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为何阻挠WTO上诉机构任命新法官？

当前，贸易保护主义在全球蔓延，“多边贸易体系”面临挑战，WTO（世界贸易组织）领导力严重缺失，如何确保安全和经济发展实现平衡，是各国在贸易领域面临的共同课题。

罗伯特·阿泽维多，毕业于巴西“外交官摇篮”里奥布朗库学院，2013年-2020年间担任WTO总干事。在其任内，WTO不仅拓展了多个新成员，而且在2013年达成了机构创建以来的首项多边协议。当前，阿泽维多不仅在商业界，也在学术界发挥其在贸易、公共政策、谈判等问题上的专业知识与经验，是国际经济领域的领军人物。

阿泽维多：2013年WTO开始多边协商 中国几乎全部参与

主持人朱梓橦：

您曾经担任世界贸易组织总干事长达7年之久，也是来自拉美和金砖国家的首位世贸组织总干事。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我认为，在WTO这样的机构里，重要的是确保每个人都参与到对话中。并且每个成员都有发声并被听到的机会，他们的不同现实要求得到重视承认。我认为这是对我的挑战。我加入WTO的时候，它已经是一个开始出现分裂的组织了，至今如此。我是2013年加入的，从1995年成立之后的18年里，WTO从未达成过真正意义上的多边协议。虽然也有一些协议，但没有真正让所有160多个成员国都参与其中的多边协议。所以当我在2013年上任时，我觉得我们至少要真正开始这方面的工作。

但情况要困难得多。我认为环境发生了变化。由于美国政府并不热衷于繁杂的多边对话。这迫使我们必须采取更灵活和创新的策略，我们抓住机会启动了诸个多边对话。这些对话虽然做不到所有成员都参与其中，但参与者众多普遍，代表了全球90%以上的贸易诉求，中国几乎参与了所有对话。我们也适时推出了更加灵活的磋商谈判平台，这些平台推动了对话的实质性进展，比如最近达成的投资便利化协议。我非常高兴我们做到了。

阿泽维多：“美国优先”使美倾向于单边行动而非多边谈判

主持人朱梓橦：

为什么美国对参与这些多边对话不那么热衷呢？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美国政府当时非常关注国内就业情况，以及那些发展滞后的行业状况，显然，钢铁行业就面临很大压力。他们做出的决定是在国内提供更多激励措施，经济上自我封闭。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将海外产业带回美国的讨论，这与以往完全不同。美国优先原则成为了明确的叙述之一。因此，与美国在开放的多边方式下进行接触变得更加困难。美国在单边上更加积极主动。那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时刻，但我们正在重新建立联系，争取回到正轨。

争端解决机制是世贸组织的重要支柱。自成立以来，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构共受理了成员间近600宗贸易争端，维护了国际贸易环境的稳定性和可预见性。2019年12月，因美国阻挠上诉机构新法官遴选，作为全球贸易“最高法院”的上诉机构因缺员正式停摆，世贸组织争端解决功能也因此部分瘫痪。

近来，在多边和双边重要场合，世贸组织上诉机构是否能在2024年重启，成为各方关注的重点。在10月26日举行的WTO争端解决会议上，美国第69次拒绝了有关启动相关法官遴选程序以填补上诉机构空缺的提案。

阿泽维多：争端解决机制停摆将无法阐明协议中的灰色地带

主持人朱梓橦：

世界贸易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正处于危机之中。根据很多成员的说法，自2019年以来，美国一直在阻止上诉机构成员的任命。您认为会带来哪些后果？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后果就是导致争端解决机制无法正常运作。这对组织来说是一个打击，虽然不是致命的，但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我们最后一次进行的是乌拉圭回合。早在世贸组织1995年成立之前，乌拉圭回合的谈判结果就创造了新气象。这主要涉及体系和实质两个方面。实质性的创新包括将知识产权纳入规则的一部分，农业和服务业也被纳入规则之中。而最重要的是体系变革，由此建立了沿用至今的争端解决机制。

因此，通过两个阶段的司法程序，即专家组和上诉机构，以及实施报复的能力，为机制赋予了实质性的力量。如果对方不执行裁决结果，胜方将采取报复措施。这鼓励成员国在采取可能违反规则的措施之前三思而后行。而如果没有这个机制，组织就无法很好地阐明协议中的灰色地带。

阿泽维多：美国对上诉机构不满而阻止法官任命

主持人朱梓橦：

很多人说，即使到2024年，由于美国的阻挠，他们也不会看到任何任命。您认为美国担心什么呢？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有两个方面的问题。您提到了WTO改革，WTO的改革比争端解决机制更广泛。这是一个不同的议题。每个人都希望改革，WTO可以变得更好。在我离任之前，我自己就一直在倡导改革。但是，一个成员国认为的应该如何进行改革，并不一定是另一个成员国认为的。因此，在改革方向上找到共同点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认为各成员国必须开始就此展开讨论，他们已经开始讨论了。争端解决机制是其中的一部分，上诉机构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有些成员国会对争端解决机制进行批评，尤其是那些输掉案子的。但实际上成员国们尤其是美国主要有两方面的抱怨。

首先，他们在一些领域输掉了重大案件，他们认为上诉机构判断错误，特别是在反倾销规则、保障措施规则或反补贴措施等贸易防御机制方面，上诉机构的裁定使美国难以利用贸易争端机制美国认为上诉机构在做出这些决定时犯了错误，所以对此非常不满。

其次，美国认为上诉机构在立法，因为一旦他们以某种方式做出了裁决，这个裁决就成了法律，他们认为这不是审查机制的初衷。初衷只是为了澄清事情，而不是立法并将上诉机构的裁决变成法律。所以，他们非常不满意，并阻止了上诉机构的任命。

主持人朱梓橦：

但是，上诉机构是否有权立法呢？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这是在实践中逐渐发展起来的，协议中并没有这样写，协议中写的是：上诉机构和专家组在特定争端上所作出的裁决仅适用于该争端本身。然而，多年来，每当上诉机构以特定方式解释条款或协议中的规定，之后的案子，人们往往会引用上诉机构的观点，上诉机构这样说，上诉机构那样说，然后这种观点就变成了实际上的法律。这对美国以及可能还有其他一些成员国来说是一个令人烦恼的问题。这是人们对上诉机构运作的一个重要疑虑。

主持人 朱梓橦：

我们知道，上诉机构由七名法官组成，非常独立。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是这样的，上诉机构是非常独立的。但它逐渐变成了另一种方式来演变规则。因此，成员国有两种方式就新规则进行谈判，但160个国家进行规则谈判非常困难，比如一个国家想要改变规则，他们会对某个国家提出质疑，并利用这一点获得上诉机构的裁决，使得规则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演变。所以他们实质上是在立法，并制定了一套法理学，这改变了成员国谈判达成的规则。许多成员国表示，我们并未参与谈判，是上诉机构制定了规则，这不是我们谈判达成的规则。

有人满意，就有人不满意。这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问题，但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一种方式，让成员们满意，因为一个正常运作的争端解决机制对于避免政治争端和国家之间的摩擦升级是至关重要的。

近日，世界贸易组织（WTO）总干事伊维拉发出警告，世界贸易已经出现了“断裂的痕迹”。如果全球贸易最终分裂，对全球GDP将造成5%的巨大损失，相当于“少了一个日本”。

她表示中东局势和气候变化这两个大的事件使得全球经济面临“下行风险”，美国等国家对全球贸易规则的挑战，也让她看到了“裂痕”的出现。这些“碎片化”的割裂市场的行为是不可取的。

阿泽维多：有时贸易逆差的增加意味着经济正在增长

主持人 朱梓橦：

您对再全球化有什么看法？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它需要证明全球化是一场双赢的游戏。我不认为此刻大多数国家是这样考虑的：我需要开放边境，我需要进口。每个国家都在看数据，并说“我要出口贸易，逆差在增加，这不好”。不是这样的，其实，有时候贸易逆差的增加意味着经济正在增长。因此，你进口的更多。但是简单而言，认为出口是好的，进口是不好的，这完全是错的，完全忽略了经济学和发展的基本原理。

我认为当今世界还没有准备好进行复杂的讨论，简单地认为，要么支持，要么反对。要么黑，要么白。要么亮，要么暗。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来讨论贸易如何以更加复杂的方式促进经济发展，而不是简单地认为进口是坏事，出口是好事。我需要在我的领土内生产东西，因为我要减轻供应链风险。不，恰恰相反，你需要多样化你的供应链。一旦你把一切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即使是在你的国境内，你实际上增加了供应链中断的风险。所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阿泽维多：应通过创新提高竞争力来保护就业机会

主持人 朱梓橦：

您认为是什么导致了我们今天的处境？

WTO前总干事 罗伯特·阿泽维多：

我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与2008年至2009年的危机后，叙述的演变方式有关。许多国家都陷入了衰退。当你在国内面临困难的政治局势时，你会寻找企业的责任。我应该责怪谁呢？而不是责怪自己，因为自己没有采取正确的行动，没有采取必要的行动来重新平衡经济。你责怪外国势力，说那个国家的进口产品破坏了我这里的产业，因为它们竞争力很强，我会阻止它们，这就是我保护就业的方式，通过不允许竞争来保护就业。这是最糟糕的做法。你通过提高生产力保护就业；通过创造运营和制造的创新方式来保护就业；通过在全球范围内具有竞争力，而不是减少竞争，来保护就业。

因此，我认为在2008年至2009年的大衰退之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那时起，我们一直在努力应对更加一体化的世界的概念。一个更加全球化的世界对每个人都有好处，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