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一个农村养老院的寒冬:老人不知新冠为何物,只说自己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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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一个农村养老院的寒冬:老人不知新冠为何物,只说自己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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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一个农村养老院的寒冬:老人不知新冠为何物,只说自己感冒了

撰文|刘博文 编辑|马可

天色渐亮,暖气锅炉冒出清冷的白烟,护工姚海青和王贵斌拉开窗户外面清一色白色的窗帘,养老院的一天开始了。太阳升起,老人们有的还躺在床上发冷,有人靠着暖气片流泪,还有的在咳嗽,手里拿着羚羊清肺丸。

这是一家位于张家口东部山区的养老院,南面有一座石山,冬天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是黑色的,山阴积雪不化。北侧有养牛场,东侧有羊圈和蔬菜大棚。养牛十多头,羊十多头。养老院分南北两院,约有20个生活房间。北院楼房和平房室内瓷砖地板,有暖气,但只有一个燃煤暖气锅炉,超负荷运转,无法让全部房间达到舒适温度,室内需要穿棉衣。南院四个房间原为农民的家,由单独的煤炉供暖。

在人间|一个农村养老院的寒冬:老人不知新冠为何物,只说自己感冒了

养老院位于山脚下。

养老院由农民夫妇闫春海、苗丽萍于2008年创办,这些年先后照顾过上百位老人,最多时有46人。如今,院子里住着19人,有男有女,年龄最大的92岁,也有二三十岁的失能失智者。他们大多数都是周边地区的孤寡、残障老人,多数人有低保,也有人没有。对有低保、五保的老人以其低保、五保收入作为住院费,约1800-3000元每年,没有的则免费收住。院长夫妇除了收住院费,主要靠养牛、种地维持养老院的生存,也接受社会捐助。

平常,养老院有院长夫妇、5名护工、一名锅炉工、一名养牛工和两名厨师共11人照护,但因为疫情,大多数护工离开,其中一名护工是在这轮奥密克戎病毒感染暴发后辞职的,目前只留下49岁的姚海青一人作为专职护工。另有两位入住老人王贵斌和李功,帮着一起干活。

这家小小的农村养老院经历了一个难忘的冬天,目前已经度过感染高峰,4名老人离世,余下的15人已经从感染中挺了过来。

2022年12月22日,张树平躺在床上,旁边床头柜上有一个绿色的时钟,指针多年前就已停摆。

养老院的人都叫他老张,今年82岁。他没有身份证和户口本,也没有亲人。

他手臂干瘪无力,弓着背,两条腿像新生儿一样蜷缩在胸前,身上盖着好几层被子,还觉得冷。他这么躺在床上有一个多礼拜了,偶尔能起来裹严实了坐在轮椅上。

他说自己感冒了,“不能吃饭,难受,要看病”。

“您知道新冠病毒吗?”

“不知道。现在叫大夫过来给我看看。让大夫来给我扎针,慢慢就好了。”

老张不是养老院里第一个“感冒”的老人。

62岁的夏文斌是老张的隔壁床,他也说 “这叫感冒”,“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嗓子老喘不上气儿。”

房间里另一个老人顾爱民正在咳嗽,有痰。

三人住的是养老院条件最好的房间,宽敞,有电视,独立卫浴,两张沙发,还有一扇能晒一上午太阳的大窗户。六年来老张一直睡在离电视最近的那张床。他喜欢看电视,身体好的时候,有时别的老人纷纷回去睡觉了,只剩他独坐在电视机前,把声音关掉,默默地看。他的床头柜里存着一台落满灰尘的VCD机和好几张光盘,其中有《泰坦尼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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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张树平坐在房间里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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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老人们坐在养老院最好的房间里看电视。

在人间|一个农村养老院的寒冬:老人不知新冠为何物,只说自己感冒了

2017年,张兰亭(右)老人在养老院里。2022年冬天,她也“感冒”了,不吃饭,只喝水喝奶。

苗丽萍院长打电话给村里诊所的医生何鑫,让他来给老人看病。何鑫电话里说现在没有药,申请了50种药只到货了20盒降压药。并说,没有药,他来也没用。

苗丽萍随后来到老张房间,老张此时裹着羽绒服坐在轮椅上,问:“大夫过来了吗?”

苗丽萍如实相告:“医院都进不了药,现在都是这病。”

恰好有志愿者送来了几盒抗原。苗丽萍就拿过来给老张测,显示两道杠,“老张,你显示两道杠,你就是新冠病”, “这个医生就没有特效药,她就不管” 。老张点头,嘴里发出嗯的声音,似乎是听懂了。

这是养老院第一次给老人测抗原,之前没有这个东西,药铺药店也买不着。

张树平在测抗原。

养老院的“药房”里已经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药。库房地上堆满了纸箱子,架子上摆着各种药品,苗丽萍说:“你看我们的药,全剩一些用不上的药了,能用上的差不多就用了。”这些药都是疫情前外面来访的志愿者捐赠的,其中的一大部分已经过了保质期。她顺手拿药品看,有的2021年就过期了,氢溴酸右美沙芬分散片也过期了。

跟抗原一起送来的,还有两盒珍贵的布洛芬。上午看电视的时间,苗丽萍给老张吃了一颗。

为了安慰老张,苗丽萍拨通了志愿者杨鹏的视频电话。2016年,无家可归的老张,就是被杨鹏从西安送到这家养老院的。通话了几分钟,老张一直以为对方是医生,于是一直描述自己的病情:一喝水就吐,不想吃饭,腰疼。说着说着,他忽然认出了对方,惊讶地说:“这不是杨鹏吧?杨鹏你好,我很想念你。”视频里,杨鹏说自己也感染四五天了,西安也一样不好买药,但会想办法寄一些药到养老院,鼓励他一定能挺过去。不到五分钟的通话,老张不时地闭上眼,短暂地昏睡一两秒钟,忽然又醒过来,像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行驶在山边险路。

再见时,老张挥手,那上面都是斑斑褶皱,仿佛干瘪的失去了水分的苹果皮。

22日中午,厨师提着蛋糕和一大壶牛奶到各房间送餐,经过老张床边时问他要不要吃,他说:“喝水都想吐,不想喝奶”。一个星期以来,老张胃口不好,食量逐渐减少,厨师问他想吃什么,他想了一会说:“橘子罐头”。这之前苗丽萍曾给他剥了一个橘子,他咀嚼后吐掉了。

下午,苗丽萍来到村里“何鑫卫生室”帮老人问诊。说老张腮都瘪了,怎么办?有没有通宣理肺、止疼药?医生说没有药,连点滴瓶都没有货。何医生还说,岁数大的人并发症很多,不敢给他们输液,只能吃连花清瘟、消炎药、咳喘药。

苗丽萍也不是没有想过送老张进市里的医院,但她也有自己的分析:第一,医院现在没有床位,送去了还得接回来;第二,没有人能去陪床,目前养老院只有一名护工;第三,养老院的经济能力不允许,医院的花销可能每天上千元,高龄危重病人如果进ICU会更贵。

12月23日,苗院长接到何医生电话,说诊所新到了一批药,准备给老张用药。下午2点,何医生给老张查体之后挂了四瓶点滴,分别是是抗病毒、消炎、补充能量和保护胃黏膜的组合药。他用电子血压计在老张干枯的胳膊上测了三次,机器都报错,没有读数。只好找院长借来来汞柱血压计,测出血压是高压80,低压60,脉搏弱,心率低。何医生说,老张处于一种接近休克早期的状态。多年来他给养老院的老人看病,知道老张的体质不好,心脏有基础病。

输液时老张不停地喊:“胳膊冷!还有多久打完?”。苗丽萍给他输液的那条胳膊上贴了三个暖宝宝,盖上一条棉被,又加上一台小太阳,老张才不再喊。

92岁的王永慧身上披着一床大花棉被,靠在暖气片上,无力地喘息着,后面墙上贴的一张年历停留在2019年。他皱纹深重、长须花白,多年日晒风吹的脸上挂着两条泪痕。“上不来气儿”,他一连说了几次。

王永慧是养老院里年龄最大的人,人们叫他老王。王永慧正在吃的药是氨茶碱。这是他在这次奥密克戎疫情之前就吃的药,他肺部有基础病,每年冬天都会喘。

“要不要去医院看病?”

“岁数到了,该咽气了!”

王贵斌说出实情:“去医院要花钱,我们没钱。”

老王原有两儿两女。贵斌幼时发育迟缓,9岁才会走路。老王妻子去世后,老王和贵斌开始跟着大儿子生活。不幸的是,大儿子十几年前患癌症去世。于是王永惠带着小儿子住进养老院,而今王贵斌也60岁了,能帮着养老院干活:每天早上他去锅炉房把几十个开水壶灌满,提到每个房间里。再把房间里的空水壶提回锅炉房。开饭时他负责打铃铛、吹哨,通知老人吃饭。白天的时候他负责管理羊圈。晚上天黑前,他用竹竿把每个房间的窗帘一个个关上,第二天早上再一个个打开。

但直到现在也做不了细致的活,比如照顾病重的父亲。尽管父亲好几天没吃饭,贵斌给父亲打完饭,并不会想办法让他吃下。养老院李第一个病逝的老人刘金就是因为很多天不吃饭,最终身体被耗干。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在几个病情严重的老人身上如出一辙。

12月22日上午,苗丽萍给王永慧的二女儿王桂清打电话,通知她父亲病情严重,让她把父亲送医院或接回家照顾。王桂清说,她和偏瘫的丈夫都感染了新冠,丈夫比较严重,家里离不开人。通话结束前,她说会过来看望父亲。

23日下午,诊所的何医生给老张输完液后来看王永慧。根据养老院现有的药给老王开了药方:氨溴索,通宣理肺和消炎药。苗丽萍从志愿者寄过来的包裹里,找出这三种药,把药分成三份用纸包好。她嘱咐王贵斌分三顿给他父亲服用。过了一会,她又把药拿走了,让护工按时拿给老王吃。她担心王贵斌给老人吃错了,或者忘记吃。

这天晚上七点多,王桂清搭顺路车从涿鹿来到养老院,坐到了父亲的身边。桂清握着父亲的手,老王唤女儿“清清”。老王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好像一点都不耳背了。

桂清想把父亲接回家照顾一阵,让父亲和儿孙们一起过个四世同堂的春节。

“去医院,不是去医院的病现在,再说咱没有那条件,最主要是,说实在的”,她尴尬地笑了笑,“(丈夫)大病长久了,没有那条件。”

桂清在自己村里打扫卫生,每个月拿500块钱。她做了8个月,只领到2个月工资,6月份以后的工资还欠着。丈夫因为脑血管病已经瘫痪十多年,常年吃药,每个月只有300元低保收入。儿子在工地打工,儿媳在家照顾孩子,一家人谁也顾不上谁。她的大姐七十多岁,寡居在家,没有收入也没人照顾。

桂清比贵斌顶用得多,她给父亲喂饭、喂药、喂奶,把蛋糕掰成小块递给父亲吃。她还给父亲带来了白糖和茶叶,是老王平时必备的饮料。她解开塑料袋想把糖倒进罐子,发现糖已经硬成一块石头,那块糖已经在家里的柜橱里存了挺长时间。

王永慧女儿桂清握着父亲的手。

桂清来了以后,老王的精神好了很多,整天和女儿聊天。老王对桂清说不需要过来,应该在家照顾丈夫。桂清说,“他再怎么走路不方便,我也得管你。”老王说,“要是他能恢复得和贵斌一样就好了。”桂清说:“都已经十几年了,不是想恢复就能恢复得了。”

桂清说,父亲一辈子没有烦心事,又是个热心肠。但老王也有气人的一面,当年家里没有米下锅时,他还是乐呵呵地不操心,剩下桂清的妈自个发愁。所以尽管他一辈子没吃过好的,身体一直不错。

桂清放心不下家里偏瘫的丈夫,决定尽快回家去。12月25日一大早,桂清给父亲洗了脚,剪了手和脚指甲。临走前,她摩挲着父亲的手告别。

老王知道桂清终于要走,哭了,女儿伸手擦去父亲的眼泪,在他耳朵边说:“等路上通了公交车,就再过来陪你待几天。等天暖和了,再接你回家住。”

说完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闫春海院长说,“这次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上天的意思了。”

上午10点,当桂清给父亲洗脚的时候,护工胡海青发现,老张已经死了。没吃完的橘子罐头还摆在窗前。

海青当护工才两三个月,但已经胜任了这份特殊的工作,能熟练地给失能老人喂饭、清洗身体、清理秽物和面对死亡。他的家就在养老院所在的村子,来养老院前开过多年卡车。做过结肠癌手术后,他不能再开车,就来到养老院工作,每个月工资2700元。

老张再也起不来了。没人知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是否想过他这一生经历过的画面。

他说自己是个“犯罪人”。当他还能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曾从轮椅坐垫底下拿出一份他的释放证明。老张生于河南鄢陵县,13岁随父母迁到西安,曾经在西安新华橡胶厂工作直到1985年。1992年他因参与抢劫被判13年,2002年出狱。他回忆,当时他的一个朋友抢劫出租车,他被叫去坐在后座上帮忙,但他没有动手。服刑期间他前妻带着女儿改嫁,与他断了联系,走出监狱时他已62岁,无家可归。在西安流浪几年后,好心人给他租了一间房子解决住宿问题,并持续给他生活费。2017年3月,志愿者杨鹏开车把老张和另一位老人从西安送到位于张家口的这家养老院,并付了两万元当作一次性入院费。

老张的身份证和释放证在流浪时丢失了,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补办。他来到养老院后,异地补办证件更是困难。老张给曾经服刑的监狱写信求助帮助他补办释放证。不久后监狱给他出具了一份证明他身份的信笺。这封信是老张在世间唯一的身份证明。

前一天中午,何鑫医生来看老张,问老张想吃什么,老张说想喝奶。医生跟养老院工作人员说:我看你就养着吧,输液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喝点儿奶,稍微吃点东西,想喝奶就喝奶。

护工胡海青一勺一勺地喂老张喝奶,还说:明天早晨还喝牛奶啊,这回每天就喝点儿牛奶,喝过几天就好了。

但现在,牛奶,老张再也喝不到了。

闫春海在街头卖牛奶。

隆冬季节,坝上的气温在零下20多度。人戴着口罩时,帽子上会结一层白霜。而闫春海,每天清早要在雪地里站两个小时,卖奶。

闫春海和妻子苗丽萍每天凌晨4点起床,把养老院后院养牛场刚产出的牛奶,分装进一斤容量的塑料袋。接着,闫春海驱车36公里到附近的城镇售卖,收入主要用来维持养老院的生存。

闫春海说:以前我们养老院那就是养牛养羊的地方,后来改成养老院,收的人越来越多就不养牛了,后来老人们喝奶,养牛卖的奶就能够买点儿煤炭、米面,给他们看病,就是10多年吧,我们就帮助这100多位老人,他们没有儿女也没有收入,来了我们这里,他就能正常地生活,到他老了有人照顾,去世有人送终,他就有尊严地离去。

2023年新年,王永慧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和人打招呼。苗丽萍说:“这几天老王能吃点饭了,也有精神了,这不,自己去大屋看电视去了。”

上天留下了王永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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