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3月30日至31日,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安徽屯溪主持召开第三次阿富汗邻国外长会,巴基斯坦等六国参会。就在一周前,王毅外长也曾出访巴基斯坦,是他这次南亚之行的首站。中巴的“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包含了哪些内容?中巴经济走廊向阿富汗延伸会对该地区的稳定与发展产生什么样的作用?中国首次受邀参加伊斯兰合作组织外长会,对中国在全世界的外交格局将产生哪些影响?凤凰网《风向》专访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崔守军,解读王毅的巴基斯坦之行。
▎当地时间2022年3月22日,巴基斯坦总统阿尔维会见正在访巴的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官网
▎ 当地时间2022年3月22日,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在伊斯兰堡总理府会见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官网
以下是访谈实录。
“巴铁”之所以是“巴铁”,中巴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覆盖方方面面
主持人:王毅外长此次出访的首站就是巴基斯坦。在王毅同巴基斯坦外长库雷希的会面中,双方都强调了中巴两国是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我们怎么去理解“全天候”的意思呢?
崔守军:全天候这个词的含义,要从中国外交的整体布局当中来理解。一般来说中国对外合作的国家分成两个层次,一个是战略伙伴关系,另一个是一般的伙伴关系。作为战略伙伴关系的国家,通常来说在国际舞台上对中国的支持力度是比较大的,经济合作、投资合作是比较深的,政治关系也是非常稳固的,这样的国家才称为战略伙伴关系。在战略伙伴关系当中,有两个国家又是比较特殊的,一个是俄罗斯,是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另外一个就是巴基斯坦,是全天候的伙伴关系。巴基斯坦被中国网民,也被中国外长叫“巴铁”。称之为“巴铁”,说明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肯定不是塑料做的,而是非常稳固的。这种全天候的关系,体现在政治、经济、文化、外交以及战略等等几个方面。
分开来说,从政治上来讲,巴基斯坦肯定是坚决捍卫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 在台湾、香港、新疆、西藏、南海、钓鱼岛等等,这些关系到中国主权和领土安全的问题上,都是坚决支持中国立场的。
在经济上来讲,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到今天已经8年了,也取得了很多建设的成效。从“一带一路”推进的轻重缓急来讲,巴基斯坦应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旗舰项目。 最开始我们用“旗舰”,后来我们叫“先试先行”项目,因为巴基斯坦觉得“旗舰”就说明中国推“一带一路”项目好像是义无反顾的,不利于在战略上享有主动地位。后来我们就用“先试先行”这样的词来概括和形容它,我觉得是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的。
去年底,瓜达尔港设立的产业园已经开始正式招商了,很多中国企业已经入驻。虽然受疫情影响比较大,但是中国企业入驻还是非常积极。瓜达尔港的战略地位是不容小觑的。因为中亚这些国家,包括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再到上面的阿富汗,这些国家从地缘政治上讲都叫“陆地锁定国”,“陆地锁定国”就意味着它没有出海口,所以能有一个距离不太远,又是友好国家的深水港,是非常关键的,瓜达尔港就承担了这种职能。王毅外长也去了阿富汗,阿富汗的物资进出口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如果能够借助于瓜达尔港,阿富汗也就可以非常好地去进行对外贸易。它对中亚这几个国家也非常重要。
▎ 2019年,无人机航拍巴基斯坦瓜达尔港区。
还有就是战略上,体现在联合国投票和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对我们的支持。 其实在北京开冬奥会的时候,巴基斯坦总理就访华了,跟中国领导人也进行了会晤,签署了一个新的双边关系的声明。这些关系都是一脉相承的,不断在往前稳健地发展,这种关系在中国对外关系史上也不算很多,所以我们称之为“全天候。”
中巴经济走廊,阿富汗也颇有兴趣
主持人: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也是此次王毅外长出访的一个重点。中巴两国此次对于中巴经济走廊做了高度评价,一致同意推动建设,让更多的巴基斯坦民众去感受中巴友好的实惠。巴方还表示愿意同中方一道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推动中巴经济走廊向阿富汗延伸。您认为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和扩展,对于中国在该地区的经济和政治意义是什么?
崔守军:意义非常重要。中巴经济走廊,从规划上讲,东起巴基斯坦的瓜达尔港,西到中国新疆的喀什,所以它实际上贯穿了巴基斯坦从东北到西南的整个国土,然后连接到新疆。
▎ 图源:新华丝路。
大家看地图会发现,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边界线是非常长的,有2000多公里的边界线,所以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关系也非常地紧密,既是邻国,又有同样的文化,种族上也有很大的相似性。所以阿富汗其实有非常好的条件,来被纳入中巴经济走廊的战略规划当中。
事实上,阿富汗临时政府代理副总理在去年访问天津的时候,和王毅外长进行会晤,当时阿富汗就非常明确地提出,它要加入中巴经济走廊计划,并且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是非常感兴趣的。所以这条走廊的建设对巴基斯坦、对阿富汗都是非常重要的。
从巴基斯坦的角度来讲,如果能够把阿富汗纳入进来,那么两个国家的经济就能更好的整合在一起。因为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也不是完全没有矛盾,比如关于俾路支问题。俾路支大部分在巴基斯坦,还有一部分在阿富汗,如果两国经济能融合的话,按照国际关系的理论,经济上的融合就会减少两国冲突的概率,这对推动两国的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都是有好处的。因为对巴基斯坦影响最大的两个国家,第一个是阿富汗,第二个就是印度。
在打击恐怖主义问题上,中国和巴基斯坦合作空间非常大
主持人:反恐问题也是中国和巴基斯坦共同关注的话题。这次双方也谈到了一些相关举措,包括打击“东伊运”、妥善处理达苏恐袭案,以及保护中国在巴人员等等。我们发现巴基斯坦内部在处理恐怖主义问题上也有很多现实困难,您觉得两国在未来应该如何在反恐方面加强合作?
崔守军:合作空间还是比较大的。从苏联解体以后,在中亚就形成了伊斯兰势力,特别是极端主义势力和原教旨主义势力不断地外溢、扩张的一种趋势。所以在90年代初,中国就和中亚国家以及俄罗斯成立了上海合作组织。上海合作组织其实也是在不断地扩员,印度、巴基斯坦现在都是它的成员国。上海合作组织成立之初,最重要的使命其实就是安全合作,安全合作就是打击三股势力,民族分裂、恐怖主义,极端主义,这是大家的基本共识。
▎ 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图源:上海合作组织官网。
危害我国西北边疆稳定的一股不能小觑的敌对势力,其实就是“东伊运”。“东伊运”从建立到发展都跟巴基斯坦有很密切的关系,不是说巴基斯坦政府资助了它,而是说和巴基斯坦有各种人员、资金、网络上的关联,所以巴基斯坦的立场和表态就变得非常地重要。 在打击恐怖主义势力这个问题上,两国态度是一致的,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中巴经济走廊,它既是能源的管道,也是经济往来的大动脉、主动脉。 这条管线贯穿巴基斯坦全境,从东北到西南,所以保证这个经济走廊、这条动脉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安全,这是中巴两国共同的利益。 但巴基斯坦政府治理的效能存在着一定的问题,每次官方表态都是120%的保证,但问题是可能它自己能力有限。
主持人:您觉得它受到了哪些限制呢?
崔守军 :一方面,巴基斯坦有一个分离主义组织,叫“巴基斯坦的塔利班”,或者叫“巴塔”。 阿富汗的塔利班经过20年的斗争,建立了政权,对“巴塔”是一种巨大的刺激。这两个组织虽然都叫塔利班,但互相是谁也不服从于谁的。所以这个塔利班也想建立自己的政权。还有一些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恐怖主义势力。这些其实都是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所面临的问题。
▎ 2021年7月14日,中方企业承建的开普省达苏水电站项目出勤班车在赴施工现场途中遭遇爆炸。
另一方面是在克什米尔地区上跟印度的争端。克什米尔是一个很大的地区,所以它也会受到域外势力的渗透、策动。 主观上它的意愿是非常好的,但客观上它的能力达不到,所以这时候,如果中国能跟它一起,主动地去想一些解决办法,就能够更好的建立中巴经济走廊,建立产业园。中国公司在那里是有投资的。投资和贸易不一样,投资涉及到大型的基建项目,这些项目建设周期很长,投资资金很多,回款又非常慢,还有大量的重资产,还要有运营人员。所以在面对恐怖势力、敌对势力的威胁和伤害的时候,它是很脆弱的,所以需要在一些安保措施上进行合作。
据我所知,中国的一些安保公司已经率先走出去了。去向最集中的一个国家就是巴基斯坦,甚至有一些中国的安保公司在当地注册了。因为中国有持枪禁令,一般安保公司是不能持枪的。但在巴基斯坦,在面对恐怖分子的时候,手里没枪,腰杆子肯定硬不起来。所以巴基斯坦是有持枪证的。中国安保公司在那里注册公司,跟当地的安保公司一起合作,形成合资公司,就可以提供比较好的安全保护。
伊斯兰合作组织成员国对中国接纳度很高
主持人:这次巴基斯坦外长和中国外长首次参与了伊斯兰合作组织外长会,您能不能介绍一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以及您认为当前局势下,中国同伊斯兰组织国家加强关系有什么样的意义?
崔守军:这个问题非常好。我觉得外交有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西方媒体怎么说的,比如拜登召开民主峰会、民主价值联盟、美日印澳、美英澳三边安保联盟协定(“AUKUS”)等等,看上去好像把我们包围得死死的;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层面,就是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
在新冠疫情仍然没有结束,俄乌冲突正在升级,世界政治经济局势都不太稳定的情况下,王毅外长还能出访南亚四国,又参加伊斯兰合作组织的外长会议,就证明我们跟南亚,跟伊斯兰国家的关系了。
▎ 当地时间2022年3月23日,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出席伊斯兰合作组织外长会期间在伊斯兰堡会见巴勒斯坦外长马立基。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官网
伊斯兰国家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世界的主要宗教就是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佛教。佛教是很平和的,所以它不是一个带有政治性倾向的宗教。犹太教人口又很少,以色列只有七八百万人,其他六七百万人分布在世界各地,所以它也没有全球性的、压倒性的影响。所以最主要的两个宗教,一个是基督教,另外一个就是伊斯兰教。亨廷顿先生早在1997年就提出文明冲突论,认为伊斯兰文明和中国文明都会与基督教文明产生冲突。我们倒不是从文明冲突的角度来讲,我们是从客观来讲,伊斯兰的出生率特别高,所以未来伊斯兰的人口可能会超越基督教的人口,而且伊斯兰国家和中国又具有地缘上的邻近性。从外交布局上来讲,我们讲究周边是首要,大国是关键,发展中国家是基础,多边是舞台。除了大国是关键这一句,另外三句和伊斯兰合作组织外长会议都是相互契合、匹配的。
▎ 当地时间2022年3月22日,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应邀出席伊斯兰合作组织外长会期间在伊斯兰堡会见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官网
伊斯兰合作组织是在1970年成立的,当时叫伊斯兰会议组织,2011年更名为现在的名称,它的总部在沙特阿拉伯。这个组织的成员国有50多个,全是伊斯兰国家。中国能够参加伊斯兰合作组织外长会议,说明这个组织中的成员国对中国接纳度很高。这个组织中大多数都是中国的近周边或者远周边国家,基本都在欧亚大陆上,所以这些国家其实都是“一带一路”发展的重点的沿线国,它们在很多问题上对中国的支持也非常重要。
从这次俄乌冲突中我们就看到,国际舆论的风向是非常重要的。西方世界现在让俄罗斯承受了这么多压力。中国也要想一想,将来在碰到一些危机事件的时候,比方说台海、南海问题的时候,有多少国家能站出来给中国说话,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觉得多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舞台,这些国家又是发展中国家,是我们的基础,很多国家又是周边国家,所以它们也是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