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国滢：一部460余万字词典，深刻影响中国法律人20年

作者：舒国滢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

从2003年问世至今，《元照英美法词典》已经出版二十周年了。它承载着老一代中国法学家的梦想，亦承载着年轻一代法学者的希冀。到如今，可以说它已经完成了自己肩负的历史使命：成为“西方法学之汉语表达”的一种重要的媒介，一本中国法律人人手一册的工具书。

感谢潘汉典先生以八十岁高龄领衔《元照英美法词典》总审订，感谢倪征燠 、王名扬、杨铁樑 、卢峻、盛振为、周枏 、蔡晋、许之森、卢绳祖、徐开墅、王毓骅、俞伟奕、郭念祖、陈忠诚、周承文、高文彬等一干民国老人的集体协作，是他们让这本词典平添了几分庄严和神圣。这群老人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了中国传统读书人的士大夫精神，他们不图署名、不贪名利，只因这部词典、这份事业。

百年前，沈家本主持晚清变法，中国逐渐走上大陆法系之路，但晚近几十年，在世界经济贸易、知识产权技术转让等领域占主导地位的是英美法制度，中国在这方面还有很多课在补，十年磨一剑编纂《元照英美法词典》，也是在补课。

词典是任何知识领域的基础和前提性准备，虽然东吴法科因其比较法和正宗的英美法教学而闻名于世，在中国亦有百年历史，但国内却一直没有一本可资参考的英美法词典，这给学术研究和司法实务带来了不少困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当薛波先生发现了这一空白并立志补课时，我佩服他的勇气与决心！

盛世必修典，但大型词典的编纂一般由官方主导，费时耗力几十年，非民间个人凭一己之力所能完成。但薛波克服种种困难完成了，这是一本有史以来中国最大的英汉英美法词典，有460多万字，所收词条已达到4.5万多条，是日本出版的《英美法词典》的3倍。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英美法领域依然只有这一本中文词典，甚至在整个法学领域，二十年来也没有诞生新的法律词典，听闻有德语法学词典正在翻译尚未出版，广大的法学研习者目前所能参考的词典极为有限。抚今追昔，薛波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发心和努力嘉惠学林至今，功德无量。

与上个世纪相比，今天的物质生活条件日益丰富，研究设施越来越先进，但是法学研究并没有取得相匹配的成就，随着潘汉典先生、江平先生等老一代法学家的离去，一个旧的时代悄然谢幕，《元照英美法词典》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我们不能做学术上的啃老族，在回忆中自满自足，要肩负起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把前人的事业继续做下去，这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1901年，在庚子事变后痛定思痛的慈禧发布《变法上谕》，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变法修律大潮，修订法律馆开馆，留日留美留欧潮开始，法政翻译运动如火如荼。在这样的背景下，东吴大学法学院应运而生，在比较法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是，学习和比较西方不是目的，中国法学的未来必须“通过罗马法，超越罗马法”，学习和比较的目的是为了建构中国自主的法学知识体系，实现法学语言的中国化表达。

要实现这一宏愿，目前我们法学界应该做一个基础的“双重”作业，一方面，是继续系统地迻译西方法学经典、权威的教科书、法学方法论著作，编纂法学词典，尽可能早一些完成“西方法学的中国/汉语表达”的任务；另一方面，是要系统地整理中国历史上各家各人的法学著述，在此基础上进行思想史和学术史的分梳，澄清并复现中国法律思想之流变传承的心灵史轨迹，建立一个中国法律思想的“谱系”，继而形成“汉语版的法学”（汉语法学）诠释体系。

未来的中国法科知识人、中国法学应该在国际法学界取得一席之地，以优美而精确的汉语表达法律理论，进而吸引国际友人学习汉语，编纂中华法律大词典。如果这一天到来，《元照英美法词典》亦可以拈花微笑，颔首而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