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个公号(已被永封),就叫“中产生活观察”,而我对“中产”的理解,是从赖特·米尔斯那本经典的《白领:美国中产阶级》开始的。3月底去亚特兰大,有幸去朋友家做客,这让我得以近距离感受“美国中产”的生活。
在哥大认识了一些老师,毫无疑问他们都属于典型的中产范畴,但是交流往往局限于学业,而在朋友家里深入交流,收获更大。
朋友开玩笑说,他们属于“底层中产”。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因为据我观察,他们居住在一个不错的社区(以知识分子为主),有着体面的工作(科研工作者)和经典的中产生活方式。
他们成长于“文革”时期,恢复高考后就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他们留在国内的同学,也都是社会的中坚。
但是,对他们来说,留学和出国定居,依然意义重大。
朋友夫妇都属于我喜欢的“单纯的读书人”,这样的人在国内生存并不容易。想一想日常生活中,你碰到的那些不喜欢社交、不混圈子,也不谄媚于权力的读书人,总是会被人“指指点点”,因为这不是社会的主流。
而如果能够八面玲珑,亲近权力,以他们当时所受的教育,现在则处在高危的级别上,或者完全沉默,做一个“组织人”。
80年代他们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重新读书、考试,先是到瑞士,然后到美国读书、工作,安顿下来。他们的小孩在国内读完幼儿园,到瑞士学习德语,转到美国又学习英语,这种语言转变一定不容易,背后是整个家庭的艰苦跋涉。
朋友本人也是如此。他大学的时候读工科,但是喜欢哲学,于是学习德语,到瑞士后德语派上了用场;但是转到美国,换个专业重新读一个博士——要从英语开始,对此我只有钦佩,也找到了后半生学习的对象。
他们都在亚特兰大的科研机构工作,有着稳定的收入。物质生活可以简单描述如下:独栋别墅(几十万美元买入,同类房屋目前是80万美元左右);有两辆汽车,分别应对日常和长途旅行;周末经常到几小时车程外的萨凡纳海边度假。
让人羡慕的是,朋友还实现了一个“中国读书人”的文化理想,有一个漂亮的院子,因为院子具有一定坡度,他还修建了一个亭子。他们在美国已经相当长时间,不像传说中的那些刚来美国买房的华人,总要装一个雨棚,也没看到传说中的枪支。
这说明他们真正获得了安全感。这个社区的治安非常好,居住的大部分都是Emory大学和CDC的雇员,邻居都非常友善,你碰到的每个人都会笑着和你打招呼。
这种“中产社区”,不仅通过房价实现了“社会区隔”,也有一种独特的社区文化,人们推崇那些为社会做贡献的人。社区一个有名的居住者,是南非的图图大主教,他的女儿在Emory大学工作,前些年图图来美国看病,就住在这里。
另一方面,他们内心有真正的踏实感:作为科研工作者,他们生活简单,拥有非常良好的个人信用,有多余的钱就存入养老账户,有很好的医疗保险,这让他们不用对未来担心。
你拥有的一切,都有法律保障,而未来也是可预期的、有保障的。这就是我理解的中产的核心财富观——而不是像很多国内媒体在描绘中产时所暗示的,你要有几个亿才“财务自由”,才能彻底躺平。
其实以财富来衡量,在国内比他们“富有”的可能大有人在。北京上海两套房,就能超过很多“美国中产”。但是,人们却普遍感到“不够”,似乎需要更多才能满足,才能“解决问题”。
“美国中产”不需要那么多钱,也不会以躺平为目标,恰恰相反,他们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节奏努力工作就行。
疫情期间,美国有些行业受到影响,政府给每个人都发了补贴。朋友说,他感到“不好意思”,因为自己是正常上班,收入没有受到影响。这样的“不好意思”,让他们能够超越个体生活,投身于公共服务之中。
尤其让人感叹的是他们对国内问题的关心,武汉疫情的时候,他们和我一样牵肠挂肚。从80年代开始,他们就坚持阅读《读书》杂志,在问题意识上和国内保持同步,希望中国能够更好,下一代不必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没什么书可读。
他们经常忧心忡忡,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还在国内的人们。我也是他们“忧心”的对象,但是却也发自内心祝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