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马晓霖 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4月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对媒体宣称,他已设定最后期限,要求伊朗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与美国达成新的核协议。如果伊朗不放弃核武器计划,美国将“绝对会”采取军事行动,而且以色列会深度参与其中并将成为其中的“领导者”。显然,“特朗普2.0”版对伊朗的威胁增加了军事色彩,但是整体看,这种施压堪称开弓拉弦但未满格,极限施压可能会重启七年前出台的“彭佩奥12条”。
两天前,特朗普会见到访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美方随后宣布正在与伊朗进行直接谈判。伊朗外长阿拉格齐8日证实,伊美将于12日在阿曼举行间接高层谈判,但否认美方所谓的“直接谈判”之说。
分析家们判断,美以这次峰会除了聚焦双边贸易关税和加沙地带局势,还协调如何步调一致应对伊朗核危机。从特朗普事后表态看,以色列将在伊朗跨过核门槛也即实际拥有核武器时发动攻击,定点摧毁其核设施。美国显然希望将军事行动作为“B方案”,先通过谈判施加强大压力,一旦谈判失败再向以色列开放战争绿灯,甚至配合与以色列联合攻击伊朗核设施。
长期习惯于美以武力威胁的伊朗,显然对这种战争讹诈并不买账。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再次强调,伊朗“不寻求核武器”,重申该国长期需要核科学与核能技术。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顾问沙姆哈尼10日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称,如果外部威胁持续存在,伊朗可能暂停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合作并驱逐其核查人员,同时考虑将浓缩物质转移到境内安全地点。
“特朗普2.0版”启程不足百日已火力全开,为了实现所谓“让美国再次伟大”而向世界各贸易伙伴全面宣战,试图通过打开扰乱全球贸易体系的“潘多拉魔盒”,将所有贸易伙伴逼迫至墙角。当下最大热点和全球性焦虑是如何避免被特朗普政府公开抢劫和经济胁迫,地缘冲突反而被暂时遮蔽。
从地缘关系维度看,特朗普“王者归来”后锁定俄乌战争和中东争端两个重点战场,其中中东战场的关键是征服伊朗,实现其第一任期没有达到的目标。因此,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新政策正在形成之中,简单归纳就是以威胁和逼迫为主,以接触和谈判为辅,逐步加码,次第围猎,不到万不得已不诉诸武力。
目前,特朗普政府正在“乘胜追击”,全力配合以色列继续削弱和拆解“抵抗轴心”,在颠覆叙利亚政权、打残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武装和黎巴嫩真主党并使伊拉克人民抵抗运动“哑火”后,正致力于收拾加沙残局,重点军事打击也门胡塞武装,继续向伊朗施加外交和军事压力,以便实现“特朗普治下的中东和平”:扩大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进程,孤立和制服伊朗这个抵制以色列并对抗美国的中东资深和最大“钉子户”。
一段时间以来,特朗普政府继续无条件地全面袒护、支持以色列,以“交易主义”思维和手腕玩弄“清空加沙”或“接管加沙”的噱头,倒逼阿拉伯国家更为积极地为以色列解围,推动“后哈马斯时代”降临,谋求彻底改变巴以冲突的双边政治和地缘生态;另一方面,以维护红海航线安全为由,以空前规模和力度打击胡塞武装,充当以色列的战争代理人,同时公开将矛头指向伊朗,明确将伊朗与胡塞武装的关系由并行与合作定性为主仆关系,为继续遏制伊朗寻找合理性。
围绕伊朗核问题,特朗普摆出比第一任时更强烈的战争姿态,公开宣称“谈不拢就打”,为以色列将战火引向波斯湾而站台助威。美国伙同以色列对伊朗施加高压,显然具有三重优势:其一,伊朗在一年多的“第六次中东战争”中遭遇重大挫折,不敢全面开战的底线已彻底暴露,“抵抗轴心”也七零八落;其次,美俄关系出现大逆转,俄罗斯继蒙受中东外交战略性失败后已聚焦于与美国瓜分乌克兰的土地与矿产资源。其三,尽管俄伊关系依然保持良好,但是,俄罗斯已公开表示在伊朗遭遇攻击时无意介入。
2017年特朗普首次上台,经过半年观望和要价后宣布退出伊核协议。笔者当时撰文指出,特朗普并不是为了“退圈”而退圈。与其他孤立主义、美国利益至上和反全球化、反多边主义的毁约行为不同,特朗普政府撕毁伊核协议是“以退为进”——通过颠覆伊核协议,另起炉灶或追加补充内容,进而试图一揽子解决中东问题,为美国的核心利益和中东政策服务。
2018年5月21日,美国务院曾推出完整的“B计划”,不仅要彻底解除伊朗核威胁,还打算彻底埋葬伊朗在中东苦心经营的地缘成果,重塑地区格局和美伊、伊以历史关系。这套计划其实是美国解决朝鲜核问题的翻版,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路线图。但是,和美国对朝鲜提出的要求相比,这个计划的条件更为苛刻,视野更为广阔,考虑更为长远,完全是致力于解决中东各种历史与现实矛盾、重新让中东回到力量相对平衡的框架中考虑的系统方案。
因此,今天特朗普再次聚焦伊朗核问题,还只是旧事重提,远没有达到七年前的高压水平和要价标准,而当时的美国伊朗政策堪称是经过深思熟虑和精心准备的组合拳,也即很可能已被学界和业界遗忘的“彭佩奥12条”。因此,很有必要晾晒这份清单,以备今天审视美国伊朗政策的“特朗普风格”。
蓬佩奥在美国传统基金会发表讲话强调,伊朗必须满足12项要求,换取美国免除所有经济制裁并全面重建两国关系,否则将面临“史上最严厉制裁”。这12项要求分门别类地敦促伊朗彻底告别核武与弹道导弹、释放被拘押人员、停止支持“恐怖主义”、停止干涉地区国家内政或威胁其安全。
涉及核武与弹道导弹的四条要求提出:伊朗须向国际原子能机构申报所有军事核项目,永久和可核查地放弃类似项目;停止所有浓缩铀活动,永不进行钚材料处理,关闭重水反应堆;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无条件进入任何地点核查;停止扩散弹道导弹,停止发射或研制载核导弹系统。上述条件仅从维持核不扩散机制层面看,也远超伊核协议限制,要彻底剥夺伊朗拥核和远程投放核弹能力。
涉及与非国家行为体关系的三条规定,要求伊朗需立即停止对真主党、哈马斯和伊斯兰圣战组织在内的中东“恐怖组织”的支持;停止支持阿富汗及周边地区塔利班等“恐怖”势力,停止庇护“基地”组织高级领导人;中止伊斯兰革命卫队特别是“圣城旅”对世界各地“恐怖分子”和“武装”的支持。美国认为伊朗是中东各种极端组织的后台或同盟军,特别是妨碍巴勒斯坦和阿拉伯国家对以色列做出让步的硬骨头和策源地,是中东和平进程迟迟不能解决的麻烦制造者,彻底解决中东问题必须拿伊朗开刀。
涉及与地区国家关系的四条要求是,尊重伊拉克主权,允许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民兵解除武装、复员和重返社会;中止对也门胡塞武装的军事支持,致力于也门问题的和平与政治解决;撤离在叙利亚的所有伊朗军事人员;停止威胁摧毁以色列和向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国发射导弹,不再威胁国际航运,不再发起网络攻击行为。此外,美国还要求伊朗释放所有“被拘押”的美国及其伙伴、盟国的公民。
上述与核武及导弹项目无关的八项条件,进一步超越核问题本身,显示出美国试图全面约束和遏制伊朗在中东乃至全球的军事和外交行动,是对伊朗在中东战略扩张过度、直接威胁美国战略盟友以色列及海湾产油国等温和力量、激化地区教派和民族冲突的战略反制,逼迫伊朗全面停止对外投放影响,放弃此前扩张所获的势力范围。
作为对12条要求的“合规”回报,美国承诺伊朗做出切实、明显和可持续改变后,不仅将与其签署新的核协议,还将结束所有制裁,逐步恢复美伊外交和经贸关系,允许伊朗获得高科技,支持其推动经济现代化并融入国际经济体系。显而易见,这是特朗普政府出台的全新伊朗政策,是统筹和彻底解决美伊、伊以敌对关系并重塑地缘关系及力量格局的路线图,既有从不同角度挥向伊朗的“狼牙大棒”,也有可观诱人的“胡萝卜愿景”,意图改写伊朗“地区超级大国”态势,推动其回归伊斯兰革命爆发前的地区普通大国状态,以解决美国及其盟友的全部安全关切。
“彭佩奥12条”被伊朗政府全盘拒绝,因为这是让伊朗彻底投降归顺的“城下之盟”,无异于让伊朗放弃伊斯兰革命政权建立后确立的宏大梦想和付出的巨大代价,回归一个乖顺的普通国家。特朗普政府随后追加一系列制裁,但是,伊朗终究熬过艰难时刻,熬到拜登上台,又熬到特朗普再次上台。
从“特朗普1.0版”到“特朗普2.0版”,八年过去,伊核协议没有恢复,伊核危机也没有上升为伊核战争。但是,今天的地缘形势、安全态势显然对伊朗更加不利,因为它不仅在东地中海的博弈中遭遇重大军事失败,而且因真主党惨败、大马士革政权变更而丧失“什叶派之弧”的战略西翼。
以色列在2024年10月的大规模突袭中,成功打通从地中海到波斯湾的远程攻击空中走廊,对伊朗境内纵深目标进行了警告性攻击,并探测到伊朗无心对等报复的虚弱底线。如今,伴随着“特朗普2.0版”的开始,作为“什叶派之弧”枢纽国家的伊拉克,也面临着脱离伊朗而回归阿拉伯世界的外交压力,因此,总体地缘关系并不利于伊朗,反而可能使掌握东地中海制空权的美以增加了冒险动武的冲动,因此,伊朗承受的压力将超过“特朗普1.0版”时代。
彭佩奥本人早已在“特朗普1.0版”战车上出局,但是,“彭佩奥12条”体现的是特朗普安全团队的整体中东治理思想特别是伊朗政策基石,不仅不会被丢弃,反而可能会被“特朗普2.0版”新团队逐步重新捡起,进而慢慢拉满压制和逼迫伊朗让步的战略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