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盘点进程过半的特朗普政府贸易战
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7月31日，韩国总统李在明证实已与美国达成贸易协定，美国对韩国汽车关税将降至15%，韩国不会对美进一步开放大米和牛肉市场，但承诺对美投资3500亿美元，用于由美方控制的投资项目。
当天，特朗普政府同意与墨西哥的关税协议延长90天，同时，威胁在8月1日起对印度征收25%的关税，并不再延长和其他贸易伙伴谈判的最后期限。尽管美国尚未与墨西哥、加拿大、印度和中国等主要贸易伙伴达成新协议，但是，随着多数贸易伙伴，特别是欧盟和日本接受美方条件，这场史诗级的贸易大战堪称进程过半，特朗普政府已赢得表面胜利，只是后续执行还存在诸多不确定性。
中美贸易战三轮战罢，仍未达成最终方案。7月29日，中美在瑞典结束第三轮谈判，中国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李成钢宣布，经过一天半的磋商，中美双方贸易团队根据两国元首6月5日通话共识，继续发挥中美经贸磋商机制作用，就彼此关心的重大议题进行了深入、坦诚、建设性交流。李成钢还强调，双方将继续推动美方已暂停的对等关税24%部分以及中方反制磋商如期延展。中美经贸团队将继续保持密切沟通，就经贸议题及时交流，继续推动双边贸易关系稳定健康发展。
5月12日，中美在日内瓦举行第一轮谈判，达成关税“双取消”的初步重大成果：美方承诺取消4月8日和9日两项行政令对中国商品加征的共计91%关税；中方也对等取消91%；双方同意暂停24%的关税90天，仅保留10%的关税。这个成果为特朗普再次上台就开启的中美贸易战紧急减速降温。
6月12日，中美在伦敦完成第二轮会谈，但是没有披露具体内容，媒体只是强调就落实两国元首通话重要共识和巩固日内瓦经贸会谈成果的措施框架达成原则一致。在斯德哥尔摩举行的第三轮会谈，显然依然没有取得新的实质性突破，双方继续处于讨价还价、锱铢必较的拉锯阶段。
中美贸易谈判在轨道内艰难前行的同时，特朗普政府如愿以偿地在十天内攻克三大贸易谈判堡垒，尤其是与欧盟和日本两个关键贸易伙伴达成协定，堪称取得标志性胜利，也给中国和其他尚未妥协的贸易伙伴带来新压力。
7月28日，美国与欧盟宣布正式达成覆盖面广泛的新贸易协议，设定15%的基准关税税率，涵盖汽车、半导体、药品等关键商品，欧盟承诺从美国购买总额达7500亿美元的能源产品，并追加6000亿美元的投资计划。这项协议意味着欧盟对美做出巨大妥协。此前的7月23日，美国即与日本达成类似协议，规定美对日本大部分输美商品征收统一的15%关税，日本将对美实施总额达5500亿美元的投资。
美欧美日的关税战貌似各有妥协，但是美国获益明显。对欧盟而言，该税率明显高于此前平均4.8%的水平，低于美方曾威胁实施的30%惩罚性关税，也低于短暂执行的20%税率。这一“全面统一关税”适用于多数欧盟制成品，包括此前征收高达27.5%的汽车产品。对医药产品等关键领域，美方也最终同意设定低于15%的税率，并保留后续干预空间。
对日本而言，15%的基准税率尽管略高于此前短暂实施的10%，却远低于7月前美方所提出的25%。此次税率稳住占日本对美出口约四分之一的核心汽车产业，对巩固日本的制造业特别是汽车及零配件生产与出口具有战略意义。
美国获得欧日巨额商品进口或投资承诺。欧盟承诺将在未来几年内从美国采购超过7500亿美元的能源产品，主要包括液化天然气、石油和核燃料。此外，欧盟承诺对美进行额外6000亿美元的投资，涵盖基础设施、能源系统配套以及关键产业链重构。尤应注意的是，欧盟还将扩大对美军购规模。
日本承诺向美实施总额达5500亿美元的投资计划，涵盖制造业、汽车产业链扩展、基础设施与高科技合作等领域。在汽车行业，日本正加快在美扩大本地化产能，稳住对美市场的战略通道。
美国进一步打开欧日市场。尽管美欧协议确立了统一基准税率，但美欧仍设定多个“零换零”的例外清单，包括飞机及零部件、半导体设备、关键原材料、部分农产品与特定化学品。
日本也将进一步开放本国市场，尤其是对美国汽车、大米及部分农产品的准入。这一举措回应了特朗普“美国产品无法打入日本市场”的长期抱怨。虽然日方并未在本轮谈判中降低对美商品的关税，但通过非关税壁垒调整和数量配额放宽，实际上为美国产品提供了更大进入空间。同时，日方保留了对本国敏感产业的调控权，力求在让步中保有政策回旋余地。
2024年，美国按贸易总额排名的十大贸易伙伴依次是：墨西哥、加拿大、中国、德国、日本、韩国、中国台湾、越南、英国和印度。在拿下日本、欧盟和韩国前，美国已分别搞定英国、越南、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鉴于欧盟成员荷兰、爱尔兰、瑞士、意大利和法国是美国的第11至第15位贸易伙伴，因此，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战已拿下半壁江山，仅剩墨西哥、加拿大、印度和中国四大“硬骨头”需要继续连撕带啃。
有人因此判断“特朗普赢麻了”，特别是取得对欧盟和日本的贸易战胜利。但是，从法律上讲，美欧贸易协定需要获得欧盟27个成员国立法机构批准，因此，该协定能否让特朗普政府笑到最后，尚不能过早定论。
首先，欧洲朝野几乎一边倒地抨击欧美新协定，尤以法德为甚。法国总理白鲁称27日是欧洲“黑暗一天”；极右翼领导人勒庞称欧盟遭受“政治、经济和道义惨败”，签署了“投降书”；极左翼领导人梅朗雄认为这是对“特朗普的全面让步”；前总理德维尔潘称协议“不平等”，类似“进贡”；法国工业、外贸部分主管称贸易“不平衡”并要求进行新一轮谈判。德国出口协会称协议对德国许多贸易商“构成生存威胁”；德国工业联合会抨击欧盟做出“不对等妥协”。
此外，瑞典财长指责美欧新协议不利于瑞典经济。西班牙《国家报》称协议强化了美欧关税的不对等。匈牙利总理欧尔班更嘲讽到，特朗普将主持谈判的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当作早餐吃掉”。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朗格抨击其为带有“偏向性”的交易……
28日，欧盟委员会发布文件，强调特朗普与冯德莱恩的“握手协议”不具法律效力，美欧尚未谈好正式协议，尤其是围绕食品标准、数字法规、能源与投资和钢铝关税等关键分歧点。
日本朝野的反对声浪尽管不似欧洲那样强烈，但是，不乏舆论指责石破茂政府为了保住车轮子而牺牲大米缸，对美投资大部分利益只会让美方受益。日本共同社的最新民调显示，约78%的民众对协议不满，仅有11%的人表示支持。分析家认为，新的日美协议不仅损害石破茂的政治威望及自民党执政基础，还让日本社会回忆起当年美日“广场协定”签署而引发的漫长噩梦，也即日本失去了十年的发展后劲。
其次，美方条款实施也可能受到国内政治和法律挑战掣肘。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即将审理一项关于特朗普征税权力合法性的诉讼，其判决可能动摇特朗普外贸协议的法理根基。美欧协议未能明确美国输欧商品的关税待遇，显示其仍存在严重的不对称性安排。美日协议令美国汽车业不满，认为其未能实质性改善美国对日贸易逆差，美日长期存在的产业结构性矛盾并未解决。
其三，欧日加大在美投资，但美国制造业回流面临结构性瓶颈。特朗普政府正强力推动欧日及其他盟友扩大在美直接投资，尤其在半导体、汽车、电池、清洁能源等关键领域的制造环节加速回流并试图重构产业链。然而，从实际运作来看，这一战略在人才、文化、监管体系等多个方面遭遇结构性瓶颈，难以在短期内消化投资转化的系统成本。最根本的掣肘在于美国制造业人才储备严重不足，工程师与技工缺口直接制约产线落地。文化差异亦加剧摩擦，跨国企业的高效执行机制难以适应美式松散分权的管理体系，形成从施工到运营的结构性瓶颈，削弱整体投资效益。
综上而言，加拿大、墨西哥、印度等国将承受越来越多的美国压力，被迫孤军作战，应对美国的全方位霸权施压。中美贸易谈判的前景也不容乐观，势必面对美国由“全面进攻”转向“重点进攻”所造成的困境，包括特朗普政府重启1.0版时期的全面打压。
本周，美国疾控中心因“中国基孔肯雅热感染病例上升”，计划向中国发布旅行健康通知。同时，由共和党控制的美国参众两院宣布将于8月派议会代表团访问台湾。这是特朗普政府刚刚拒绝台湾地区领导人借道过境后的反转伎俩，既体现出其涉台政策的两面性和反复性，也无疑向中方暗示，如果在经贸谈判桌上拿不到好处，美国将打开其地缘政治“潘多拉魔盒”，祭出“十八般武艺”而全方位折腾中国。
从全球和战略角度看，中美关系特别是经贸关系“大到不能倒”，堪称全球产业链、贸易链、价值链的核心纽带。中美贸易规模巨大且相互依存度高，经济互补性强且结构性差异大，摩擦焦点多、政策鸿沟深且竞争性强等特点，势必使中美贸易谈判成为最大、最难和最终的决战高地。
中国依然是美国的商品主要来源国之一，跨国企业投资和盈利最大市场，农产品最大消费空间。中国不仅坐拥广阔的内循环市场，保有潜力巨大的外部循环余地，也不乏对美、对欧、对日博弈的多重杠杆。特朗普政府顺利拿下其他贸易伙伴，后续谈判势必信心爆棚，要价也会水涨船高，甚至交替或同时使用贸易谈判与地缘工具向中国施压，逼迫中国做出重大让步。
基于这样的趋势，中国依然要保持战略清醒、战略自信、战略定力、战略耐力和战略韧性，必须以高度智慧、灵活策略和组合套路来与特朗普政府周旋，努力谈起来谈下去，斗而不破，争取最终挫败特朗普政府的盲目自信、信口开河和漫天要价，迫其认清现实并接受相对公平和均衡的双边贸易协定，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中美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