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形象大地震

撰文 | 佘宗明

23秒，32年

月就没有圆

被风吹乱的蜡烛

顶着火焰流泪哭

当挖开记忆那一层土

就像经历没有麻醉的手术

……

如果没那么长的夜

此刻怎会这么痛

2010年7月，冯小刚执导的《唐山大地震》上映，主题曲《23秒，32年》击痛了很多人。

23秒，是地震持续时间，32年，是「余震」延续时间。这说的是46年前的那场7.8级大地震——它曾将唐山拖入至暗时刻。

24万生灵罹难，城市变为荒墟。这是很多唐山人心中终生难以消泯的痛。

而今，唐山又陷入「大地震」。

这次，没有大地痉挛，没有满目疮痍，但它也是整个唐山的痛。

老汉城烧烤店内那不堪回放的几分钟，撕裂了唐山的城市形象。

没有唐山大兄，只有唐山大「凶」。这让公众的愤怒值满格。

「强震」过后，「余震」不断——3天里，唐山至少已出现12起实名举报案件，包括但不限于：

女子举报遭酒吧老板殴打拘禁、强令下跪钻狗笼打白条

蛋糕店老板举报遭涉黑团伙敲诈勒索、威胁恐吓、暴力打砸

老大爷举报原村支书霸占生猪市场，对自己进行殴打、恐吓

浙江女商人举报唐山「杨氏父子」破坏生产、殴打工人、扬言「上面有人」

▲媒体盘点截图。

接连不断的搭车举报，将唐山焊在了热搜上。

负面缠身的唐山，迫切需要一场自我救赎。

救赎的切口是反思。

01

反思是个被用滥了的词。

尤其是「全社会都该反思」的全称命题出现时。

集体有责任，约等于集体无责任。阿伦特就很反感对「集体责任」的滥用，认为这是虚假感伤。

这不是说不要反思，而是说——

要让该反思的人反思。

要让人反思该反思的地方。

就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而言，顺着责任梯度拾阶而下，反思之锚至少离不开几个主体：

作恶者

社会治理生态

司法土壤

02

可以肯定，唐山烧烤店打人案会成为一起标志性事件。它会让许多人校正在承平已久之后的岁月静好预期。

毕竟，「深夜撸串自由」的前提，是不会轻易遇上口出「把那几个女的怼在路边给×了」、骚扰不成就施暴的狂暴之徒。

在这事上，就算是有共情钝感综合征的人，都没法抑制住满腔的义愤。

一个怒字，成了合并大众情绪同类项后的落点。

无论你是愤怒于「男人对女人的施暴」，还是愤怒于「恶人对常人的施暴」，抑或是愤怒于「人渣对人的施暴」，那都是愤怒。

没必要因为定性差异陷入舆论内耗，正如曹林老师所说的，女性可能基于性别敏感搞代入，专家看到是犯罪的黑恶性，法律人看到的是法治受到藐视，那些身份定义框架都有道理，并不互相排斥，而是多元的，没必要用惟我独尊式的标准答案思维对事件进行定义，在概念游戏中制造对抗。

作恶者才应该是我们愤怒的主要箭头所指。

所以，纵然要反思，触点也应围绕「恶是怎么生成的」向外适度延展，而不是偏移失焦。

哲学家玛莎·纳斯鲍姆说：愤怒是恐惧的子嗣，是对严重伤害的反应，无法被伤害的人不会恐惧，无从愤怒。

我们的愤怒，本质上源于我们的恐惧。

我们恐惧于一个浑身案底——涉及2015年12月非法拘禁案（刑拘在逃）、2017年交通肇事逃逸案、2018年被列为失信执行人、2019年涉及不当得利、2020年再次被列为失信执行人的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骚扰、暴打陌生异性。

我们还恐惧于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施暴，恐惧于他们下起手来极其凶狠。

▲陈某志曾在打量几名女孩后，走到结账单前说「把那几个女的怼在路边给×了」。图片来源：秒闻视频。

依我看，这群人的出厂设置可能就是道德神经匮乏，没有耻感、罪感、愧感和悔感。

美国精神障碍诊断统计手册中，曾梳理了反社会人格障碍的7大特质：

1，经常违法或藐视法律；2，时常说谎并欺骗他人；3，没有事先计划地冲动行事；4，可能会有好斗的攻击倾向；5，很少考虑他人的安全；6，无责任感，不能履行财务上的义务；7，无法感受懊悔或罪疚感。

这在陈某志、刘某等人身上，几乎可对号入座。

他们的存在，无疑是公共安全黑洞和社会治安隐患。

他们会不会为作恶而反思？从他们原本就有不少前科、事发后跨省逃窜的行为看，大概率是不会。

「出来作恶，迟早要还」，不管他们是否会反思，都要让他们还。

以付出足够法律代价的方式还，还得是早还而不能是迟还。

03

通常来说，人渣哪都有，只不过分布密度不一样。

但人渣的分布密度，挺能反映所在地方的社会治理生态。

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重点本应在「打人」。

可现在看，舆论的聚焦点还锚定了「唐山」。

究其原因，不外乎两点：

1，这起恶性打人案件，不是孤立的暴力案件。

酒吧老板拘禁、黑恶势力打砸……这些让更多人渣现形了。

2，打人案中的涉案人员，很多都经不起深扒。

一深扒，很多疑点随之而来。

当然了，还有央媒将围殴女性、种地道歉、铁丝锁门打包审视后的追问。

因此，对地方治理生态的反思必不可少。

▲唐山成了热搜榜单上的高频词。

应看到，多起实名举报，都将矛头对准了涉黑，而有黑必有伞是社会常识。

如女子举报酒吧老板案中，明明录音都有了，可报警后酒吧未受影响；

又如浙江女商人举报杨氏父子案中，依其说法，杨氏曾扬言「上面有人」，自己在唐山就是天。

在扫黑除恶明确除恶务尽、积案清零的情况下，这些情况本该从一开始就纳入治理射程。

再说几名打人者。

陈某志刑拘在逃却还能打官司；刘某2015年底因拘禁打人被派出所抓、却直到2018年3月才被刑拘，这些也颇堪寻味。

在此背景下，这里面的疑点台账理应被逐个「清零」，且经得起时间检验。

要而言之，以严查、深究的方式清零，是反思的应有之义。

04

眼下，唐山方面也摁下了刮骨疗毒的按钮。

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发生后，当地警方共发布了7次通报。

从6月10日起，唐山市党政一把手连续三日召开会议作部署。

6月12日召开的唐山市夏季社会治安整治「雷霆风暴」专项行动动员部署大会，还明确指出，在唐山市发生的烧烤店寻衅滋事、暴力殴打他人案件，性质极其恶劣，给这座英雄的城市抹了黑。

夏季社会治安整治「雷霆风暴」专项行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回头看……这些都颇具针对性。

「把打击锋芒对准群众反映强烈、社会影响恶劣的犯罪活动，出重拳，用重典，惩恶务尽，绝不手软，以雷霆万钧之势尽锐出战、决战决胜」，也来得不含糊。

▲媒体报道截图。

对穷凶极恶之辈依法打击，是应有的法治立场。

而在运动化打击的基础上，人们还需要普遍性法治——这是对作恶者附着土壤清零的关键。

在网上，有些人追问：

如果没有摄像头，如果女孩不是完美受害者，如果事件没有持续发酵，这起凶残的打人事件还能否得到及时且公正的处理？

如果受害者奋力反抗，她们能否得到正当防卫的认定？若在场者伸出援手，又能否得到见义勇为的认定，而不是被视作打架斗殴？

如果不是恶性打人事件影响足够恶劣，其他的几起举报事件能否避免求告无门的遭遇，切实得到快速解决？

在普遍性法治的语境中，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应是「能」。

05

如今，唐山形象遭遇大地震。

对当地来说，除了洗刷耻辱，没有别的退路。

而洗刷耻辱，必将落脚于反思。

这样的反思，该有深度、锐度，以及温度。

一如《23秒，32年》中所唱的：

别再用冷漠对待麻木

我还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