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非遗口技传承人：一张嘴就是一整个配音团队

作者：李航

“京中有善口技者。 会宾客大宴，于厅室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抚尺而已。 ”或许这篇散文的作者林嗣环自己也想不到，他写的《口技》一文，会在三百多年后的抖音评论中频繁出现。 网友评价的不再是初中课文里那个抽象的“善口技者”，而是实实在在的非遗口技传承人方浩然。

在抖音上，方浩然表演过各种各样的声音，模仿乐器埙吟唱《女儿情》，为电影中的导弹、飞机甚至变形金刚配音，表演名曲《百鸟朝凤》中的各种鸟叫，用马和猫的声音与它们对话……方浩然的嗓子如同一个百宝箱，只要现实中出现过的声音，他总能抓住精髓，复刻一二。 “口技在社会中还是一个偏冷门的艺术，大家通过短视频看到了，才会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的表演。 ”方浩然说。

事实上，口技已经存在两千多年了。战国时期《孟尝君夜闯函谷关》就对口技有过记载，发展到宋代，口技已经成为相当成熟的表演形式，俗称“隔壁戏”。明清两代，民间艺术鼎盛，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现代文明的冲击。与很多传统艺术一样，口技的传播与传承也面临着这样的困境：人们的娱乐方式日新月异，口技要如何才能焕发生机，从业者又要怎样才能实现个人价值呢？

运营抖音账号两年半，方浩然收获了将近120万粉丝和680多万的点赞。他想，或许机会就蕴藏在这些数据里。

“以后能不能以口技表演为职业？”

方浩然1990年出生于浙江淳安县大墅镇，学口技完全是个人爱好。他从小就喜欢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母亲时常制止也没用。八九岁时，他看到很多鸭子在水里嬉戏，便模仿鸭子的声音叫起来。一只鸭子听到声音，钻出水面，四处张望，不一会儿，整条小溪的鸭子都叫了起来。方浩然觉得这有趣极了，之后便开始琢磨猪、鸡、鸟各种动物的叫声。

方浩然幼年照片。

那时他不知道这就叫口技，哪怕在初中课堂上学到《口技》一文，他也以为这只是对古代娱乐生活的一种描写。直到有次学校办晚会，老师问大家有什么才艺，方浩然说自己会模仿各种声音，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可以成为一种舞台表演。他让班长写了个农村生活的小故事，自己模仿其中的公鸡打鸣、布谷鸟叫，还代表学校参加了县里的少儿艺术比赛。也正是从这时起，方浩然开始萌生念头：哪里能找到专业的口技表演老师，以后又能不能以此为职业？并每天放学后跟着《曲苑杂坛》的光盘学一个小时。

高中毕业后，方浩然考取了中央民族大学。“其实是为了学口技才来北京的，心想北京曲艺老师多，碰上的概率比较大。”2008年冬天，他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中国口技大师牛玉亮，第二年就正式拜入师门。

“我还记得他住在前门的老四合院里，墙上挂着表演的剧照，还有和赵丽蓉、田华这些老艺术家的合影。我觉得很兴奋、很荣幸，自己终于碰到这样的老师了。”那几年，方浩然学得很刻苦。他每两周去老师家里一次，每天都是早晨六点多就起床去操场练声。有些音很难找，比如乌鸦的小舌音，练了三个月才学会调动那块肌肉。“它不是单一的模仿，而是控制。要逼真但又没那么生硬，要抒发出韵味来，这是一个很多年练习的过程。”方浩然至今记忆尤深。

2011年，口技经国务院批准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两年后大学毕业的方浩然正好赶上这个契机，获得了一些与非遗相关的表演机会。

然而，这些机会却使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前途产生了怀疑。

“京中仅余数十善口技者”

“以口技为生计，就要去舞台上赚钱，但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都市，我们感觉随时会被淘汰。”方浩然说，传统口技以农村生活为蓝本，但现在年轻人喜欢城市，他便时常怀疑口技失去了传承的意义。“我们师傅这代人，学给自行车打气、打爆了的声音，观众就觉得很有趣，但是我们学这个，观众没有共鸣，还有母鸡下蛋、公鸡打鸣，在城市里根本听都听不到。”

站在舞台上的方浩然能明显觉察到观众的代际差异，老年人偶尔有笑声，年轻人基本就是给些“礼貌性的掌声”。他很沮丧：“如果口技无法唤起观众心里的情感，那它可能就要失去艺术生命力了。”

那几年，方浩然的师兄弟、业内好友大部分都因为经济原因离开了这个行业。“没有正规机构，我们只能接婚庆之类的商演。”因为演出机会少、就业前景黯淡，方浩然说国内纯靠口技生存的艺人不超过十个。

2015年起，方浩然陆续在各种电视舞台和综艺节目中亮相。他用声音还原了《口技》一文的场景，也在《奇葩大会》《声临其境》中展现了配音功力。后来短视频兴起，方浩然发现有人用他的头像和表演做素材，甚至还冒名顶替他回答起了专业问题，一气之下，他便开始自己做账号。刚开始注册抖音时，由于时长限制，每条视频只能展示一两种声音，但即便如此，他精湛的技术还是很快受到了粉丝的追捧。他给电影片段配音，网友评论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干掉一个团队”；他表演经典剧目《百鸟朝凤》，网友夸赞是“大自然之美，天籁之音”；他模仿羊、牛、鸡、虎各种动物的叫声，网友们又开玩笑“方老师，你可以统治世界了”。

网友的热情给了方浩然很大的成就感。“这让我认识到了互联网的力量，线下一场可能500人，但抖音上一条视频光点赞数就可能超过200万。”更让方浩然感到欣慰的是，线下观众以中老年群体为主，而他的抖音粉丝中80%都是40岁以下的年轻人。“一方面，观众的数量决定着口技艺术的生命力，另一方面，年轻观众更能给我安全感。要是没有新的观众、新的血液，我可能真没办法坚持。”

“我希望口技能找到新的生命力”

在方浩然看来，年轻观众是非遗口技传承的“活水”，只有不断拓宽这个池子，从业者才能更有信心地往前走。不过，当年轻粉丝通过留言或私信说拜师时，方浩然却很谨慎。“当兴趣可以，但当职业的话却不能误人子弟，口技确实不是一个很大的艺术门类，没有到从业者都有饭吃的阶段。”方浩然说他想做的不仅是传授技艺，而是能为其他从业者探索出一条职业发展的道路：“我想搭建一个真正的平台，当大家能在这个平台里安心地学习、工作时，再来从事口技。”

抖音账号的120万粉丝虽然还没为方浩然带来丰厚的物质回馈，但他已经感觉自己走在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过去我们是很被动的，思考口技传播、传承问题，也只能从舞台形式出发，但现在更深入参与了互联网，就可以从编导、媒体的角度看问题，所以做自媒体创作也拓展了我的眼界。”

对他而言，做自媒体的另一个结果便是使他本人被看见了。这两年线下演出减少，但通过短视频，他收到了一些创意广告和配音邀约，收入也还不错。而更使得方浩然感到雀跃的是，在与游戏公司合作、参与声音创作时，他看到了传统口技不可替代的价值。“我表演口技，经常需要观察动物，如果要设计一个可爱猫咪的形象，我会首先想到猫咪撒娇时的呼噜声。但是一般人平时不会注意到这个声音，也就忽视了这一形象。所以当我调动储备和技巧时，我发现口技符合我们现在的很多声音产品。以前这些都由电脑后期制作完成，但其实用口技进行调整，声音会更加自然并富有情感。”

在方浩然眼中，这些人性化的部分便是口技无法被电脑配音取代的地方，它与其它艺术一样，都包含着自身独特的韵律与审美，形似是表层，情感表达才是核心。“要发出声音不难，但传承的不是‘狗叫’，而是符合时代的、可大量普及和运用的表演形式。”

学习口技二十多年，经历过怀疑与重新确认，方浩然如今对口技表演的追求早已不再是技术层面，他说：“我希望口技能找到新的生命力，重点在于它能不能被这个时代所用。”

监制：卢刚 | 责编：赵岑 | 校对：张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