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文化摆渡人” 徐波

2025年4月25日上午11时，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在上海罗丹艺术中心授予徐波法国“艺术与文学司令官”荣誉勋章，以表彰其20多年来为中法两国文化交流和人文合作所作出的杰出贡献。

2023年7月20日，时任法国文化部长里马·阿卜杜勒·马拉克（Rima Abdul Malak）签署部长令，授予徐波等21位世界知名人士法国艺术与文学司令官勋章，徐波是唯一的中国人，同批的还有加拿大歌唱家席琳·迪翁。

“法国艺术与文学”荣誉勋章是法国最高的艺术与文学勋章，旨在表彰在艺术与文学领域有重大贡献或对艺术与文学国际交流作出杰出贡献的人士。勋章分骑士、军官和司令官三个等级，目前有60多位中国人获得此勋章，但仅有金庸、贝聿铭、程抱一、张艺谋、巩俐、陈凯歌、王家卫等不到10人获得司令官勋章。

在获得勋章的两年后，拉法兰总理代表法国总统和文化部长，选择在徐波的故乡上海，特别是他在筹备上海世博会时所见证的中法友谊高光时刻的法国馆举行这场迟到的授勋仪式。徐波表示，他同意举行仪式是为了公开表达他对法国最高当局授予其如此崇高荣誉的感恩，感谢中法各界朋友对他数十年投身中法文化交流事业的支持与陪伴，同时也是希望借此机会激励更多的中国年轻人，特别是上海的青年学生参与中外文化交流。

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在上海罗丹艺术中心授予徐波法国“艺术与文学司令官”荣誉勋章

授勋仪式上，徐波强调这枚勋章不属于他个人，而是属于海纳百川的家乡上海和属于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他不忘感谢百岁老人的父母，称是他们的热情、正直与强大的同理心和韧性塑造了他的人格“我记得幼时妈妈对我讲的最多的一句话是‘长大了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因此，做一个有文化的人一直是他人生前进的动力。

从果园饭店到外交舞台——逆境自学的青春史

徐波1960年生于上海南汇县，在文革十年动乱中完成学业。高中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果园乡供销社的果园饭店，也就是今天的临港新城。他回忆到，那是一个让他理想幻灭同时又重燃希望的时代。他痛恨“四人帮”毁掉其豆蔻年华，“但小平同志恢复高考让我这个四类分子的狗崽子有了重新书写人生的希望。”“我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和老师傅们一起煎油条，然后再准备中午开饭、当Waiter、下午再负责算账”。白天劳作一天后他在晚上再看高考复习资料。他说：“宿舍里，厨师们总喜欢打牌喝酒，我没有一个安静学习的角落，只能蹲在床边看书。”虽然中学里一直是优秀学生，但他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现实与梦想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我那时候好面子，又不愿意请假回县城南中上专门的复习班，日子过得很苦”。

徐波与父母及姐姐的合影

在没有任何老师的指导下，徐波通过自学复习教材，三次高考，但均以几十分之差只符合中专录取线。“英语几乎不会，数学很差，但我不放弃。”第三次时他改报外语类，并认真填写上了法语专业。“我当时对法国没有特别多的了解，但是我知道法国有大作家雨果。”

搭上了“改革开放”的时代列车，20岁的徐波考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零基础开始学法语。班里不少同学来自外语附中，都有法语基础，而他却在词汇、语法、口语上全靠自己追赶。 “我口袋里一直有一本词典，我们的外教特别喜欢我，引导我多讲，我也喜欢讲，所以口语进步很快。”凭借不服输的意志和上海人的语言天赋，徐波不仅在学业上脱颖而出，四年后又成功考入北京外交学院外交法学士双学位班，从此开启其外交官生涯。

徐波初到北京

从贝鲁特到埃维昂，徐波的漫漫外交人生

1986年徐波从外交学院毕业后进入外交部，先后在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礼宾司、西欧司任职，国外常驻过战乱的黎巴嫩以及比利时和法国。

徐波回忆到，无论是在战乱的贝鲁特，还是在欧盟的前身中国常驻欧共体代表团，外交实践让他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跨文化沟通知识。然而，最让他难忘的还是在法国工作期间，他在吴建民大使的领导下，深度参与中国申办2010年上海世博会、2003至2005年间中法文化年和2003年6月1日胡锦涛主席出席八国集团“埃维昂南北对话会议”的组织工作。他说，申博让他看到上海在国际上的魅力，中法文化年开创了中国与西方国家举办文化年的先河，而埃维昂南北对话会议则是中国在国际多边舞台上发挥大国外交的一个里程碑事件。

2003年6月1日在法国“埃维昂南北领导人非正式对话会议”为希拉克总统和胡锦涛主席担任翻译，左一为吴建民大使

“吴大使是我人生中的贵人，他不光在外交工作中给了我很大的支持，也让我学会了如何从文化的角度去理解外交。”徐波回忆说，“吴大使非常注重国家利益和文化传播，尤其是在面对外交困境时，他总是强调换位思考和文化对话的重要性。”

世博六年：让徐波看到方兴未艾的中国文化外交

由于是上海出生的外交官，了解上海，也有丰富的与国际社会打交道的经验，2004年，时任上海领导找到外交部，将徐波调至上海世博局，先后担任国际联络部长、国际参展部长、外事办公室主任和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政府总代表助理，从而成为上海世博会唯一一位历经申办与筹办全过程的职业外交官。

2005年徐波陪同到访上海世博会的拉法兰总理在世博会局楼顶鸟瞰世博会工地后留影

在那六年间，徐波需要与246个国家和国际组织打交道，管理好文化理念与现实利益不一致所造成的跨文化冲突是他每天的生活。在与参展方代表的一次次沟通中，他学会了倾听、理解、换位思考和合作共赢这些中国文化外交的精髓。

2007年11月27日，在上海城规馆向时任法国总统萨科齐介绍上海世博会

徐波表示，上海世博会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世界最长、人数最多、范围最广的“全社会”型参与与世界不同文化的对话，在这个平台上，他也与法国社会有了更直接和全面的接触，如“法国是第一个确认参展的国家。法国人虽然以办事慢世界有名，但只要你沟通得法，他们就真信你。”徐波回忆到，上海世博会是中法友谊的生动写照，法国不仅高规格参展，媒体对上海世博赞誉连连，这让他看到中国文化外交的魅力及其广阔的前景。

加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文化国际表达

上海世博会结束后，徐波面临了人生又一次重要选择：一个选择留在上海，继续为世博会的后续工作贡献力量；另一个选择是回到外交部，继续他多年的外交生涯；还有一个选择，则是完成他始终未曾放下的使命——推动更深入的文化对话。徐波深知，上海世博会虽然圆满落幕，但它带来的文化交流平台和外交突破并没有终结，他不能浅尝辄止。

正好在此时，参展方代表之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战略规划助理总干事汉斯·道维勒（Hans d'Orville）找到了徐波，希望他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国际舞台上发挥更大的文化外交作用。于是，徐波成为道维勒特聘顾问，在国际舞台上长袖善舞，在更广泛的领域中推动中国的文化外交与和平理念。

2025年2月5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一号厅与乌克兰和俄罗斯舞蹈演员合影

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工作期间，徐波推动尼山世界文明论坛、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等中国重要的文化与学府与教科文深度合作，还与凤凰卫视策划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十周年”和“同一海洋”等高端国际电视辩论节目，在全球范围内讲述中国的文化和和平理念。

期间，徐波还念念不忘推动中法关系深入发展，如在2014年1月27日，他与希拉克总统的文化部长雷诺一起策划组织纪念中法建交50周年的巴黎大皇宫“中国之夜”，时任总理艾罗率9位内阁部长出席，1.5万中法观众见证，法国媒体一边倒地喝彩，实为中法友好的又一高光时刻。

延续未竟之志：成立“吴建民之友协会”

2016年6月18日，吴建民大使因车祸猝然离世，消息传到巴黎，徐波深深痛惜。徐波表示，吴大使终生致力与和平外交，他是国内外“中国和平崛起”的一个符号性人物，他的“爱祖国、爱人类”的理念实在太好了，是我们整个中华民族和时代的需要。“在他去世的两周前，我们在巴黎见过面，有过一次长谈，他对我就中国的未来讲了很多，我感到冥冥之中托付给了我什么。”

于是，徐波觉得，吴大使突然离世所留下的巨大空缺需要有人填补，他的事业需要有人追随。“我并不具备吴大使那样的能力和资格，但我与吴大使亦师亦友近二十年，延续他未完成的工作，舍我其谁？”

在朋友们的鼓励，徐波在巴黎发起成立了法国“吴建民之友协会”，他通过吴大使的朋友圈和他自己在大使馆、上海世博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积累的法国朋友资源，继续吴大使“爱祖国、爱人类“的伟大事业。

2024“甲子晚宴”：信任的力量

“吴建民之友协会”成立9年来，徐波为发展中法友谊做了相当的工作，其中“吴建民中法青年创新创业奖学金计划”受到法国精英大学同学们的高度好评，也包括拉法兰总理在授勋仪式上专门提到的在巴黎里昂火车站广场矗立的华工雕像。徐波说，在大变局的今天，中法关系要发展，就必须找回当年两国人民的“共同感动”。

2018年9月20日，徐波主持巴黎里昂火车站广场一战华工抵法100周年华工雕像落成仪式

2024年，是中法建交60周年纪念年，徐波更是从年初忙到年末，组织了不少别开生面的活动，如1月25日在埃菲尔铁塔上的中法百位名人“甲子晚宴”。徐波说，受新冠疫情和俄乌战争影响，一开始组织工作并不顺利，他于是想到了老朋友、巩俐的先生雅尔，他是世界上教父级的电子音乐家，在中法两国都非常有名并深受爱戴。他让雅尔担任“中法建交60周年纪念名人委员会”的联席主席，另一位联席主席是法国国民议会法中友好小组主席、针灸医生阿洛泽。这样，有了最杰出的法国文化界代表和法国人民代表的“背书”，晚宴的合法性就不容置疑。

此外，他还专门邀请LV、开云、安盛、欧莱雅、华为、京东、比亚迪等中法十大企业及其他们的大老板参与，从而形成中法友好公益组织、文化界和企业家“三位一体”的“共同节日”。徐波说，筹备晚宴的过程极其复杂，折射了当下地缘政治对中法关系带来的影响，但他看到比诺什等一众法国文化名人莅临，特别是比诺什对中国文化和甲子晚宴定位的高度评价，使他看到中国文化在中法两国人民交流中的重要作用。

2024年1月25日在埃菲尔铁塔上主持庆祝中法建交60周年百位中法名人“甲子晚宴”

当然，徐波也承认，之所以能够做成“甲子晚宴”，这与他多年所积累的法国人脉有关。当他想邀请法国影星苏菲·玛索，经纪人就向问中法建交 50 周年庆典法方总协调人马克・毕栋打听：“这个徐波是什么人？” 毕栋告诉她：“这个徐波是个好人，是法国的朋友。”当经纪人把原话告诉徐波时，他非常感动。 “我想这可能就是口碑吧。”徐波总结到。

中法人文交流的“最后一公里”

如同拉法兰在授勋仪式上所说的那样，徐波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是中法友谊的“建筑师”和“艺术家”，多年来一直坚持从文化、教育和长期战略的角度推动中法关系，周围的人谈起他时也都说，“我们真是佩服徐波，六十多岁的人了，还依然那么有干劲。”

2024年6月25日，在法国国家图书中心组织中法作家“文学相逢”

徐波表示，中国的和平崛起需要让世界人民理解和接受，这光靠给世界创造GDP增长是不够的，需要要靠中国的文化魅力。徐波说，文化是当下被撕裂的世界里维系不同种族、不同宗教、不同政治制度人民间和睦相处的最后一块缓冲地，是最后一片绿洲。一些法国人可能不认同中国的政治制度，但没有一个法国人不认同中国文化和热爱中国文化的。

然而，推动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需要一批又一批文化的“摆渡人”，徐波表示： “与聚光灯下热情奔放的艺术家们不同，文化摆渡人通常远离聚光灯，他们是不同文化背景下人民相互理解与交流桥梁的默默无闻的架设者，是人类友谊、和平、理解与合作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者、是世界不同国家间跨文化人文项目的设计师和工程师，更是国与国之间人文合作最后一公里的践行者。”徐波强调，文化摆渡人的成功与否，关键要看其“最后一公里”的功底。

寄语新一代中国青年人人争当文化“摆渡人”

2023年7月陪同北京吴建民基金会青年团访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间为时任中国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杨进大使

徐波说，举办授勋仪式，让他有机会通过媒体向上海和中国的青年一代发出呼吁，希望他们继续学法语和世界其他国家的语言，参与中国与世界各国的文化对话。他说，青年人不能躺平，要对世界保持一颗强烈的好奇心，越在风云变幻的时代越要拥抱世界，拥抱全球化，要将中国与世界各国人民之间的文化交流与人文合作进到到底。他相信由他们一代人好不容易将世界请到上海，不会也不应该在青年一代们的眼皮底下让世界重新溜走。

徐波表示，他出生在一个极普通的干部家庭，20岁才开始学习法语，他所取得的成绩是所有中国青年人都能做到，他希望有更多的中国青年人成为中法文化交流的“摆渡人”。徐波说：“除了学好语言之外，在文化对话中最重要的是要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去理解和接纳不同文化。”徐波回忆自己与法国人打交道的经验，他说：“虽然中法之间有很多文化差异，但只要我们包容和换位思考，中法人民之间是没有任何事情不能沟通的，而一旦沟通后建立起真正的友谊，你就会获得对方的信任和尊重，下面的任何事情就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