出时间摸起相机。
他们将矿石炼成钢铁,几千度的高温炉里是沸腾的铁水铁渣。《炉台上的人》(组照)获全国第21届摄影艺术展银奖。
“最初是拍照来投稿新闻报纸。”这一拍,拍出了名堂,连续五年获评《湘潭日报》优秀通讯员,厂报《湘钢报》上更是常驻他的镜头。
工人们都说,湘钢出了个“明星”。
高炉喷涌铁水,溅起漫天火星,他拍;工人蹲在角落唠家常,烟火气比报表更鲜活,他也拍。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厂子的魂全在人和事里。”小小说、新闻特写、典型工人,不光拍,他还写。
从事摄影多年,老汉最钟爱的作品之一仍是《炉台上的人》(组照),拍摄的就是他身边最熟悉的钢铁工。
车间留不住他了,从车间到厂部,再到集团公司工会,“本事不是吹的,是干出来的。”
熊汉泉在家里向红网记者介绍早年登报照片。
斜杠老年
“痴迷过器材,沉醉过技术,但现在,我要不断‘打倒’过去的自己。”花甲之年,不服老的他选择了更艰难的超越。
走进熊汉泉家,记者见识了这位六旬摄影师的“不老”江湖。客厅旁别有洞天,是专属摄影棚。
“就爱在这儿瞎捣鼓!”他笑着介绍秘密基地,走廊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两层是他自己的摄影集,旁边奖杯奖状琳琅满目。
他没看这些,反手从书架上捞起个半米高的傩戏面具,木纹深陷,颜色鲜亮。这是拍《傩面遗墟》的道具,“这组照片在公众号上浏览量2万多了。”
说起当时翻墙拍照被保安撵、裤子刮破、钉子扎脚这些“糗事”,他像个得逞的“老顽童”,咧嘴直乐。
如今,熊汉泉常受邀分享讲课。
走廊另一面墙是温情脉脉的:光屁股玩闹的孙子,抿嘴倔强的少年儿子,其乐融融的全家福。
再往里是儿子的卧室,墙上挂满了精心拍摄的黑白艺术照,“从小到大的样子,我都给他攒着。”受他熏陶,儿子也拿起了相机,这份光影的热爱,在血脉里延续。
而用儿子的时髦话说,自家老汉儿是位“斜杠老年”。
除了摄影,熊汉泉还自己设计家居。他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杂志,“以前老房子的装修是我自己琢磨的,登上了家居杂志。”
最近,他在五一广场的十字路口,镜头对准形形色色的路人,“寻常路口,一眨眼全是人间剧本。”
最近两年,老汉将所思所感融入《智造浪潮》拍摄。
“爱折腾”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从新闻纪实到艺术唯美,再到深度人文,他不断寻找新的可能性。
比如,后工业时代可以如何拍摄?老汉交出了一组别出心裁的《智造浪潮》。现代化生产线闪烁着蓝色的科技光,这是巧用多重曝光定格和叠加视觉效果,让智能制造的澎湃力量喷薄而出。
哪怕是开车乱转,废车场里叠成山的“钢铁坟冢”,村里“精神病人”搭的奇异屋舍......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总能被他拍出“花”来。
或许,正是这股子“不安分”,让他镜头下的世界冒着鲜活气。
平政路147号无名香烛杂货店的朱国方,1952年5月出生,在平政路已住64年。这家无名小店原来是有名字的,在他公公那个年代叫“朱福成纸号”。解放后,他父亲也同样在做纸这个行当。(熊汉泉/摄)
时代快门
如果说,推土机的轰鸣是城市发展的号角,老汉便想用镜头倔强地撑起记忆的脊梁。
2007年,长株潭城市群获批全国两型社会建设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湘潭发展按下快进键。得知承载着老一辈湘潭人记忆的平政路即将拆迁,他坐不住了。
“老街这些砖瓦里捂着的几代人日子,拆了就没了!”他眼里有了紧迫感。
从3000余户居民未搬时的烟火,到搬迁时的离愁,再到拆迁后的新工程,两百多天,他成了平政路的“钉子户”。
湘江弯成一个“几”字,穿过湘潭市中心流淌,而平政路刚好沿着河西蜿蜒开来。在这里,熊汉泉见证着滨江大道的诞生。
左图:湘潭县响水乡湘江村60岁的村民张利民,从2006年开始饲养黄牛。疫情防控期间,相关部门每年要对黄牛抽血采样,并对每头黄牛进行两次疫苗接种;右图:巫家挙第七代传人张勇正在江边练功。后疫情时代,中华武术更需要担负好“文化使命”“艺术使命”和“养生使命”。(熊汉泉/摄)
断壁残垣间碎玻璃、锈钉子遍布,扎脚、刮破裤子是常事。
终于,这份坚守凝结成了《平政路63度》。为何63度?他全程用35毫米定焦镜头,约63度的视角,属于小广角镜头。
“就想用这‘定’视角,看尽一条老街的‘活’变迁。”熊汉泉有感而发,人间烟火,是时代最真实的底片。
他说,拍照要带着情感,要少些打扰,多些真诚。
“拍照的诀窍是先交朋友。”熊汉泉又想起了一次除夕,他提着年货,找到相熟的流浪汉,盘腿坐下分饺子、吃年夜饭。
那些藏在心底的故事、没说出口的心思,在朋友般的相处中,自然流进了他的镜头,“人放松了,照片才有温度。”
“我最好的作品,就是我的生活。”家人说他“天天变”,而这份敏锐,其实源于他做新闻时练就的洞察力。
摄影人不是看客,而是时代的在场者。
2022年,疫情防控关键期,熊汉泉又“折腾”开了。从1月1日到12月31日,他每天拍一张,汇成了《Pandemic Plog(2022影像日志)》。
每张照片旁,是他精编的文字注脚;影集末尾,是卫健委的疫情数据和他朋友圈点赞区的截图,“我不是孤证,每个人都是这历史的亲历者。”
365天,难在坚持,更难在“每天拍啥”的脑力激荡。他追着新闻联播,把对政策的思考融进方寸画面。考虑到拍摄囿于湖南,他便用照片和文字巧妙呼应,以文字补充来力透全国大事。
12月31日,影集结尾定格在,透过一对亲吻的雕塑泥人,花店为新人准备婚礼手捧花。
回望这365个日夜,他只有一个字,值。
在书房里回忆拍摄趣事,熊汉泉眉飞色舞。
“要想拍好照,心里得有杆秤。镜头要忠于眼睛,更要站在土地上看时代。”
如他所言,“摄影人不是看客,而是时代的在场者。我们拍下的照片,既有生活的酸甜,更烙下了国家向前的脚印。”
于此,快门的每一次清脆回响,都在为奔涌的时代存档,铭记着一座城、一条江的阵痛与蝶变,也铭记着一个人用光影绘就的关于挚爱与担当的答案。
毋庸置疑的是,老汉还没拍够呢。每当镜头举起,他眼里的光和三十年前在钢花飞溅的车间里一样亮。
来源:红网
作者:谭苏昕 朱丽萍 张紫越 谭文平
编辑:何佳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