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以色列重新占领加沙将葬送“奥斯陆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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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霖:以色列重新占领加沙将葬送“奥斯陆协议”

马晓霖:以色列重新占领加沙将葬送“奥斯陆协议”

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8月8日,以色列在总理内塔尼亚胡等极右翼势力裹挟下,做出彻底逆转巴以和平进程的重大和历史性决定,宣布将重新全面占领加沙地带、彻底消灭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并建立新的民事政府。以色列总理办公室称,以国防军准备接管加沙城,同时向战区以外的平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据悉,以色列安全内阁会议以多数票批准内塔尼亚胡力主的加沙“最终解决方案”,通过所谓“结束战争五项原则”,包括解除哈马斯的武装;让所有以色列被扣押人员回归,无论其幸存或死亡;实现加沙地带非军事化;保持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安全控制;建立既不归属哈马斯也不归属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民事政府。

以色列此举足以令世界舆论十分震惊和忧虑不已。当以色列在结束对加沙地带机制化驻军20年后再次全面军管,无异于宣布“奥斯陆协议”已彻底寿终正寝,国际社会承认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不再是和平伙伴,加沙地带不再是“巴人所有、巴人所治”,以色列将重新成为这块土地的太上皇。

从更大范围和更长远视野看,以色列此举将削弱它与和平伙伴、巴勒斯坦人唯一合法代表巴解组织的战略互信与和解合作,并可能重置基于《亚伯拉罕协议》而达成的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和解进程,可能进一步恶化以色列与国际社会的关系,甚至给全面支持以色列的美国形成新困扰,增加更为沉重的战略负资产。

重占加沙地带并主导其未来治理,是为一路坎坷的巴以和阿以和平进程历史列车挂上倒挡,是推动以色列重蹈历史覆辙,既无助于其有效解决深陷其中的加沙战事困局,更无助于实现长治久安,尤其是与巴勒斯坦及阿拉伯国家的历史和解。

自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实施“阿克萨洪水”行动,越境袭击以色列至今,时间仅仅一年有半,巴以冲突早已升级为“第六次中东战争”,巴以战火也逐次外燃到东地中海、红海地区和波斯湾。以色列貌似取得对“抵抗轴心”大部分对手甚至强硬对手伊朗的军事胜利,并意外收获叙利亚政权垮台的“硕果”,但是,它始终未能征服仅有360平方公里的加沙地带,没有消灭领导层已告“团灭”的哈马斯,没有剿灭哈马斯残余力量的“废墟游击战”,更没有解救出濒临死亡的近50名人质。

内塔尼亚胡及其政府,用几近种族灭绝式的“焦土战术”和“饥饿战术”,造成当代惨绝人寰和令人发指的人道主义灾难,挑战国际法和人道法原则及人类文明底线,羞辱国际社会特别是由193个主权国家和两个观察员国组成的联合国,耸动全球性谴责和反以浪潮,激活东西方社会非主流的反犹主义思潮。此外,原本对以色列采取纵容和绥靖政策的西方主要国家陆续转变立场,加拿大、法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准备承认巴勒斯坦国,部分国家还采取不同形式的对以制裁和限制。一些发展中国家早已对以色列采取更严厉的制裁,包括断绝或降级邦交关系,配合国际刑事法院对内塔尼亚胡等以色列军政领导人进行“战争罪”通缉。

然而,内塔尼亚胡不顾以色列政治和外交的历史性大失败,也不顾军情部门负责人的反对,为了讨好极右翼势力而免于执政联盟解体,免于自己承受腐败旧账官司和让国家安全遭遇危机而大概率面临的法律问责,悍然主导对加沙地带的全面和重新占领,继续扩大战事规模,升级战事烈度,增加巴勒斯坦人的苦难。

内塔尼亚胡最新的冒险性加沙战略,其实是过多夹带个人私利而决战到底的偏激和执念所致,无视举国陷入漫长的战争并四处开战,无视前线军人日复一日的战损,无视兵源日渐枯竭乃至颠覆几十年国策强征宗教学生入伍,无视整个国家由和平与发展主线转轨于战争和征服,无视投资环境持续恶化、外资外侨持续撤离和经济发展不断失血。

内塔尼亚胡的“焦土战术”已导致地缘狭小的加沙地带安全空间完全丧失,不仅巴勒斯坦人以日均百人的速度丧失性命,被扣以色列人质的处境也越加恶化。尤其是配合“焦土战术”的“饥饿战术”,不仅持续给巴勒斯坦人造成整体性的基本食品和营养供给危机,也客观上让以色列幸存人质充当了陪葬者。

哈马斯等组织近期公布最新人质状况视频后,世界为之震惊,以色列上下也再受重创:困于狭小空间的埃维塔尔·大卫瘦骨如柴,据估计体重减轻一半。埃维塔尔甚至在哈马斯控制的钢筋混凝土地道里,被迫为自己挖掘坟墓。哈马斯的非人道行为固然令人谴责,但是,它表明内塔尼亚胡的军事高压政策完全失效,几乎将加沙夷为平地并掘地三尺的清剿策略无法将哈马斯赶尽杀绝。

可以说,哈马斯通过折磨、让人质挨饿的极端方式报复以色列的“饥饿战术”,嘲笑以色列的“焦土战术”,也严重刺激了以色列朝野的政治神经和情感。埃维塔尔家属指责内塔尼亚胡的加沙政策失败,更多以色列民众、前高官和情报界主管敦促尽快结束战争来换取人质获救。也许,埃维塔尔即将被活活饿死的悲惨场景,成为加沙战事的一道分水岭,将好战的以色列右翼执政联盟放在火上烧烤,也逼迫走投无路的内塔尼亚胡冒险做最后的拼搏,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赌上以色列国运,也赌上巴以乃至阿以和平进程。

1993年,以色列工党政府因为饱受长期占领巴勒斯坦的多重折磨而与巴解组织达成关于过渡自治的“奥斯陆协议”。曾经作为国防部长的时任总理拉宾一直试图让以色列摆脱“加沙噩梦”,因为自1967年从埃及手中夺取加沙地带,“以色列治下的和平”仅延续20年。1987年加沙地带燃起“因提法达(起义)”星星之火,很快席卷成燎原之势并波及更广阔的约旦河西岸。

拉宾本人也曾发誓要“打碎巴勒斯坦人的骨头”,更多以色列将领诅咒加沙为“该死地带”,“令人讨厌的马蜂窝”。因为以色列军队白天占领这个地带,夜晚控制权则易手于各种抵抗力量。以加沙为焦点和象征的被占领土冲突,使以色列陷入空前的国际法困境、世界舆论漩涡,也付出惨重的安全和经济代价。如今,内塔尼亚胡忘记历史教训,不惜重返与人类文明和历史正确方向背道而驰的占领者老路,重新将以色列国家形象、国家发展和国际地位作为占领加沙地带的抵押品。

以色列右翼喉舌《耶路撒冷邮报》8月7日发表社论,警告内塔尼亚胡“应听从警告避开加沙沼泽”,指出重新全面占领将加剧加沙地带的人道主义危机,并使哈马斯取得宣传胜利,将以色列描述为占领者并激发抵抗。”

该报指出,历史经验和军事分析表明,内塔尼亚胡可能认为占领加沙地带将把人质带回家并粉碎哈马斯,但这是一厢情愿。该报援引美国著名退役将军大卫·彼得雷乌斯的话,将加沙地面战役比喻为“注射了类固醇的摩加迪沙”,将导致伤亡和混乱迅速升级。

彼得雷乌斯是著名特种战专家,美国陆军上将,曾任驻伊拉克多国部队总指挥,美国中央军区司令,驻阿富汗国际安全援助部队最高指挥官和中央情报局局长,后因男女私情丑闻被迫辞职。彼得雷乌斯远比非军人出身的内塔尼亚胡更清楚,加沙地带如果“摩加迪沙化”的惨重代价和政治后果。

1993年10月,美国派驻摩加迪沙维持和平部队,在试图抓捕军阀阿迪德幕僚时掉进巷战陷阱。交战美军消灭了1000多不怕死的民兵,己方也有19名士兵阵亡,一人被俘,两架“黑鹰”直升机被摧毁。当被俘军人跪求华盛顿解救、摩加迪沙暴民拖着阵亡美军尸体游街等现场画面被电视传到美国时,舆论压力暴涨,迫使克林顿政府于四天后宣布从索马里撤军。

今天的埃维塔尔瘦骨嶙峋地被哈马斯录像示众,其情形与当年美军遭遇的摩加迪沙挫败何其相像。彼得雷乌斯重提这桩美国伤心事,其实是警示内塔尼亚胡及其政府,如果一意孤行重新占领加沙并导致更严峻的灾难,将可能引发美国对以色列的一边倒偏袒政策出现逆转。

《耶路撒冷邮报》还指出,全面占领加沙地带不会确保以色列安全,反而会使以色列受困于加沙地带,陷入一场代价高昂、无休止且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并让所有以色列人承担后果,无论是减少收入或长期服役。该报例举以色列银行公布的数据称,这场战争已给以色列造成严重损害,所有与战争相关的活动,包括预备役军人动员、劳动力减少、高科技供应链中断,每周花费超过6亿美元,约占GDP的6%。预计到2025年底,累计经济负担将达到53亿乃至67亿美元,接近GDP的10%。

1994年,巴以双方根据“奥斯陆协议”启动和平进程,起点是“加沙-杰里科先行自治”,后逐步扩大为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所有巴勒斯坦人口聚居城市。五年过渡自治结束后,双方未能就最终地位一系列问题达成妥协,和平进程倒转,巴勒斯坦发动第二次暴力抵抗“阿克萨起义”,巴以关系急转直下并导致相对温和的以色列左翼阵营走向末路。

随着以色列右翼领导人沙龙及利库德集团执政,以及“911”事件后美国布什政府“邪恶轴心”主张和反恐战略出台,巴以冲突的性质也被以色列和美国刻意扭曲和解构,将巴以“占领与反占领”的核心关系妖魔化为“恐怖与反恐怖”。巴勒斯坦力主和平的长期执政党法塔赫遭受美以联合压制,各派公认的政治领袖阿拉法特因以色列围困而病逝。巴勒斯坦政治版图由此发生颠覆性重组,哈马斯等强硬阵营的主张逐步赢得主流民意。

2005年,在巴勒斯坦内部主和与主战力量微妙倒置的关键时刻,沙龙政府单方面宣布从加沙地带撤军,最终导致哈马斯势力彻底占上风,并将坚持与以色列合作的法塔赫赶出加沙地带,把这个狭小区域变成其独家掌控的“哈马斯坦”。

2006年,哈马斯以参与巴勒斯坦自治立法机构选举的方式,变相承认和接受“奥斯陆协议”乃至“两国方案”,因为无论巴勒斯坦过渡自治政府还是立法机构,其建立和运行的法律依据都是“奥斯陆协议”。此举其实是哈马斯对以政策发生的关键变化,但是,由于没有及时修改《哈马斯宪章》,也即没有明确和公开放弃“消灭以色列”的根本主张,其执政合法性不仅未获以色列和美国认可,反而导致加沙地带陷入更加严酷的封锁,形成“世界最大的露天监狱”。

此后,由于以色列右翼势力得寸进尺,日益嚣张,持续蚕食约旦河西岸被占领土并强化对东耶路撒冷的“犹太化”举措,引发2008年至2014年的两次巴以大冲突,也即以色列定义的“以哈之战”。20年来,内塔尼亚胡政府也有意对哈马斯采取软硬兼施、“剿而不灭”的政策,刻意树立两个巴勒斯坦权力中心,加剧其地理、社会、政治和治理的分裂状态,维持长期占领带给以色列的巨大和单向红利。

2017年,美国共和党重新执政,哈马斯再次抓住机遇,于当年五月一日发表宣言,接受以色列的存在,重申建立以东耶路撒冷为首都、以加沙地带和约旦河西岸为领土的独立巴勒斯坦国,并希望特朗普政府推动巴以重启和谈。这原本是巴勒斯坦问题又一个难得窗口,却被空前亲以的特朗普政府,以及贪恋眼前利益的以色列右翼联手封死:美方将驻以色列大使馆迁往耶路撒冷,出台牺牲巴勒斯坦民族利益的《世纪协定》,推动叛卖巴勒斯坦事业的《亚伯拉罕协议》,并怂恿以色列极右翼势力进一步扩建非法定居点。

哈马斯的缓慢战略转向和反复示和姿态,对外“热脸贴上美以冷屁股”而蒙受羞辱,对内面临着伊斯兰圣战组织、圣战萨拉菲等激进派的质疑和挑战。此后,哈马斯重返强硬和暴力政策,与以色列卷入多次大规模冲突,而抛弃巴勒斯坦事业的《亚伯拉罕协议》对以媾和新态势,为阿拉伯新“领头羊”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关系正常化谈判做好铺垫。

内外交困且对和平与和解前景绝望的哈马斯,在巴勒斯坦人命运的最新低潮阶段和转折关头,在以色列遭受重创的“斋月战争”五十周年到来前夕,在沙以美可能跨越牺牲巴勒斯坦利益关键隘口的最后一刻,精心策划、严密实施了世界军事史上最大规模的2000人一次性“自杀式”越境袭击,试图通过可预期的以色列无情报复和巴勒斯坦人惨重伤亡,吸引全世界的眼球和同情,将被持续边缘化的巴勒斯坦问题重新推向世界舞台的中心,也由此导致巴以双方的彼此罕见致命伤害和暴力循环,并触发超越历次中东战争规模和损失的“第六次中东战争”。

严格地说,2005年以色列单方面撤离加沙地带,并不意味着以色列所宣称的“结束占领”,也自然意味着哈马斯拥有国际法所赋予的武装抵抗的权利。因为加沙地带是巴勒斯坦被占领土的一部分,哈马斯自诩代表全体巴勒斯坦人的利益,也确实获得多数巴勒斯坦人的支持和认可。因为以色列并没有归还加沙地带的领空和领海,并没有归还加沙地带的对外口岸和居民进出自由,并没有结束对加沙230万人的集体惩罚,并没有缓解巴勒斯坦人民的历史苦难。

“阿克萨洪流”肇启巴以新一轮冲突后,曾任葡萄牙总理的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有言:“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并非没有理由”。这句话完全是从国际法立场所出,也代表了国际社会主流价值判断和主体同理心。近两年来,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获得的国际关切也完全发生倒转,从政治和道义上说,巴勒斯坦人获得了胜利和荣誉,哈马斯实现了其战略构想,尽管我本人坚决和始终反对通过暴力方式解决巴以冲突。

因此,内塔尼亚胡图谋重新全面占领加沙地带,或被否决的持续围困加沙地带方案,都不是打破加沙困局和实现以色列持久安全的根本出路,而是维持非法占领的两种不同策略,是内部算计己方得失的不同性价比方案。以色列过去20年对加沙地带的变相占领和封锁,不是以失败而告终吗?不是导致“以色列911”之国难与国耻的发生吗?无论全面占领还是持续封锁,本质都是维持对加沙地带和整个巴勒斯坦的非法占领,延续巴勒斯坦人的漫长苦难,并制造无穷无尽的国恨家仇和暴力循环,是典型的饮鸩止渴,扬汤止沸,负薪灭火。说到底还是死路一条。

人命关天,无论是以色列人质还是巴勒斯坦平民。最可行的救急选择是,以色列立即无条件全面停火,全面开放对巴勒斯坦的人道援助,换取以色列人质早日获释,然后再研究、再审视“去哈马斯化、去武装化、去暴力化”的以色列开战目标是否合理、是否现实,是否能一劳永逸地结束以色列的安全困境和巴勒斯坦人的历史悲剧。

继续迷信铁血和大棒,以色列将与独立建国的初衷与誓言背道而驰,与犹太人遭受“大屠杀”而被赔付的政治遗产渐行渐远,与曾经加害犹太人的种族主义、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相向而行,越走越近。最新一期《经济学人》封面文章指出,“无视战争法且对违法行为毫无羞耻之心、不予纠正的国家,不仅会伤害受害者,也会伤害自己。以色列在实现正义方面有着生存利益。相反,如果它美化那些在加沙策划饥荒和种族清洗的人,其政治和社会将向煽动主义和威权主义倾斜。1948年的5月诞生的那个年轻、理想主义的国家将不复存在。”

无论如何,非国家行为体哈马斯杀死1000多以色列人的行为,不能成为国家行为体以色列造成6万多巴勒斯坦人死亡的理由。也许,以色列重新占领加沙地带,有如公元前49年凯撒率兵越过卢比孔河那样不可逆转,但是,绝不能像1938年第三帝国并吞奥地利而不受约束的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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