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猎冰》已经出版,在这部作品中,被读者称为“中国版绝命毒师”的反一号人物大毒枭,应当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定位,这种纠结和困惑,乃至受到的激烈批评,一直是作者面对的难题。
《猎冰》最初是12集剧本,又在此基础上创作了30万字的长篇小说。作品写的是,大毒枭刘大枭“无师自通”,通过反复实验,发明了从未有过的高纯度化学合成冰毒,而且可以工业化生产,是极度危险的毒品犯罪。为此,公安部发出A级通缉令,公安局长“老六”亲自指挥,重案组组长皮特率领专案组穷追不舍,对刘大枭犯罪集团展开了长达六年的艰难追捕。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就是一部文字版的香港警匪片风格的毒战大片。
当初的12集剧本写好后交给了高群书导演。老高是我进入电影这条不归路的引路人,也是好朋友。作为国内著名的犯罪片导演,老高很喜欢大毒枭这个角色,这也是他向投资人推荐剧本的主要原因。
但是,这样写坏蛋让他感到担心。“你把毒枭写得太好了,审查怎么办?”他开始给我布置作业,“你现在就一个任务,给警察加戏。”
我明白了,毒枭抢了警察的戏,这是个原则问题,含糊不得。
导演当然希望编剧把每一个人物都写得很出彩,但如果坏蛋表现得太抢眼,最后过关就很麻烦;而按照长期以来的标准,坏蛋“浓眉大眼,智勇双全”,是作者的三观有问题,导向不正确。
(作者在当天的首发式上分享创作体会)
事实上,毒枭的戏固然很强,但警察的表现也不弱,只是我们对坏蛋的形象定位还停留在1980年代之前,匪都是贼眉鼠眼,就像战争片中溃不成军的国民党兵、伪军、汉奸、特务,嘴里叼着烟,歪戴帽子,斜着眼,一眼就看出是坏蛋。而现在的文学和影视艺术作品中的反面人物形象,虽然不像当年那样低级,但还是未能完全脱离脸谱化的模式。
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没有毒枭的凶残和老谋深算,何以表现缉毒警察英勇无畏的牺牲精神和在漫长的追捕过程中不断闪现的智慧?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猎冰》虽然是虚构的小说,但并非凭空想象,它是以迄今为止中国最大的毒枭为原型创作的。在原型故事中,大毒枭被通缉后逃之夭夭,警方把他跟丢了,藏身多年后才被发现,整个追捕历时8年。
(作者在首发式上回答读者提问)
电影和小说当然不能这么写,把毒枭跟丢了,戏也就演不下去。《猎冰》采用的是最常见的双线叙事手法,当两条线处在分离的状态时,就是警察在寻找毒枭;当两条线交叉,就像高压线短路,火花四溅,一场短兵相接的枪战随即爆发。
第一场枪战戏,专案组抓到了刘大枭的两个同伙,但他们喝过血酒,发过毒誓:谁出卖兄弟杀谁全家,无论如何审讯,两个家伙也没有供出刘大枭。开庭审判时,刘大枭还胆大妄为地出现在法庭上旁听,相信他们不会出卖他。直到一审被判处死刑,两人为保命供出了背后的刘大枭,与原型故事基本相同。
(作者与南方人物周刊总编辑徐列和著名杂文家鄢烈山对谈)
为了抓捕刘大枭,皮特带着专案组做了周密的侦查,反复推敲抓捕方案。行动那天深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刘大枭和另一个马仔所在的独门独户的院子被四面包围,插翅难逃。当警察们进入院子后,双发爆发激烈的枪战,眼看就要活捉两个毒枭,但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不见刘大枭的踪影。
最后发现房间内有个地道口,可是院子外并没有找到出口。原来,房子位于河堤一侧,刘大枭早就挖好了紧急情况下逃跑的地道,将地道的出口隐藏在水下,这是警察万万没有想到的。第一个回合,警察失败了。
这表明,警察遇到了极其狡猾的对手,那种算计超出了刑事侦查的正常思维。在现实生活中,或许没有哪个职业像制毒贩毒这么危险,不管是毒枭还是最底层的“骡子”,50克就是生死线,没有试错的机会。就像书中公安局长“老六”说的那样,匪对警的算计,远远超过警对匪的算计,因为他们干的是玩命的职业。
(作者与南方周末原总编辑江艺平)
在犯罪题材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这样的情节设计,把双方的较量从斗勇引向了斗智,不仅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性和戏剧冲突的效果,读者/观众看着过瘾,而且可以启发警察的破案思维。尽管这是虚构的文学作品,是作者故意制造的戏剧化,但我并不觉得围捕失败是警察的无能。恰恰相反,这样的失败会促使警察重新打量对手,充分认识到对手的狡猾,识破其反侦查手段。
应当说,设计警匪斗智的情节难度很大,相比之下,用拙劣、廉价的手法来表现警察的正面形象很容易,也很常见。电影《解救吾先生》和《拆弹2》,都有警察在关键时刻收到短信的镜头,只见警察拿出手机,短信显示:孩子发高烧,正在去医院。在文学和影视艺术创作发展到今天的水平时,仍然用这种低级、生硬的手法歌颂警察,让人嗤之以鼻。
所以,《猎冰》贯穿始终的是警与匪的斗智。匪自认为智商高人一筹,警察根本不是对手;警察在明处,看似有些被动,实则吃一堑长一智,慢慢发现了狂妄自负的对手的弱点。最后一场收网大戏,刘大枭的手下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抓,只剩下孤家寡人,如丧家之犬。走投无路时,他又想到了经常在同伙面前炫耀的算计警察的“哲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潜回了老家,躲藏在情妇阿妹那里。
(作者与南方周末黄金时代的主要领导)
刘大枭之所以敢这样做,是从逆向思维的角度出发,推导出警察的侦查逻辑。他是公安部A级通缉令追捕的中国头号大毒枭,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回老家;他便反其道而行之,认为最危险的家反而是最安全的。而皮特率领的专案组,早已掌握他暗中派人给老婆孩子和情妇阿妹送钱的事,由此断定他不会与家人、特别是阿妹断绝联系,然后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手段,没有打草惊蛇。
果然,跟踪监视阿妹的便衣警察发现,回老家生下刘大枭的孩子之后一直没有离开的阿妹,在超市购买男人的拖鞋、刮胡刀等用品,这是很不寻常的信号。皮特带人在阿妹家对面的楼上秘密观察,除了阿妹和孩子,没有看到其他人,但阳台上晾晒的却有男人的衣服。那就说明,房间里一定有男人,是刘大枭还是别的男人呢?
公安局长“老六”为了加强技侦的力量,特意给专案组配备的女法医苏可(这也是为改编影视剧考虑的,但有意见认为专案组有法医不合常理,最后改为技术员)灵机一动:这好办!阿妹家所在的楼层有六户,其中两家没人住,跟另外三家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把垃圾扔在楼道的垃圾桶,这样,垃圾桶里只有阿妹家的垃圾。一切正如所料,晚饭后,垃圾桶里出现一袋垃圾,里边有苹果核和烟头,那都是提取DNA最好的检材。
从烟头和苹果核上提取到刘大枭的DNA,确认他就在房间里。警察们将在超市买东西的阿妹控制,押着她打开家门。面对再也无路可逃的刘大枭,皮特还不忘奚落他:“拳打西门庆。”那是刘大枭与同伙联系的暗号:拳打西门庆,情迷潘金莲。
这种不动声色的斗智,匪自恃高人一等,最后还是失败了。难道这样的情节设计,不比警察掏出手机看短信更有含金量、更戏剧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