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在十字路口的越南——西贡两日印象
结束马来西亚槟城三天的世界广告大会，下一站是胡志明市，但自己更愿意称呼她为西贡。这是第一次来到越南，对中国大陆出生于50、60年代的人来说，对越南都有一些共同的记忆：抗美援越和自卫反击战。这两个完全对立的主题曾让最铁的兄弟在短短20年间变成了最恶的邻居，当然这样戏剧性的反转在社会主义阵营比比皆是。
自己对西贡最早的印象来自两部作品。一部是奥斯卡获奖影片《猎鹿人》，讲述一位美国大兵在越战时期遭受极大创伤、滞留越南、无法离开，他的好哥们儿只身前去寻找，想把沉湎赌博的他挽回，但最终仍死于一场俄罗斯左轮手枪赌局的惨痛故事。另一部作品是法国著名文学家杜拉斯的《情人》，后来被搬上了银幕，由梁家辉主演，讲述了一段15岁法国少女在法国殖民地西贡经历的青涩、缠绵、痛楚的爱情。还记得那是一个秋日午后，还在读高中的我抢在父亲之前，从茶几上发现了新一期的《外国文学》杂志。从看到《情人》的标题，自己心跳就加速，赶紧回自己屋，就着午后的阳光，靠在床头，一口气读完了握在手里都感觉发烫的字：法式殖民地建筑的百叶窗、 低速旋转的吊扇、木板地、男女主人公在地板上的滚动和喘息……这些诗意而白描的记述让刚从文革走出的我如遭雷击，深深印在记忆深处，也激发了对这个浪漫神秘国度的向往。
落地西贡机场时，和前两站的吉隆坡、槟城一样，人山人海，乌泱泱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游客。几乎有种错觉：世界离开了中国，转的比以前还快。在机场过关排了40多分钟队，这样的情景在国内机场已久违多年。只有在过海关检查护照时，面对那些工作人员爱答不理、拿腔拿调的臭脸，才意识到又回到了社会主义兄弟国家的阵营。
好不容易走出机场，搭上出租车前往酒店。整个路程中没有高速，车行非常缓慢。电动摩托车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前后左右紧贴着我们，感觉自己置身于越共游击队的汪洋大海。路边的建筑多数三四层高，完全没有一个人口近亿大国第一大城市该有的气象。这些建筑的高度和装修，让人感觉来到了北京周边的三四线市镇，远比东莞、温州、甚至海拉尔逊色。车进入市区，周围的景象开始渐渐有了被法国殖民者洗过一水的感觉，高耸茂密的护道树，市中心布局有序的绿荫蔽日的花园，还有点缀其中的乳黄色法式独栋别墅，西贡像一位洗尽铅华的老妇，虽然尘满面，鬓如霜，但依然能够捕捉到往昔的风华。车开着开着，突然眼前宽敞起来，出现一座非常熟悉的四五层楼的白色建筑。没错，这不就是我们在无数部关于越战结束的纪录片中见到的建筑吗？片子里越军坦克攻入南越总统府的大楼，标志着越战的结束，南北越正式统一。导游说现在这个建筑改叫统一宫了，位置相当于天安门。环视四周，感觉亲切，各种非常熟悉的大幅标语，有点高饱和度的工人农民、镰刀斧头，红旗招展的宣传画。我问导游宣传画上写了什么？不出所料，除了没有“撸起袖子加油干”这样个性化的表述，几乎全是越南富强繁荣，迈向现代化，描绘越南美好明天等等的宣示。漂泊在异乡，能看到这么熟悉的话语，让人有一秒重归故里之感，可能除了越南，也就是朝鲜了。从机场到酒店仅20公里的路程，竟然花了一个小时，司机说可能因为三八节，大家提早下班去约会的原因。
统一宫
胡志明市第一区人民委员会
越南航空公司总部
商业街
殖民者留下的未下完的棋
抵达酒店，匆匆安顿好行李，就迫不及待的冲出去体验这座神交已久的城市。酒店坐落在市中心，距离几个著名景点很近。法国人当年经营的非常用心，所以百年过后西贡最值得看的还是他们建造的总督府、市政厅、粉红教堂、红色教堂、邮政总局、大剧院。大剧院或许无法与巴黎、维也纳、圣彼得堡的相媲美，但在这样的异国他乡，在一个听歌剧历史还不到二三十年，从1850年法国人占领到1896年剧院落成，可能目标歌剧受众也不过一两万人的地方，竟然建造了这样宏大奢华的剧院，可见殖民者的极致用心。邮政总局更加宏伟壮观，三四层楼高的穹顶，长长的柜台。让人不禁思考，以100年前殖民者数量和越南人与外界交流的需求，有必要造这么大的邮政局吗？殖民者似乎在下一盘大棋，而且是百年大计。通过教堂追寻信仰，通过歌剧院滋养文化，通过邮政系统维系与母亲国的精神纽带。不惜成本，倾力打造，争百年不争朝夕。想想我们中国现在的一些出海项目，绝大多数还是靠利益驱动。或者地缘政治驱动，除孔子学院外，这样宏大的从精神文化层次出发的谋篇布局还比较少见，这或许就是东西方在精神世界和文明高度上的不同。
胡志明市大剧院
西贡市政厅
相当遗憾的美食之旅
到了西贡，品尝美食是必须的体验。坦率的说，相较于前两站吉隆坡和槟城，这里让人相当失望。除了用刚出炉的松脆法棍夹上各种色拉米、香肠、猪肝酱、肉松出乎意料的好吃以外，其他两次越式火车头粉和一次越式正餐都非常平淡。第一次的牛肉甚至煮老了，第二次虽然汤不错，但牛肉也不是那种透红的鲜嫩状态。我在北京多次光顾的东田越南粉，无论是汤的味道、肉的鲜嫩度，还是豆芽、九层塔、柠檬、辣椒的配比，都超越西贡，必须给东田点个大赞。晚上的越式正餐是导游推荐的，我们在小红书上也看到过，有非常多的好评和推荐。但服务员蹩脚的英语，懒散的服务，一般般的食材，用甜酱炒各种菜，乌泱泱的旅行团老外，整个体验很差。饭后我跟导游诚恳提醒，以后再不要带华人来这里了，绝对砸牌子。这里蒙老外可以，蒙咱饮食文化博大精深的华人，真的差点儿意思。当然自己也吸取了一个教训，不要盲目迷信抖音，小红书上的各种吹破天儿的种草，其实很多都是利益捆绑的，未必真实反映餐厅的水平，甚至有极大的误导。
酒足饭饱，已暮色苍茫，同行的好友们按捺不住兴奋，迅速把我放回酒店，自己号称去调研当地的夜生活。第二天中午见到他俩，都顶着大熊猫般的黑眼圈，一问凌晨四点才回来。我开玩笑地说：“肯定好好嗨了吧,nice guy never sleeps alone！”他俩正色道：“哪里哪里，怎么可能，就调查研究了一下。西贡确实邪乎，虽说是社会主义兄弟国家，但夜生活一点儿不逊色当年的东莞。范五老街上人山人海，一多半是老外。路两边一排排的姑娘，眼神热情的恨不得把你吃了。我俩稍微搭讪两句，就被连拉带拖的拽进去了。”我问：“里面有啥科目？”朋友叹息：“怕被噶腰子，就找了两个妹子，一起喝点小酒，花了两百人民币。”见我感叹价格便宜，他又来劲儿了说：“我都打听过了，这里还有一条龙陪玩，两千四一天，陪吃、陪游、陪住…… 连导游费都省了。”另一个朋友立刻接话：“老挝更实惠，价格腰斩……”听着他俩眉飞色舞的讲述昨晚的经历，心里不禁疑问，越共领导下比资本主义还资本主义的夜生活，难道预示他们在玩儿政治上打左灯，经济和社会治理上往右转？
范五老街一角
收获颇丰的博物馆之行
市内景点有限，在两天的时间里，参观了三个博物馆，分别是胡志明市博物馆、胡志明美术馆和战争罪恶遗迹博物馆。通过这三个地方的参观，有几个强烈感受：
首先，越南国家实力确实有限。每个博物馆的规模都比较小，两三层的小楼，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看完。西贡相当于越南的上海，很难想象博物馆居然这样简陋。即便这里人均GDP只有3千多美金，但以1亿人口来计，财力应该和中国中等省份的省会城市差不多。但坦率说，无论博物馆的规模、陈列水平，还是展品，甚至不如中国一些地级市的水平。更恐怖的事，没一家博物馆有空调，只有零星几台吊扇。天气非常热，许多展馆通风不佳，弥漫汗臭和潮湿的气味，导致有朋友干脆不参观了。
其次，文化比较浅陋。这里的讲述方式和吉隆坡相似，从旧石器时代开始，逐个介绍各个历史时期的文物和历史背景，但展品非常简陋，跟中国的二里头、良渚、春秋、汉唐、明清各个时期的陶器、铁器、绘画、艺术品都无法相比。唯一几个稍显精美的铜器和瓷器上，还印着汉字，但介绍中却只字不提这些汉字的来源和中华文化对越南的影响，似乎这些文字是从天而降。越南明朝才摆脱中国藩属国的身份独立建国，这种刻意回避可能出自内心的悲情吧。我没去过汉城首尔的博物馆，猜想情况可能也差不多。
第三，关于法国1850年至1955年对越南进行的殖民统治，这里的讲述既没有马来西亚那种对殖民者的正面肯定，也没有中国大陆的那种悲情屈辱的渲染，仅仅一笔带过，没有对历史的深入呈现。
第四，关于反抗美帝时期的叙述，路数回到了我们同胞都熟悉的共产主义宏大叙述和美帝国主义滔天罪行的声讨和详细阐述。和我们的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类似，这里也有领导人的画像、用过的草帽、穿过的衣物，各种生动、平易近人的领袖历史图片还原，当然也有战士英勇杀敌的油画。由于太过熟悉，这段最长最用心布置的展区，咱五分钟就带过了。
这部分讲述中有一环节，让自己震惊。当年美军为阻断胡志明小道和摧毁越共在南越的聚集区，曾大量喷洒剧毒的落叶剂，这种毒素污染范围广、毒性强、持续时间长，导致480万越南人成为受害者，其中50万是儿童，他们中有60万人因此而陆续丧命，大量的人终生残疾。更为严重的是，毒素改变了他们的生育和遗传基因，在落叶剂使用地区，孩子出生缺陷率高达30%，有5万多儿童出生时就是畸形儿。战后美国仅仅赔偿了几百万美金，就匆匆了事，历史真的不该忘记。令我欣慰和惊讶的是这个博物馆密密麻麻的外国参观者中，欧美人占大多数，看得很认真，表情肃穆沉痛。西方人对犯过的战争罪行的反思，令人印象深刻。换位思考，如果在海外有对我们当年在东南亚“输出革命”时制造红色恐怖犯下的错误的叙述，我们的到访者会如何看待？想想现在网络上盛行的民粹和民族主义，我们的游客会和这些西方人一样认真的观看，深深的省思吗？还真不好联想。
第五，这三个博物馆，有两个是在建在经典的法式老楼里的。乳黄色的白墙、洛可可式的墙角线、罗马柱、非常文艺的楼梯，构成了一派古典优雅的欧洲风情。在这里，到处都是穿着燕尾服、白婚纱的新郎新娘，在专业摄影师、灯光师的指导下，或坐或立，或搂或抱，在阳台上、立柱前、在长长的木质回廊上 ，留下他们人生最浪漫的一刻。吊诡的是展厅里那些共产主义的宏大叙述，那些先辈们的英勇事迹，丝毫不能引起年轻人的关注，更不能扰乱他们对新婚小日子浪漫和热烈的向往。想象一下，那些先辈们的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赶走法国殖民者和美帝国主义吗？而他们的后代却拥抱沉浸在西方资本主义的生活情调和方式，历史有时就是如此荒诞。这些越南年轻人用自己的行为艺术来揭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执着向往，或许才是推动这个民族、社会向前发展的真正原动力。
胡志明美术馆
和导游的交流，看越南
西贡三日，最大的收获来自跟导游小毕的交流。他是第三代华人，祖籍广东，80后。出发之前，通过查资料，了解到越南华人跟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甚至印尼都不一样，人口占比非常少，不到1%。过去华人离开越南有两个高潮：第一波抗美援越时期，南越的华人富商和中产害怕共产主义，所以在北越占领南越之前大幅度撤离。第二波出现在越南统一后，由于当局对华人的排挤和迫害，华人纷纷选择离开，这也是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一大原因。现在留下的不到1%的华人，多是由于各种原因没走成，滞留下来，所以他们也命运多舛。小毕跟我说，他在读小学时，还能感受到对华人明显的排挤，随着中越对立的结束和经济交往的加强，这种表面的排挤和歧视渐渐减少。但在骨子里，华人的政治地位还是很边缘的，不要说进入政府的要职，甚至入党都非常难。由于华人的勤劳智慧，他们意识到进入政府公职部门、国家权力部门的暗淡前景，所以华人家庭从小就灌输孩子要自强不息、独立创业。现在华人在越南的经济实力很强，多数集中在金融、贸易、小制造业领域。聊到越南的社会状况和外交取向时，小毕说越南的总书记阮富仲在中共十九大以后，实际上也突破了任期和年龄限制，继续担任越共总书记，并兼任国家主席，还拿下了比较倡导开明开放、市场经济的总理。他跟中国签署了中越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实际上把中越关系推向了蜜月。小毕说不知道你们中国人注意到没有，前些年还频发的中越就保礁问题的冲突，现在已基本消停。不仅如此，现在越南的学校把中文和英文都列入了必修课。越南的中小学生一周有15个小时的外语课程，可以选择英语10小时，中文5小时，或者相反。中国已经成为越南最大投资者，占外资投资的60%，接下来才是日韩、欧美。因为中国的投资多数集中在北部，所以北部地区的民众对中国更加友好。南部有南越的底子和一直以来的市场经济、外向经济的基础，民众更亲美一些。但越南的政治中心毕竟在河内，所以越南还是一改过去亲美的举措，在政治上全面拥抱中国大陆，甚至在反腐和抓捕企业家补交税的一些做法上，也跟中国现行的方法相似。
我和小毕还交流了越南疫情期间的管理情况，发现也很有意思。他们也推行了禁足，也是军队和公安接管了城市，负责分发食物。但跟中国不同，越南在引进中国疫苗之前，就引进了欧美的疫苗，所以疫情控制的还不错。由于长期城市封禁，越南经济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西贡这个越南实际最大的商业城市，疫情后人口锐减10%，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回到了农村。
在导游小毕的建议下，我们乘坐了双层巴士游览西贡。当车开到湄公河的支流西贡河边时，一个缩小数倍的越南版上海外滩尽收眼前。河这边是古老的法式殖民地建筑，当然规模和高度远没法跟和平大厦、国际饭店、汇丰总部相比。河的那边是越南最高的金融中心，88层的高度显然也没法跟陆家嘴的国际大厦、金茂酒店相提并论。但从这里密集如雨后春笋般的高楼，能看出一个飞速发展的态势。我问小毕西贡的房价，他说江边顶级豪宅接近两万人民币一平米。我又问他刚毕业的大学生月收入，他说差不多两千人民币。如果和北京、上海大学毕业生的收入，以及当地最好的房子价格的来比较，咱们这边的楼价似乎还有进一步调整的空间。我又问他越南的官二代、富二代子弟允许出国吗？他说当然允许，而且这些人很多出了就不回来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些人难道不想利用父母的资源做点儿事吗？他说你想想这里一个大学毕业生才两三万人民币的年收入，美国是三四万万美金的年收入，加上美国的生活环境，他们可能也没有什么动力回来了吧。
隔河眺望越南第一高楼“地标塔81”
风筝里的小确信
游览车驶过江，来到一片空旷的田野，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风筝，有小猫、小狗、小熊、飞机…… 各种形状，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市民们来到这片田野放飞风筝，和不远处湄公河边林立的钢筋水泥混凝土的怪物相比，这里显得那么的温情，让我忍不住挂念此时在北京的仨娃在做什么。其实不管是官二代、富二代，还是越南普通老百姓，在周末的下午，在一片空旷的田野，带着孩子自由自在快乐的放风筝，恐怕才是越南的社会底层的基本盘吧。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才是驱动越南发展的真正原动力。当然，往前走，是采取更加市场化、更加开放的姿态，还是采取更加集中统一、更加威权的方式，是倒向全面拥抱邻居，还是加速联手欧美，越南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也许和新加坡一样，他们也需要一位像李光耀、李显龙那样的领袖，引导国民navigate the turbulent water，不计个人得失，为了民族福祉，在大国间智慧地闪转腾挪，勇毅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