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汉林：我这个演小品的怎么丢脸了？

1992年，当 35 岁的巩汉林遇见 64 岁的赵丽蓉，并在春晚舞台搭档小品《妈妈的今天》，他不会想到，30 年后的今天，年过 64 岁的他会因为骂中国足球登上热搜。

“我这个演小品的怎么丢脸了？”

在短视频里，他近乎叫屈道。

30 年前，世界不是这样的。那时演小品不丢脸，这个刚诞生 8 年的艺术表演形式强风正劲；那时的中国足球也不算丢脸，亚洲排名第三。

01 如此包装

赵丽蓉：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六月六，看谷秀，哦哦哦哦……春打六九头……

巩汉林：停！真没想到您唱了这么几十年还是这个老腔老调。

1995年。

Eminem 还在底特律的一家餐厅里当洗碗工，憋着劲准备他的处女专辑。

Jay-z 在纽约布鲁克林的某个舞台下跑腿打杂。

那时候，最火的 rapper 是 2Pac，他的 Me Against the World 登上了 Billboard 的榜一。

但他们在中国的影响力，都比不上大洋彼岸的巩汉林。

双排扣，马尾脏辫，引得赵丽蓉老师说出“这闺女zun俊”。

满嘴“嗯哼”、“嗨”，人民币是一叠一叠甩的，就差拿一把 Supreme 钞票手枪往台下喷。

在1995年的春晚小品《如此包装》里，巩汉林是中文 rap 的领路人，戏曲 MTV 化的先锋导师。

他是这么启发赵丽蓉给评戏做 rap 改编的：

赵：我唱，我唱不出来。

巩：唱不出来就说。

赵：我说啥呀？

巩：rap！

赵：啥叫 rap？

巩汉林：这个节奏就是 rap！把那词儿都给我说出来！

然后，二人憋出了（可能是）我国最早的戏曲 mix 说唱作品：

“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

啊六月六啊看谷秀啊春打六九头，

这么包装简直太难受，

我张不开嘴儿，我跟不上遛，

你说难受不难受！你说难受不难受！”

那一夜，MC Ham Lin 和 MC Li Rong 出道。

三年前，他们首次在春晚舞台搭档，就像周星驰和吴孟达的“父子档”，这对春晚舞台上的母子，也逐渐深入人心。

《如此包装》被评选为那一年春晚小品类节目一等奖。

头一年，第一部好莱坞“进口分账片”《亡命天涯》引入国内，DVD、卡拉OK开始普及，港台音乐在大陆也流行起来。

刘德华和孟庭苇在春晚后台合影

那一年的春晚，香港“四大天王”之一刘德华受邀演唱《忘情水》，台湾歌手孟庭苇受邀演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多年后她还在懊悔，以为春晚只是一场普通的商演，没精心打扮。

1995年，中国足球职业化的第二年，那一年，范志毅“范大将军”扬名立万，在很多球迷们心中，“那是中国足球最好的一年”。

02 打工奇遇

巩汉林：您穿上这身衣裳，简直就是那慈禧再世。

赵丽蓉：我是八辈贫农啊，她的成分太高了！

1996年。

在上一个轮回的1984年，张明敏唱出《我的中国心》；陈佩斯凭借《吃面条》成为春晚小品鼻祖。

中间 12 年，宏大叙事远去，内地摇滚已经踹开了对岸的大门。

张有待曾说：“1996年前后，摇滚演出审批已经松了很多。但有些乐手实在管不住自己。”

红磡之夜散场

先天不足的中国摇滚，在那个经济挂帅的年代，尴尬离场。在安居乐业面前，自由主义的思潮又踩了个急刹车。

毕竟，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只留下红磡的传说，被互联网一代一代朝圣。

巩汉林和赵丽蓉选择站在劳动人民的立场上。

在1996年的《打工奇遇》里，巩汉林一身复古国潮的装扮，偏要做圈钱的勾当——这话在当下说出来也毫不违和。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这酒怎么样 听我给你吹”

“群英荟萃” “一点都不贵”

一场宫廷风 battle 之下，其实一个是“二锅头兑的白开水”，一个是“萝卜开会”，全让赵丽蓉告上了物价局。

错的不是“黑话”，甚至还很有文化，老百姓反感的是掺了水的假话，和强行拔高文化。巩汉林预演了语言的通货膨胀和互联网黑话。

好巧不巧，张艺谋在1996年拍了《有话好好说》。

Rapper 的社会关怀大抵如此。

不识字的赵丽蓉老师，在结尾手书四个毛笔字：“货真价实”，教大家 KEEP REAL。这四个字，她提笔悬肘，在家闭关练了三个月。

春晚后不到一个月，崔永元带着一帮知识分子和“专业打假人”王海上了电视，组织了一场“谁来保护消费者”的讨论会。

这场讨论是一档脱口秀节目的第一期——《实话实说》。

同样是那年春天，北京中关村竖起一块广告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马云们看到了未来。

在时代另一边，王小波写下：理想主义的光辉已经黯淡，人类不再抱着崇高理想，想要摘下天上的星星，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实问题上去，当一切都趋于平淡，人类进入了哀乐中年。

那一年，中国男足还能在工体和英格兰掰掰手腕。

03 功夫令

赵丽蓉：你看还是太软不是？

巩汉林：您别说我软，先教我一手硬功夫。

1998年。

比尔·盖茨发布 Windows98；马化腾开始做 QICQ；搜狐、新浪创立……信息的高速公路被这群拓荒者建立。

《还珠格格》开播，至今还保持着亚洲电视剧收视率最高的记录。

那一年，《相约1998》回荡在街头巷尾，抽象的歌词背景，应和着大家对未知的美好向往。

那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让湖南平江的大豆减产，当地从清朝传承下来的酱干作坊做不成了。三位平江青年不认命，用面粉代替豆粉，发明了国民食品，辣条。

时代变了，新的媒介和辛辣的食品让大家获得了感官刺激，辛辣的小品却不再受欢迎。

1998年春晚，三大小品王最后一次同台演出。

“哎嘛，下来啦？”

赵本山、范伟和高秀敏首次合体，《拜年》拜得不够喜庆，讽刺的段子被批“丑化农民”。

陈佩斯想搞点高科技和蒙太奇，过不了审，“不伺候了”。《王爷和邮差》成了他和朱时茂的谢幕作。

那年的春晚第一小品，还是来自巩汉林和赵丽蓉。

1998年的《功夫令》，两位继续 battle，只是换成了情歌对唱，《心太软》。

Rapper 心软了。

唱流行歌曲，是 rapper 被主流认可的标志。

瘦弱的巩汉林想代替母亲教武术队练功，却没有半点硬底子功夫，老太太只好手把手教。

“站似一棵松” “看你像根葱”

“顶天立地” “模特亮相”

赵丽蓉责怪自己以前“心太软”，带着巩汉林苦练“中国功夫”。硬是带火了这两首歌。

一句“也不完全怨你，妈也有责任”映射了八九十年代的独生子女，让无数家庭动容。

1998年，李安开始筹备《卧虎藏龙》；周杰伦写了《双截棍》送给张惠妹，但是后者没有理会。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

电视剧《新少林寺》、《水浒传》也在1998上映。

《功夫令》不知怎么就预演了这场“功夫热”？

当年，《泰坦尼克号》在中国上映，裸露镜头没有删减。后一年就被他们带进小品。

在1998，还有一个“杀死巨人”的故事和中国足球有关，那是互联网人的初代神话。

1997年末，中国男足 2-4 被伊朗逆转，再次梦断世界杯。“老榕”在“四方利通”论坛上写下《大连金州不相信眼泪》，48 小时内获得数万点击量，当时中国网民只有 62 万。

当时场上的二人，在二十多年后也没能改变国足

几天后，《南方周末》收到了六十多封读者来信推荐此文，于是全文转载。自此，巨头们意识到互联网真正的舞台在民间。“四方利通”顺着全民热潮，在98年成为了“新浪门户网站”。

04 老将出马

巩汉林：看见了吧，我这激将法就是灵！请老将出马他请对啦吧？

赵丽蓉：别来这套！请老将出马也得听听老将的意见呢！

1999年。

马云带领十八罗汉创办阿里巴巴；李彦宏从硅谷辞职，回国创办百度；刘强东在中关村租了个柜台……

但那年最火的互联网IP叫“千年虫”。

《老友记》播到第六季，钱德勒终于向莫妮卡求婚；大张伟希望有人陪他“度过末日”；朴树的生活“甜得像糖”……

但年底的两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11月，中美双方就中国加入 WTO 达成协议；12月，澳门回归。

1999，最大的母题，是走向世界，迎接新世纪。

上一年被主流认可的两位小品演员，此时已进入体制。

在1999年春晚小品《老将出马》中，巩汉林代表单位迎接外国友人，请出唯一会英文的老主任赵丽蓉，做现场翻译。

“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成了那个年代小学生的英语启蒙。

赵丽蓉 PK 泰森的表情包，巩汉林 Cos 泰坦尼克号的经典海报，在互联网刚刚萌芽的新世纪前夜，他们为后来人提供了无数灵感。

小品的最高潮，赵丽蓉飙起了 My heart will go on ，纯正的唐山腔，每句的结尾都音调上扬。

MC 老太太的智慧是无穷的，她的 Tanglish 是拼音一字一句标的。

那是赵丽蓉的春晚绝唱。在末尾，巩汉林想要搀扶老太太，被一把甩开，不知是剧本设定，还是老太太的倔强。

连着四个小品获得春晚第一，巩汉林和赵丽蓉的组合，成了90年代小品舞台最耀眼的组合。

一年后，“跨世纪老太太”辞世。赵本山接替她成为下一代小品王。告别前，她对巩汉林说，“干我们这行要讲究，不能将就”。

1999年，“铿锵玫瑰”获得美国女足世界杯亚军；男足正在蛰伏，3 年后，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闯入世界杯。那是中国足球最巅峰的几年。

在小品《妈妈的今天》的结尾，赵丽蓉说：“今天发挥得不好，没有舞伴啊。”然后邀请巩汉林，开启了他们的春晚共舞。

小品需要舞伴，足球也是。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招手。

刚过 64 岁的巩汉林，没有找到自己的“舞伴”。

我们都知道要讲究，但还是在将就。

参考资料：

知乎，《如何评价巩汉林？》

搜狐，《中国足球历史战绩纪年表》

一条，《90年代的春晚，神仙打架！》

B站“街头寻梦”，《修复经典小品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