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月谈记者 袁月明
秋分节气刚过,微风带着些许凉意,掠过氤氲着丰收气息的田野。在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潘河西岸的一处考古工地里,新开的3个考古探方依次排开,年轻的考古工作者们正忙着划线、绘图、刮土,一刻不停。他们脚下,就是豫南地区迄今为止发现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夏文化聚落——八里桥遗址。
不久前,国家文物局召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通报八里桥遗址最新进展,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夏王朝的南土
这并不是八里桥遗址第一次“亮相”。
据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夏文化科研规划室副主任、八里桥遗址发掘负责人王豪介绍,该遗址最早发现于20世纪80年代,1994年春,北京大学等单位对遗址部分区域进行了一次抢救性发掘,当时调查试探确定的遗址范围仅有10万平方米左右。“后来也断续有过几次调查和勘探,但对八里桥遗址的认知,都停留在几十万平方米的中小型聚落。”王豪说。
八里桥遗址发掘现场 袁月明 摄
2020年,国家文物局启动“考古中国·夏文化研究”重大项目,八里桥遗址被列入其中。由此,围绕该遗址的新一轮系统考古正式拉开大幕。王豪坦言,由于遗址部分区域保存状况不容乐观,刚刚接到发掘任务时,“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考古工作就是这样,总是充满惊喜。截至目前,他们已发掘1800平方米,一系列重要成果令人赞叹:
——这是一处面积达135万平方米的大型环壕聚落,北、西、南侧修有壕沟,东部以潘河为界。时代为二里头文化二期至四期,是目前发现的规模仅次于洛阳二里头遗址和郑州望京楼遗址的夏文化中心聚落。
——这里发现了面积约4.8万平方米的大型夯土建筑区。其中,1号基址位于一处长方形夯土台基中部,坐北朝南、四周有廊、前有庭院。主体建筑南北进深12米、东西宽31米,面积达372平方米;南侧有2处门道,宽1.5米,门道处用碎石子铺垫。
——这里发现了墙垣与道路。墙垣经多次修筑而成,道路已发现4条,其中一条已探明长度达320米,部分区域还保留有明确车辙痕迹。
——这里出土遗物丰富,有陶器、石器、玉器、卜骨、绿松石器等,还发现了祭祀坑,反映出八里桥先民丰富的精神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遗址内已发现11条沟类遗存,它们纵横交错,规划有序,将遗址南部划分为5个相对完整的区块,呈现出与夏都二里头遗址相似的‘多网格’布局。”王豪表示,种种遗迹现象,无不彰显出八里桥遗址具有较高的社会生产力和社会地位,是夏王朝南方重要的核心聚落。
填补研究空白
“楚适诸夏,路出方城。”八里桥遗址所在的方城县,地处南阳盆地东北部,北依伏牛山,东南连桐柏山,自古以来就是连接江汉平原和中原腹地的重要纽带。
这座豫南小城,恰位于文献记载的“夏路”之上。何谓“夏路”?学界通常认为,根据地形和文献线索,江汉平原到洛阳盆地的通道大体可分为东、中、西三路,中路便是“夏路”,是南北交流的主干道。
八里桥遗址出土的带有刻画符号的陶器残片 袁月明 摄
八里桥与二里头,一南一北相距约200公里的两处遗址,相似度之高,令考古人员啧啧称奇。“八里桥遗址在聚落布局、功能区划、陶器组合和器物形态以及精神生活特色方面与二里头遗址保持高度一致,凸显了夏文化南渐过程中,王都地区对周边区域的强大影响力和控制力。”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梁法伟说。
八里桥遗址形成于二里头文化二期,正是夏文化开始向外扩张的关键时期。“夏文化越过方城垭口进入南阳盆地,兴建一大批二里头文化聚落,并在垭口附近建立大型中心聚落,用于对南方的控制,保障王都的安全。”王豪说。
作为“夏路”重镇,八里桥遗址还承担着资源控制与转运的重要战略功能。
在二里头遗址,已发现绿松石龙形器、镶嵌绿松石兽面纹铜牌饰、青铜爵、青铜鼎等彰显王权与礼制的器物。但地处不产铜和绿松石的洛阳盆地,二里头所需的这些矿产资源从何而来?
“八里桥遗址是南方铜矿、绿松石和朱砂等矿产资源进入王都地区的枢纽。”王豪说,从遗址已发现的铜炼渣、较多绿松石嵌片来看,铜、绿松石等原料可能会在此初步加工,再集中转运至王都地区。
八里桥遗址的一系列新发现,填补了夏王朝次级中心聚落研究的空白。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对于夏文化聚落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王都二里头遗址,次级中心聚落如望京楼遗址、大师姑遗址,虽然也开展了一定的考古工作,但聚落布局还不甚明晰,许多问题悬而未决。”王豪说,八里桥遗址补上了这一缺环,为探索夏王朝地方城邑聚落形态、社会结构甚至中国早期国家发展模式与国家治理体系,提供了新材料。
探索还在继续
谈及中华文明起源、形成、发展,“夏”是备受海内外关注、无法回避的一个重大问题。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李伯谦曾形容,夏的存在长期被视为中国考古学的“哥德巴赫猜想”。
二十世纪初期的疑古思潮,对夏是否真实存在提出诸多疑问。一直到今天,关于夏史是否为信史的争议还不绝于耳。随着八里桥遗址考古工作取得突破,遥远而神秘的夏王朝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王豪在激动之余,也感觉肩负的使命更重了。这样一个面积超百万平方米的大遗址,探索的进度条,才刚刚达到千分之一。
“接下来,我们将深化对八里桥遗址多网格布局的勘探、发掘与研究,尽力搞清楚每一个网格内部的遗迹分布情况、所承担的功能等。”王豪说。
当然,在年轻的考古学者心中,想要解答的问题还有很多:八里桥遗址的人群来自何处,是否是二里头移民?遗址外围是否存在防御设施,有没有城墙?这里的高等级墓葬如何分布,手工业作坊又是何模样?甚至,这里已发现的多例刻画符号,是否已具备文字性质……
“田野知道答案。”王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