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丨攻讦莫言的文学观,既不懂莫言也不懂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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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丨攻讦莫言的文学观,既不懂莫言也不懂文学

作者|曾于里

人红是非多。获得诺尔贝文学奖之后,莫言生活在巨大光环底下,但围绕他的争议也未曾断绝,时不时就出现与他相关的热点新闻。

最近,社交网络上一些人揪住莫言的一句话“我认为文学作品永远不是唱赞歌的工具”,对莫言的文学观进行商榷与批评。批评者由这句话不断推导出各种结论,认为莫言不愿意歌颂人民、不歌颂社会、不歌颂改革开放云云,帽子越扣越大。

一直以来,莫言对种种争议都是“莫言”的态度。但因为这次涉及到更广泛、更普遍的文学观,也就值得我们说道说道。

莫言说过这句话吗?是在什么场合下说的?上下文语境是什么?既然是观点争论,就有必要翻阅原文,避免断章取义。

莫言还真说过这句话。那是在2005年的时候 (当时莫言还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莫言获得香港开放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莫言做了一个《我怎样成了小说家》的演讲。涉及到这句话的段落,我们原文摘录下来:

“我认为讲真话毫无疑问是一个作家宝贵的素质。如果一个作家不讲真话,那么这个作家就势必要讲假话。讲假话的作家,不但对社会无益,对老百姓无益,也会大大影响文学的品格。因为一部好的文学作品,肯定是有一个真实的东西在里面。它应该是来源于生活的,真实地反映下层人民的生活面貌。如果有谁想用文学来粉饰现实,用作品来赞美社会,我觉得这个作品是很值得怀疑的。

我有一种偏见,我认为文学作品永远不是唱赞歌的工具。文学艺术就是应该暴露黑暗,揭示社会的不公正,也包括揭示人类心灵深处的阴暗面,揭示恶的成分。”

在这一段原文里,我们可以很直观地看到,莫言的文学观显然不是“文学作品永远不是唱赞歌的工具”这种简单粗暴的概括。莫言的原文里包涵了多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文学必须“讲真话”。讲真话,是对所有作家、所有文学作品的基本要求。

如果文学不讲真话,势必就要“讲假话”,就会把虚假的写成真实的、把片面的当做整体的、把丑陋的美化成漂亮的、把罪恶扭曲成良善的——以上的词语颠倒下顺序,同样是“讲假话”。那么,作家已经失去最基本的良知与底线,文学作品也偏离真善美的追求。

第二个层次,讲假话的文学作品,包括浓墨重彩的赞歌,对社会、对老百姓毫无益处,也影响文学的品格。

文学应该视点下移,更多关注底层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这类直面真实、深入现实的作品,固然揭示社会的不公正、暴露了人类心灵深处的阴暗面,对整个人类社会也是有益的——因为只有发现问题、揭示问题,问题才可能引发人们的反思,从而促进问题的解决。

就比如鲁迅对“国民劣根性”的反思迄今振聋发聩,很多优秀的左翼作家曾不遗余力地挞伐国民政府的黑暗统治……文学是匕首、是投枪,才能刺破黑暗、让光明破晓。所以,无论古今中外,伟大的文学作品均保有真实与批判的品格,而不是一味高调地“唱赞歌”。

第三个层次,正因为文学具备强大的揭示现实、塑造认知的能力,莫言反对“用文学来粉饰现实”。

至于“文学作品永远不是唱赞歌的工具”的前提,莫言说得非常明确——“用文学来粉饰现实”,把文学当做“工具”。莫言并没有说现实不值得讴歌或者不应该讴歌,他反对的是“粉饰现实”的那一类讴歌——这也呼应了第一个层次的“讲真话”。“讲假话”式的“唱赞歌”,会扭曲读者对现实的认知、遮蔽现实存在的问题,无助于现实的改善。

如果认为“暴露黑暗”的文学作品就是唱反调、就是不爱国爱民,对文学的理解就过于单一了。比如鲁迅文学作品里有对“国民劣根性”的批评,你可以说他不爱这片土地、不爱国民、不追求真善美吗?当然不能。 “责之切”是因为“爱之深”,批判“假恶丑”恰恰是为了抵达“真善美”。

由此可见,莫言文学观包涵的这三个层次,本就是对所有作家、所有文学作品的基本要求,根本没什么好批评和挞伐的。批评者只揪出一篇演讲中的一句话就大肆批评,既不懂莫言也不懂文学。

当然,在最普世的原则基础上,不同的人对“文学该着重书写哪一部分现实”具有差异化、个性化的解读。要知道,现实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用余华的话说:我们行走在这样的现实里,“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断壁残垣”,“同一个舞台上,半边正在演出喜剧,半边正在演出悲剧”。

秉持不同文学观的作家,更多书写的可能就是现实的不同面向:有的作家认为应该更多书写现实中好的那一面,给人们带来更多信心和希望;有的作家认为应该侧重揭露现实中丑陋的那一面,才能促进现实的完善。不同的成长经历与教育背景、不同的文学观、不同的世界观与价值观,会导致他们对现实的书写产生不同的偏好,这都很正常。

至于莫言,从他的多次演讲中我们得知,他的成长经历充满饥饿、磨难与波折,他更愿意关注现实被遮蔽的那一面,揭示种种不足,从而促进社会的进步、灵魂的觉醒。

环观中国文坛,不是莫言这样的作家太多了,而是像莫言那样的作家太少了。很多作家只看到光鲜亮丽的那一面,忽略现实光怪陆离的另一面。但一个健康的社会,从来不会只存在一种声音、只存在一种文学观、只存在一种现实书写。

文学的价值从来都在于它能够保留“对世界、对生活个别、殊异的感受和看法”。如果觉得莫言的写作真实但另类,那么我们就要尊重和保留这种另类的文学书写,让他帮我们打开现实的另一扇窗口。

本文作者曾于里,系青年文化评论者。

主编|萧轶

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仅代表作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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