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晟(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荣休教授、新疆政法学院银龄教师)
编者按:
2003年1月,南方周末头版刊发了一篇名为《被遗忘三十年的法律精英》的报道,引发社会广泛关注。该报道与当年问世的一部特别的词典——《元照英美法词典》有关。
它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英汉英美法词典,有460多万字,超过4.5万个词条。词典全面介绍了英美法的基本制度和概念,填补了中国法律辞书的一大空白。
更为特别的是,这部词典并无政府支持,而是由民间历时十年编撰而成,前后有两百多位法律精英参与其中,其中包括多位东吴法学老人。他们持薪火相传之心,不计报酬,忘我投入,在极为简陋的条件下合力完成这样一部巨作,令人感佩至深。
20余年过去了,《元照英美法词典》已成为中国法律界的重要工具书,而当时参与词典编纂的东吴法学老学者均已作古。今天,我们再度回望当时场景和参与其中的法学老学者,以资纪念。
以下为正文:
2022年12月26日傍晚,我正在户外运动,接到《元照英美法词典》编辑部好友电话,获悉郭念祖教授于12月7日仙逝,享年100岁。噩耗传来,令人痛心!我曾前往沪上先生寓所请益,先生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一)
就在2019年的11月,我第三次前往沪上拜访郭念祖先生,先生精神矍铄,忆及很多东吴掌故。
图1:郭念祖先生,本人摄于2019年,先生时年97岁
聊到东吴先贤石颖,我依稀有记忆但反应略迟,先生毫不客气地指出,研究东吴法学院怎能不了解石颖?无疑,就石颖的研读而言,这是一次不合格的“面试”,我“汗颜”的同时也更敬重老先生!
先生是《元照英美法词典》“审订学者”之一,据我所知,还是其中的重量级“审订学者”——生前一直在坚持“审订”工作。先生低调,媒体鲜有先生的信息——包括仙逝的消息。唯一的一次例外见诸2003年《南方周末》的一篇著名报道,其中关于郭念祖先生的文字是:“郭念祖,东吴大学一九四六年法学士”。如果允许直言的话,此段文字需要修订。
据我手头的《元照英美法词典》,先生的学历为:圣约翰大学文学士(1944);东吴大学法学士(1947)。
先生面告,与1947年获东吴法学院法学士的陈忠诚是同窗。我自己前往上海档案馆查阅东吴法学院档案以及相关文献所获信息均与先生自述一致。
陈忠诚先生的《东吴岁月•译林杂谈》(以下简称《东吴岁月》)一书更提供了“铁证”,开篇就是《东吴法学院一九四七级全体毕业同学誌影》,在此恭录部分文字如下:
这是一帧东吴大学(苏州)法学院(上海市昆山花园附近)1947届(旧义)全体毕业生的合影[照片上题词的是上一届留校任院长盛振为(时兼国民党政府立法委员办公室秘书)、高我一届的校友(在入东吴法学院之前已在无锡国专毕业)朱耐斋]。
图2:陈文附图
照片上入座的右起为朱耐斋、王佩诤、吴芷芳……桂中枢、黄应荣、曹杰、马义述、鄂森、盛振为夫妇、查良鑑、陈晓(号不晓)、俞承修、靳文翰诸师……(每三点代表一位先生,其尊姓大名时隔多年忘了也。)
后三排站着的便是毕业同学了。
后排:…施祖同、关福山、陶令贤、王达人、瞿祖勤、傅烟云(第二字可能有误)、郭念祖…中排:…王凯元、诸家骏、张维新、江永如、陈忠诚、何恩光、陈中琪、杨翰文、严寿彝。前排:陈兴国、孙杭、黄爱璘、崔壁君、顾铎、张曼丽、徐碧瑾、胡秀如、沈道因、屠月芳、蔡锡荣、陈瑞年。
……其实,以这样的年龄写那样的回忆,“蓦地记起”的事,是没完没了的。例如,最年长的男同学,是杨翰文(麦特林司脱路电话局试线室主任),女同学则是顾铎(解放后任中国人民救济协会秘书长),毕业成绩最佳者则是徐碧瑾、郭念祖和何恩光,在入东吴前毕业于圣约翰大学文科的,有胡惠超、陈瑞年和郭念祖,肄业于该校的则有严寿彝、陈忠诚等人。
至于一级的级长,入学第一年是开学时候就指定的,为陈忠诚和沈道因:第二年起则另行指定,先后有陶令贤、顾铎和瞿祖勤等。
……最后的最后——如果没有这个最后,也就没有这张一九四七级全体毕业同学誌影了——那就是不得不补的一笔:毕业时虽人手一帧,然世事多变,这件宝贵的毕业照已殆不可得,幸亏解放前不久就阖家赴美的诸家骏同学第一次回国时在老家的墙上取下的。
图3:书影
(二)
陈忠诚忆文提及的1947届毕业成绩最佳者徐碧瑾、郭念祖和何恩光与郭念祖先生面告我的完全一致——包括排名顺序。郭念祖先生还讲述了有关陈忠诚的排名故事:陈忠诚实际排名应该是第三名,因在校期间屡次与师长冲突,甚至差一点被开除,最终排名第四。《东吴岁月•译林杂谈》一书里的《开除风波》《同张中盈老师的课堂辩论》等文佐证了郭念祖先生所言不虚。
(补记:据郭念祖先生哲嗣郭凯文先生惠告,郭念祖夫妇与同窗何恩光经常来往;2001年郭念祖夫妇赴美时曾应邀在同窗江永如家中住过几天。)
感谢郭念祖先生的亲同学陈忠诚先生的《东吴岁月》,从中可以了解郭念祖先生“东吴岁月”的一些生动细节:
记得1948年顷,庞德曾是当时司法行政部的顾问,给我的印象并不好,其原因有二:
一是他曾在当时上海的英文晚报《大美晚报》即Shanghai Evening Post上宣称中国(国民党也)司法清明,而我认为他是在替当局粉饰太平,有失学者身份。
二则是我曾去函问过他:抗战胜利前,重庆政府曾颁布法律,规定当律师必须通过考试,但直到1948年还没有举行过哪怕一次律师考试——这是为什么?又问他,作为“顾问”,他何不建议及早贯彻,从速举行律师考试呢。
不久我收到庞德氏的亲笔来信,寥寥数行,说是据他的了解,律师考试每年都在举行。这也就是本文第一段末提到过的那封信。从笔迹来看,他的震颤性麻痹症(即Pankinson’s disease)已经不很轻了。
同年晚些时候,庞德氏曾到东吴法学院讲演。前几年在上大法学院的一次同外宾座谈前后,与东吴同学赵文伋(该是1949届——与浦增元是同届毕业的吧)不期而遇,说我听庞德讲演不久,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在东吴法学院礼堂绕场半周,摇摇摆摆,扬长离去了。此说后又经赵的同届同学浦增元先生证实。我却无此印象,故矢口否认了。现再回忆,亦仍无法背定。但确有其事却无法回忆的可能性极大。那想必是由于上述两个原因而看到庞德就不高兴吧。
但我分明记得我曾主动在那年夏天一个雷雨滂沱的夜晚去听过庞德的另一次演讲(在当时吕班路震旦法学院)的啊——在那儿还不期而遇同届同学郭念祖的啊。
(引自《我与庞德》)
……1951年发现家(上海淮海路上方花园)对面一个弄堂内有人(市外办波兰语翻译。现在,失敬得很,连他的尊姓都忘了)教波兰语,就约东吴法学院1947届(指毕业年份)同学郭念祖一起组成双人班,聘他为家教,学习波兰语一年左右,就半途而废。如今只留下一个学外语完全失败的记录和与郭念祖(他学得比我好)五度同学(前四度为:东吴附中先后同学、圣约翰大学先后同学、东吴中国比较法学院同届同学和东吴昆山路上课时期分别向同一位日本老师学日语)的记录。
……在东吴前后,学了几种外语,各有其具体情况和动机。但总的、直接的动机只有一个:学比较法必须掌握几种主要外语,便于占有资料也。
(引自《东吴法学院时期的外语学习散记》)
……曾同严寿彝、郭念祖两同学专程去苏州江苏高等法院旁听审判大汉奸陈公博一案的最后一次庭审。
(引自《争取实习的机会》)
《东吴法学院年刊(1946)》也留存了有关郭念祖先生的文字:
郭君念祖,圣约翰大学文学士也,英文法律藏书颇丰,其毕业论文题目闻已内定《国籍法论》云。
落款为:“冷眼者涂于一九四六年愚人节”。也就是说,郭念祖先生提前一年多就完成了毕业论文!
图4、5:《东吴法学院年刊(1946)》里的陈忠诚和郭念祖
图6:《东吴法学院年刊(1946)》内封
(三)
前已述及,郭念祖先生虽然是东吴法学院1947届毕业生,但于1944年就获得了圣约翰大学文学士,专业为政治学。其圣约翰大学政治学同窗是程筱鹤先生——程筱鹤先生于同年获得东吴大学法学士!
图7:《东吴法学院年刊(1944)》里的程筱鹤
也因此,郭念祖先生对于东吴法学院1944届学长也非常熟悉,明确告诉我是届毕业成绩最优的三名学生为程筱鹤、俞伟奕和潘汉典。
图8:本人2015年拜访郭念祖先生时摄于先生寓所
我在小书《东吴身影》里留存了研读一帧旧影的笔记(注略):
如果说第二次南下是潘先生访师兼求贤的话,第三次南下的求贤对象是同窗兼同道。2000年11月26日的照片里,潘先生与同窗兼词典“审订学者”俞伟奕及东吴校友兼“审订学者”郭念祖(及夫人)会面时开怀大笑的场面极具魅力。笔者此时仿佛还可以听到他们在杭州俞伟奕寓所的朗朗笑声。
图9:左起:郭念祖、郭念祖夫人、俞伟奕、潘汉典等,翻拍自词典工作室
潘先生在江南的同窗不少,但并非都能够胜任“审订”的工作。查阅“审订学者”的名单,潘先生同班同学中只有俞伟奕和钟吉鱼入列。从当时还算年轻的学者名单里的“方流芳”“黄风”“朱勇”等就可知词典对审订学者的筛选之严。
潘先生东吴法学院本科与硕士的双重同窗兼好友俞伟奕值得读者特别予以关注。
在潘先生珍藏的《东吴法学院1944级年刊》里,俞伟奕于1998年11月留下了签名,明显与后文会述及的2003年在上海与同窗聚会时与会者签名的时间不一致。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俞伟奕居住在杭州,2003年的照片拍摄于上海。按通常情形推断,俞伟奕的此次签名应该在杭州,潘老师彼时也应该在杭州。
经请教词典工作人员,潘先生在第一次或第二次赴沪求贤时,意外得知了俞伟奕的信息。潘先生当时非常激动,很快打通了“越省”电话,而且至少聊了一个多小时。但没有想到,俞伟奕虽然很高兴与多年未见的同窗有了联系,但对出任词典“审订”之事却相当冷漠。一位词典工作人员再次与俞伟奕通话并聊了很长时间后,俞伟奕才勉强同意在杭州见面。
两位同窗见面之后的效果富有戏剧性。听了潘先生和词典工作人员的热情介绍,特别是看到了一部分待审订的初稿后,“像一位‘退役警察’行走在街上突遇‘案情’一样,俞伟奕两眼放光,精神为之一振。”接下来的发展自然可想而知。
2000年的这一幅照片相当珍贵。郭念祖居住在上海,此次郭念祖夫妇与潘先生一起出现在俞伟奕在杭州的寓所晤面,肯定与词典有关。三位年届耄耋且又分别散居在北京、上海和杭州的东吴校友没有一分钱工资,却为了一个民间机构编辑的词典分别从京沪赶到杭州聚会,这是一种怎样的工作状态?!
俞伟奕先生于2004年11月因病去世,潘先生和词典工作人员都专程前往杭州参加了俞伟奕先生的追悼会。追悼会前一天晚上,词典工作人员为了追悼会上的发言稿忙到凌晨两点多。据工作人员介绍,潘先生在杭州旅馆里彻夜未眠,一直在准备发言稿——当然不仅仅是准备文字。
图10:俞伟奕先生墓碑,碑文系潘汉典先生撰写,本人摄于2015年
(四)
郭念祖先生不仅对东吴法学院1944届和1947届的同学了如指掌,对其他相邻各届的同学也如数家珍。2017年拜访时郭念祖先生面告:1945届毕业成绩最优者为梅玉芬、冯尔泰、张志陶;1946届毕业成绩最优者为王以德、杨昌烈、徐姓同学(郭先生当时提到了名字,笔记是事后补记,补记时已记不清名字了)。其他如1945届的高文彬,1946届的王毓骅居同匮,1948届的周承文——1944年获圣约翰大学理学士——等,郭先生也都相当熟悉。业师方面,郭先生特别提及了姚启型(有时写作姚启胤)和刘世芳教授。正是在此次拜访中,郭先生谈及自己的一段特殊经历:曾供职于萨赉德的(律师)事务所!
图11:萨赉德博士,翻拍自《东吴年刊(1929)》
萨赉德——也有译为萨莱德——与东吴法学院的关系非同寻常。东吴先贤,也是《元照英美法词典》学术顾问之一的倪征日奥(YU,左日+右奥结构,下同)先生在其名作《淡泊从容莅海牙》里有生动的叙述:
……第三任教务长是美国人萨莱德(Sellett)。后来增设院长,由东吴法学院第三届毕业生吴经熊担任,教务长则由第五届毕业生盛振为担任。
1925年秋东吴法学院开学那一天,大家有些紧张。这不是因为一年级学生新来怕生,而是因为那年学院授课改用一种新方法,叫“案例制”(case system)。这种新的教授法,在中国法律学校还是新尝试。是年一年级课程共有六七门,其中有四门要用英美法案例讲授:契约法、侵权行为法、家庭法和英美刑法。四本原版西书,重数十斤,价值超过一学期的学费。契约法和侵权行为法是英美民法的核心,不用说,是重点课程。契约法历来由上海有名的梅华铨律师讲授,很受学生欢迎。但是他用的课本是关于英美契约法的教本,不是法院判决的实例。他对“改制”很有意见,但他看到这是大势所趋,只得辞职让贤。这一不寻常的行动,没有难倒当时担任教务长的萨莱德,他说:“如果没有人愿意用判例法教,那么,只好我来教”。
大家对他有些耽心,因为这是在中国用判例来讲授的大课。这年一年级初次用判例来讲授的还有侵权行为法、家庭法和刑法,前面已经提到过。但这些课程内容涉及人生经常遇到和看到的问题,本身就是饶有兴趣而容易弄懂的,而契约法则涉及工商业争端里许多法律技术性问题,包括大陆法债编里几乎所有内容。萨莱德却举重若轻,他先让临时指定的学生用英语陈述案情及判决内容,然后他用轻松的语调,深入浅出的方法总结判例所表达的法律原则。
讲到这里我想插一段话。我当年的同学中有苏州人姚启胤(白按:也是词典学术顾问之一),也是沪江大学转来东吴。他对萨莱德教授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常在课外学着萨莱德的口气和姿态来逗人一笑。他也非常用功,东吴毕业后,他留美去密歇根大学,回国后在东吴法学院教授英美契约法,他的夫人就是他班上的学生。后来他去美国在圣安东尼奥大学教契约法,现已退休,仍居原地养老,和我不时通信。他可称是萨莱德的传人。中国人在美国教英美契约法的,他可称是第一人。
图12:姚启型博士,翻拍自《东吴法学院年刊(1944)》
萨莱德原是犹太人,曾在美国密歇根大学与东吴法学院第四届毕业生何世桢、何世枚两兄弟同学,应何氏兄弟建议来上海当律师,并在东吴法学院教课,后来兼任教务长。美国成立“驻华法院”后,他担任检察官职务,直至珍珠港战事发生时为止。二战结束时,他还在上海……
图13:书影
就法学教育而言,郭念祖不仅是亲炙姚启型、刘世芳等大师教益的弟子,而且有机会受教于萨赉德,这样的机缘在东吴法学院弟子中也十分罕见。这也解释了郭先生何以对东吴法学院院史烂熟于心。
(五)
郭念祖先生生前是华东师范大学英语教授。我在华东师范大学官网输入“郭念祖”查询,竟然没有任何信息。
我在小书《东吴身影》里引用了《上海社会科学界人名辞典》(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里的专条介绍:
郭念祖(1922—),广东广州人。1944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1947年又在上海东吴大学法学院毕业。建国前曾在东吴大学法学院任教,并在法律事务所工作。建国后在华东师大外语系从事英语教学和研究。现任华东师大英语教授。参加编写全国文科统编教材《英语》四册(上海教育出版社1961—1965年)、英语专业教材《英语》(华东师大出版社1974—1975年)。发表《英语比较状语从句综论》等论文。
此次扩展阅读《上海高等教育系统教授录》,又获得如下信息:1957年参加九三学社。译有《王杰诗选译》。合编非外语专业统编教材《英语》《中英对照上海市涉外经济法规规章汇编》。
图14:《英语》内封
关于参编全国文科统编教材《英语》,主编董亚芬教授有访谈录面世:
……60年代初,全国高校在周扬同志负责的“中央文科教材办公室”的领导下开始编写文科各专业的统编教材,英语教材也列入了文科教材的范畴。复旦外文系接受了来自中央的两项任务:编写英语专业第7、8两册精读教材(我系徐燕谋先生任主编)和《文科英语》(非英语专业用)。此时,复旦外文系再次信任了我,将《文科英语》教材主编的重任交给我,从而使我获得了一个锻炼和提高的机会。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文科英语》最后正式出版时只有1、2册,但该教材一经使用就受到了广泛的认可,而且还获得了著名学者吕叔湘教授的赞扬。我想教材之所以取得好评主要归功以下3个方面:
领导重视,由于所有文科教材都是受“中央文科教材办公室”的委托编写的,上海市领导也十分重视。市委主管教育与卫生的杨西光同志和高教局局长曹未风同志在百忙之中经常抽空召开会议,向我们传达中央指示,并在政治思想方面为教材把关。(2)专家关心,我校外文系三巨头杨凯深、徐燕谋、葛传椝教授亲自为我们当语言顾问。(3)多方合作,这套教材由复旦、华东师大、上海师院3校合作编写,参编者都是英语功底深厚、对工作极端负责的中青年骨干教师(如华东师大的郭念祖先生和复旦的任治稷先生等)。在市、校两级领导支持下,我们大胆选用了许多反映西方社会黑暗面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如狄更斯的“Oliver Asks for More”(《雾都孤儿》),契词夫的《小公务员之死》和安徒生的“Emperor's New Clothes”(《皇帝的新装》)……
我浏览了华东师范大学校长办公室编《华东师范大学(修订版)》(浙江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一书,其“外语学院简介”写道:
外语学院各专业在全国同行内享有较高的声誉。英语专业曾经拥有周熙良、葛传椝、徐燕谋等一大批知名教授学者。文革后,该专业又重振雄风,涌现出孙梁、万培德、郭念祖、叶治、黄源深、虞苏美、张民伦、翁贤青等一批专家。这些德高望重的学者不但自己成果累累,还培养造就了费春放、刘乃银、张春柏、曲卫国等一批中、青年学者。他们编写的《英语》(5-8册)、《英语听力入门》(1-4册)和《大学英语听力》(1-6册)等教材屡获殊荣,为提高全国的外语教学水平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图15:书影
我辗转查阅到郭念祖先生1984年至1988年指导的硕士研究生有如下几位:
1984年
赵璞,论文题目《现代英语中进行体和动态—静态之间的关系》;
张春柏,论文题目《现代英语中的双重属格》;
魏孟晋,论文题目《试论英语被动语态的定义》;
1987年
赵纪椹,论文题目《英语情态动词描述中的若干问题》;
胡树国,论文题目《英语完成式再研究》;
熊学亮,论文题目《英语里带时态补句的复合句中的否定词移位》;
张逸,论文题目《英语中的类主动句》;
1988年
房小洪,论文题目《带DO的动词替代形式的句法和语义研究》。
据上述信息可知,郭念祖先生与先师潘汉典先生不仅是东吴法学院不同届的同学,也是东吴法学院的同事。二人还是广州同乡。如果可以高攀的话,如同东吴法学院1944届的刘造时、1945届的高文彬和1946届的王毓骅等一样,1947届的郭念祖先生也是我的“师叔”。
(六)
2008年12月,在潘先生从教60周年座谈会上,我有幸结识部分词典工作人员并成为好友。
图16:座谈会主席台,左起:朱维究、刘兆兴、潘先生、高浣月、舒国滢、朱景文等
此后,多次走访编辑室。经好友惠介,先后数次南下,拜访了担任词典审订的南京王毓骅先生,上海高文彬先生、郭念祖先生;其间前往杭州拜谒了俞伟奕墓地,在上海拜访了卢峻先生的女公子及卢先生寓所,在台湾拜访了推荐审订学者李俊和方文长的王绍堉先生等。自然,词典“学术顾问”倪征日奥先生、姚启型先生、王名扬先生、朱奇武先生、杨铁樑先生等,审订学者周枏、蔡晋、许之森、卢绳祖、徐开墅、陈忠诚、钟吉鱼等都是研读的课题。此项“走近”词典的工作——包括三次拜访郭念祖先生,不仅使我受益良多,更屡屡使我感动和震撼!
图17:2019年拜访郭念祖先生,师母惠助留影
经好友惠允,我翻拍了几幅词典工作的旧影,真实再现了郭念祖等先生的工作状态。
图18:左起:潘汉典、周枏、卢绳祖、许之森、蔡晋、徐开墅、高文彬、浦增元、郭念祖,翻拍自词典编辑部,下同
1997年7月29日的照片是我于小书《东吴身影》完稿前意外看到的。潘先生在上海与周枏、卢绳祖、许之森、蔡晋、徐开墅、高文彬、浦增元、郭念祖等晤面并合影。九位先生无一例外都是词典审订学者,而且都是通审。其中除了周枏先生外,其他八位都有东吴法学院的教育背景。其时,周枏89岁,蔡晋87岁,许之森86岁,卢绳祖86岁,徐开墅81岁,潘汉典77岁,高文彬75岁,郭念祖75岁,浦增元69岁。以此次合影人员为例,平均年龄约80岁!
《元照英美法词典》能以纯属民间机构的身份于1997年请到如此众多极具分量的中国法学界学者出任词典审订学者,并且将散居上海各区的耄耋之年的先生们组织到一起并且合影留念,至今想来几乎令人难以置信,难怪词典工作人员饱含深情地在照片上标注了“中华法学之尊”的字样。
另一帧照片更显珍贵,时间为2003年7月19日。此次是潘先生和词典工作人员携刚出版的《元照英美法词典》赠送并告慰在上海的部分参与审订的东吴老校友,包括许之森、郭念祖、陈忠诚、卢绳祖、浦增元和蒋一平等。蔡晋先生其时已经仙逝。
图19:左起:许之森、潘汉典、郭念祖、陈忠诚、卢绳祖、浦增元、蒋一平。部分先生手持2003年版《元照英美法词典》
陈忠诚先生撰有《蔡晋先生与元照英美法词典的情结》一文披露了内情:
说起元照英美法词典的原本,大凡东吴法科出身的人在学生时代都用过。但这次竟能完成这部大词典的翻译大业,则应归功于中政大的薛波等几位研究生同志的组织有方。老一辈东吴中积极参与译事的,就有蔡晋先生。
蔡先生在解放前曾是教我们亲属法的老师,当时他好像是上海地方法院的推事……
却说,蔡先生参与元照英美法词典的译述非常努力、一丝不苟。惜该词典为时较长,故迟迟不能完稿,噩耗传来,蔡先生虽已完稿有日,而全书脱稿尚有待时日……
因此,蔡先生临终时留下遗言:请薛波同志将其遗稿与其遗体一起火化!对此,薛波同志亦表示尊重,并告知本人等诸东吴校友,令人对师长之敬业精神,肃然起敬!
我2017年拜访郭先生,先生说刚紧锣密鼓地完成一部分审订工作;习惯紧张工作了,告一段落后反而有点失落感!先生特别提及了许之森、王毓骅、周承文等对词典的特殊贡献!这是一位95岁高龄的东吴老先生的工作状态!先生自己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词典审订工作之中……
2022年岁末,年届百岁的郭念祖先生驾鹤西去,痛心之余,向先生请益的画面一幅幅涌上心头,先生的东吴情结和《元照英美法词典》情结更令人动容!我相信,《元照英美法词典》是一座丰碑,包括郭念祖先生在内的学术顾问、审订学者、工作人员用心血撰写的文字必将永存!
图20:《元照英美法词典》2003年版书影
谨以此文向郭念祖先生告别并致敬!
初稿于2022年年末
修订于2024年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