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谈航天国家合作：从月球看地球是一个非常好的视角，它更能体现人类的共同性

“目前国际合作在国际政治、地缘政治的影响下，如何才能坚持国际合作？空间科学是一个很好的起点。”2024年11月12日至17日，第十五届中国国际航空航天博览会在广东珠海举行。11月13日，在由凤凰卫视集团、珠海航展有限公司主办，凤凰网资讯、凤凰网公益承办的“2024与世界对话·中国航展论坛暨2024航天公益盛典”上，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研究员、中国空间科学学会理事长吴季如是说。他认为，尽管现在地缘政治、经济等问题上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我们仍需要坚持国际合作，空间科学则是最容易开展国际合作的桥梁。

谈到《国家空间科学中长期发展规划（2024—2050年）》，吴季表示，国家这一未来规划是完全开放的，欢迎世界上各国的研究学者参与——我们的空间站、月球表面研究也正在对国内、国际的研究学者开放。吴季期待，在空间科学领域的国际合作能够尽早且深入地做起来，为其它合作开辟新的领域。

以下为吴季在圆桌论坛：扩大航天国际合作“朋友圈”上的问答实录：

柳怡：过去的几十年，您深度牵头参与了中国和众多国际空间科学技术的重大航天项目，能给我们讲一下哪一段经历让您最为难忘吗？

吴季：我们经历了很多中欧方面的合作，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深入合作“地球空间双星计划”（Double Star Mission） ，当时我们的合作伙伴Karl Bergquist是欧洲空间局的主管。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那个项目是由很多欧洲的仪器搭载到中国的卫星上，放到卫星之前得先有一个连接，他们的数据要能够被我们采集到。我们在英国的一次测试中第一次把中国的数据处理器和欧洲的仪器连接，也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们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全部连接好了。当时Karl和欧洲空间局科学部主任David Southwood去看我们的现场，我印象非常深，David说“我们一直都在说，但这次我终于看到Hardware（硬件）连接在一起了”，所以特别高兴，我们晚上一起吃了个饭，Karl可能还记得，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深度在系统层面的合作。

柳怡：谢谢您的分享，世界其实很大也很小，在这次论坛上，老朋友又见面了。吴博士，您是一位科学家，而且您还是个有才华的科学家，还是一位科幻作家，您在小说中曾经畅想过人类登月一百周年的时候，联合国安理会史无前例地决定将会议搬到月球上举行，但现在想一想，这也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您当时说，当人进入太空后,更会体会到人类就是一个整体，无论肤色如何，共同之处都远远多于不同之处，这是来自太空的启示。为什么空天技术上的国际合作如此重要？是否可以通过一些科幻作品，包括好的影视作品为航天国际合作奠定更深厚的名义基础？

吴季：这个问题还是挺有意思的，因为现在我们面临的国际合作形势确实是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包括地缘政治、经济上的一些问题。我个人认为，国际合作必须继续进行，即使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仍然要坚持国际合作。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不管是到近地空间的空间站还是到月球，特别是未来到月球,可能会更能体现人类的共同性，因为从月球的距离看地球是一个非常好的视角，能够看到一个完整的行星，蓝色上漂浮着白云，目前只有24个阿波罗宇航员带回过这种直接感受，未来2030年，中国宇航员也会去月球，到了月球以后对国际合作、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体会会更深。反过来说国际合作，现在虽然很困难，但我们仍然要坚持国际合作，可能空天科学是最容易开展国际合作的桥梁。

柳怡：要换一个角度看事物，学会从月球上看地球，可能就可以找到答案了。刚才您跟Karl说中文的事情让我想起当时，意大利的首位女性航天员萨曼莎执行国际空间站任务时经过中国北京上空，就在社交媒体用中国的古文诗句，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发表在社交媒体上，当时引发了众多网友的热议。今年航展，嫦娥六号从月背采集的土特产也是让中外网友广泛关注。无论是天宫还是探月工程，中国始终是在积极探索国际合作的模式，您如何看待中国和其他国家在空间科学实验以及技术验证等等方面带来的新机遇？

吴季：目前国际合作在国际政治、地缘政治的影响下，如何才能坚持国际合作？空间科学是一个很好的起点。最近中国科学院、国家航天局、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联合发布了“国家空间科学中长期发展规划”，这里有几张片子简单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规划是10月15日发布的，谈到未来国家到2050年会有一个中长期的规划，2050年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但我们要做什么呢？变成一个国家规划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也是中国在空间领域第一次把科学的探索作为国家规划。国家规划完全是开放的，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研究学者也是欢迎大家参加，所以以此为桥梁加强合作是非常重要的。

首先谈到的是极端宇宙，我们要研究宇宙的起源，研究暗物质、暗能量、黑洞，我们也要研究宇宙中的波动，也就是引力波，特别是中山大学的很多老师和学生在此也有参加中国引力波探测的预研，这是宇宙中的一些时间和空间的波动。

我们也非常关心更近一点的太阳和地球之间的粒子关系，大家如果关心太阳活动，最近是太阳大爆发时期，今年下半年不得了，几乎天天有太阳的活动，太阳活动太剧烈就会影响人造卫星的安全，我们也关心太阳对地球环境甚至气候的影响。

再就是我们关心未来地球有没有末日，会不会有另外一个行星和地球一样，特别是年轻人关心外星人的问题，就是我们要探测系外行星，探测有没有相似的环境，怎么了解这些反过来思考我们自己。

我们的空间站、月球表面的研究都应该开放，现在实际上也是对国际上开放，月球样本拿回来也对国际上的研究学者开放，所以我们要研究物质、生命在空间环境（太空格物）下的一些影响。

这五个主要的方向，今后都会为我们的国际合作建立桥梁，这项规划是一直到2050年的，所以我也借此机会宣传一下这一规划，希望国际合作能够在空间科学领域尽早更深入地做起来，为其它合作开辟新的领域。

听众：嫦娥五号之前带回来了一批月壤，我在报道上看到给国内各个大学都分了一批样品研究，对于这些珍贵的月壤样本，请问在推动月壤样本国际联合研究方面有什么计划？

吴季：首先要通过申请拿到嫦娥五号的样品，我们对国内的研究机构都开放了，与此同时也发了指南对国际机构开放。据我所知，现在除了赠送给国家领导人的以外，一些样品已经收到，甚至已经得到批准，发送给国外的研究单位，现在正在过程中。

柳怡：您本人见过样品吗？能简单描述一下吗？

吴季：现在样品还是放在一个真空的环境里，因为在大气环境里会氧化、会变质，所以还是非常小心地处理，包括切片等等。据我所知，嫦娥五号月球正面和月球背面的样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所以嫦娥六号的样品还是非常细，粉末状更强一点。

听众：经济领域已经有G20组织，航天领域会不会有这样一个组织？

柳怡：航空航天双边合作比较普遍，多边合作是存在协调难题的，所以是不是能够有类似G20超越国际空间站规模的全球化航天航空合作平台？

吴季：国际上有两个最主要的组织，在组织所有参加航天的国家进行学术交流和合作。第一个是国际空间研究委员会（COSPAR），这种组织主要瞄准的是空间研究，就是Committee on Space Research ，每两年开一次全球性的大会，COSPAR大概有40多个会员，包括政府会员，就是研究机构，中国科学院和中国科协也是会员。第二个是国际宇航联合会，每年开一次大会，宇航协会牵头组织我们管理。两个组织都在协调各个国家的航天合作，所以不叫G20，因为不止20个国家参加航天活动。

除了几个最主要的以外，还有其它新兴发展中国家也有参加航天活动，大会上都会讨论未来怎么发展。另外，联合国和平利用外层空间的办公室，整个代表联合国协调全世界的空间，包括空间碎片问题、月球利用问题、近地空间和平利用问题都由联合国牵头来做。这三个机构在协调全球航天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