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锡悦，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撰稿 | 马昊天

韩国当地时间3月10日6时，第20届总统选举结果正式揭晓，现年61岁的尹锡悦以0.73%的微弱优势，击败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赢得选举，当选下届韩国总统。

图/韩联社

尹锡悦并没有国会议政经历，被称为“政治素人”。

他还被舆论称为“韩国版特朗普”。《韩国先驱报》在3月2日的报道中称，尹锡悦的反对者认为，他和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有很多相似之处：都发表了可能冒犯他国的言论、称赞了极具争议的政治人物、攻击外国人、对女权主义缺乏理解，还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发表读起来像口号的政策。

现如今，韩版“特朗普”的登场，会给中韩的关系带来哪些新的变化？

硬核的法律系学生

尹锡悦1960年出生在汉城西大门区的延禧洞，这里也是另一位韩国总统全斗焕出生的地方。

尹锡悦的家庭是一个典型的书香门第，据说还是儒学世家。父亲尹起重是韩国延世大学的统计学教授，在朴正熙当政时期曾担任过韩国经济学会会长一职；母亲崔贞子曾在梨花女子大学任教。

1979年，尹锡悦步入了首尔大学法律系。最近的几任韩国总统中，文在寅毕业于庆熙大学法学专业，黄教安毕业于成均馆大学法学院，李明博毕业于高丽大学商学部，卢武铉没读过大学，但是通过了韩国的司法职业试验。除了西江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的朴槿惠，好像近几任韩国总统或多或少都和法学搭上了关系。

尹锡悦步入大学时，韩国政坛发生了朴正熙遇刺案，他的延禧洞老乡全斗焕趁着这个机会发动了双十二政变，掌握韩国的军权后，对国内的反对声音进行了残酷镇压，而其中最为恶劣的，便是光州惨案。

1980年5月，全斗焕用武力镇压光州的示威运动，造成了数百人死亡，几千人受伤，韩国国内一时民怨四起。

▲以光州惨案为背景的韩国电影《华丽的假期》（图/豆瓣）

光州惨案发生后，尹锡悦和同学们组织了一次针对全斗焕的审判，这一群有些天真的青年将自己扮演为未来韩国的司法官员，依据宪法和基本法，判处全斗焕死刑。

这本来不过是一次学生的自嗨，但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结果尹锡悦和同学吓得躲了很久，等风声结束才回到了学校。

这大概是尹锡悦第一次知道政治的残酷和政坛的险恶。

1991年，在连续考了9年以后，他通过了韩国的律师资格考试，1994年，他正式成为了一名检察官。而他“总统杀手”的标签，也就是在此时慢慢贴上的。

检察官在韩国有着特殊的地位。刑事案件的侦查和判决，其结果往往是检察官一人说了算，做出的决定甚至上级也无法修改，用只手遮天来形容毫不为过。虽然说，检察厅是隶属法务部管理，但在真实案例中 “下克上”的情节也屡有发生。

1994年开始，从大邱地方检察厅检察官开始，尹锡悦先后在春川、水原、首尔、釜山、光州等地，担任地方检察官职务。

政治素人爬到权力巅峰

因为检察官的独立性和特殊性，毫无政治经验的尹锡悦意外地参与到了韩国两股政治势力的斗争中。

韩国国内政治分两大势力，分别是主张亲中的进步派和主张亲美的保守派。代表进步派的总统是金大中、金泳三、卢武铉，以及刚刚卸任的文在寅，代表保守派的总统是朴正熙、全斗焕、李明博、朴瑾惠。刚刚当选的尹锡悦，属于保守派。

但实际上尹锡悦并非一开始便是保守派，甚至还查办过不少保守派的人物。2006年他查办了现代汽车话事人郑梦九，2011年他拘留了前总统李明博兄长李相得，这两位都是当时保守派的成员。

2012年，尹锡悦受命处理“国情院捏造舆论案”，结果本着一查到底的精神，他将国家情报院的负责人元世勋送入监狱。国家情报院在韩国的地位，有些类似中情局在美国的位置，负责人元世勋是当时总统朴槿惠的亲信。

元世勋的入狱，让朴瑾惠为此十分恼怒，将尹锡悦降职处理，被从中央调到了地方。尹锡悦在电视上自曝遭上层施压后，被降职为地方检察官。

但没想到，这次硬怼朴槿惠，让他受到了文在寅的赏识。

▲文在寅（左）与尹锡悦（右）（图/韩联社）

文在寅与朴槿惠之间的恩怨在韩国一直是公开的秘密。前面说了，文在寅是进步派的总统，他年轻时候因为得到卢武铉的帮助，而一直将卢武铉作为自己的挚友。2008年卢武铉下台后，遭到了保守派李明博、朴槿惠的弹劾，不甘受辱为自证清白而选择跳崖自杀。文在寅在感到巨大悲伤的同时，也越发坚定了“倒朴”的决心。

2017年文在寅上台后，一直不忘为自己的政治导师——前总统卢武铉“报仇”，此时，被“发配边疆”的尹锡悦自然成为了他的目标。文在寅将尹锡悦提拔为首都检察长，在朴槿惠“闺蜜干政”事件中，文在寅坐镇指挥，尹锡悦冲锋陷阵，二人配合，先后将朴槿惠、李明博两位前总统送入了监狱。

2019年，尹锡悦当上了检察总长。

剧本到这里，看似是个不错的结局。尹锡悦可以成为一位不错的检察总长，凭着先前的光辉业绩，为文在寅政府保驾护航，但不久后，尹锡悦却与文在寅分道扬镳。

不少人认为，两人关系出现裂痕的导火索，是文在寅想要限制检察总长的权力。

在入住青瓦台以后，文在寅便将改革检察官制度当作头等大事，他提名自己的嫡系曹国为法务部长。而且提名就说得很明确，要让曹国改革检察机关。这自然让尹锡悦非常不快。

刚上任就想动检察机关的地位，尹锡悦可不是善茬。曹国刚被提名，尹锡悦率领检察官对曹国家族展开全面调查。结果曹国自己扛不住压力，辞职了，结束了35天的法务部长生涯。

随后文在寅请出了三朝元老秋美爱担任法务部长，想在职位上压住尹锡悦。

两人在韩国政界的你争我夺也引起了韩国民间的讨论，有媒体甚至戏称，“尹锡悦扇的一巴掌，打在秋美爱的身上，却痛在文在寅的心上“。事情最终以尹锡悦与秋美爱双双辞职收场，不过尹锡悦这个名字也渐渐在韩国为人所知晓。

2021年3月4日，是尹锡悦发表离职演说的日子，他在演说中陈述自己对于韩国检察系统崩溃的无奈，表示自己“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一切就此崩塌”。

其实也不难理解，法检之争是韩国一直以来的常态，尹锡悦一手延续了检察官制度的独立传统，并且帮文在寅解决了两枚眼中钉，到头来突然发现自己被架空，多少有些狡兔死、走狗烹的味道。

但我们转念再想，法检之争一直是韩国社会的常态，有争夺便有牺牲。文在寅再器重尹锡悦，为自己考虑一条生路也无可非议，前几任韩国总统的悲惨下场，可还历历在目。

所以从逻辑上来说，两个人好像都没有做错什么，悲剧是从源头上便已产生的。

不过还有一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尹锡悦因为这件事竟然成了下届总统的热门人选，而且这匹黑马竟然一黑到底。

2021年6月，他决定竞选韩国总统，从宣布竞选到最终赢得竞选，他只用了八个多月的时间。另外，他也是自1987年韩国直选总统以来，第一位没有国会议政经历的总统。

“选边站”的竞选策略

韩国总统确实是一个高危职业，这是尹锡悦前几任用血的事实给出的教训。尹锡悦自己也曾经说过，韩国总统“对于个人而言并非幸事，这是一条家破人亡的路。”

▲历任韩国总统的结局（图/公众号：未名湖的闲者）

这次大选开始之前，尹锡悦与另一位候选者李在明先后在美国著名期刊《外交事务》网站发文。尹锡悦的文章标题叫《韩国必须大胆向前一步》，李在明的文章标题叫《韩国应坚持务实主义路线》，双方的观点几乎是完全相反的。

尹锡悦的文章，可以被概括为以下四点：

1、韩国未来的发展不应该局限于朝鲜半岛，而是做“全球枢纽国家”。

2、未来韩国外交政策的中心是与美国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盟。

3、与中国打交道需要更加主动，通过中国解决朝鲜问题。

4、及时修复日韩关系，确保周边地区安全。

这其中让中国网民最为关心的，便是如何处理好未来的中韩关系。毕竟他的前任们也没有少在这个问题上给自己挖坑。朴槿惠是保守派中少见的能够与中国保持不错关系的总统，不过最后栽在了萨德手里。她的下一任文在寅倒是想要积极修复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不过终究也还是在萨德问题上吃了亏。

尹锡悦的文章里，还专门批评了文在寅在萨德问题上的暧昧态度：

“文在寅政府为了安抚中国，以过度包容的姿态宣布“三不”政策：不额外部署萨德反导系统，不参与美国导弹防御网络，不与美日建立三边军事同盟。这些承诺削弱了韩国保护其人民的主权。韩国永远不应该被迫在美国和中国之间做出选择。”

▲韩国“萨德”基地社区（图/韩联社）

“三不政策”的提出，算是文在寅在中美之间制衡的结果。

2017年7月，他在青瓦台下达的指令，要求追加部署4辆“萨德”发射车，结果引起了中国国内的极大反对。

10月，为缓和韩中矛盾，韩国外长康京和在国会答辩中提出了这个“三不原则”。

到了11月，美国白宫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间接表示了对韩国做出“三不”保证的不满。他说，（康京和）外交部长的表态并非“最终决定”，还说“我不认为韩国会放弃这三方面的主权”，暗示“三不原则”意味着韩国“放弃了主权。”

文在寅实在太难，“鱼我所欲也”的道理确实也适用于政治。当二者不可得兼的时候，当机立断的事情就是明白自己的站边。这一点尹锡悦发出的信号就非常明显：

“韩国也面临着中国的经济报复。然而与它们不同的是，韩国以牺牲自身安全利益为代价屈服于中国的经济报复 ……尽管存在诸多经济联系，两国在安全问题上却存在很大分歧，尤其当它涉及朝鲜的时候。中国政府似乎支特整个朝鲜半岛的无核化，而不非仅仅针对朝鲜，它的主要目标似乎是维护金氏政权的稳定。”

尹锡悦的鲜明态度，至少可以让我们稍微有个准备。萨德就在那里，装或者不装，主动权还是在领导人自己。

但对于政客来说，竞选的策略和当政后的施政未必是完全一致的。尹锡悦在文章中不止一次提到中国与韩国是贸易伙伴关系，因此韩方有必要与中方保持和发展合作关系，并将在互相尊重与合作的基础上推进对华外交工作。至少，尹锡悦暂时应该不敢也不会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从三十年战争后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开始，国际关系就一直在均势理论的安排下维持着，虽然这种均势目前看似摇摇欲坠，但要打破这种平衡可能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前几年流行的一句话也很能说明问题，“中日友好看韩国，中韩友好看日本，日韩友好看中国”，不论形势如何变化，维系国际关系的基础始终是国家利益。

一只朝鲜半岛的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

不管是去年的岸田文雄，还是今年的尹锡悦，我们的网民越来越关注起邻国的领导者。

在大选结束后的几小时，关于尹锡悦的各种消息便纷至沓来。他的一些往期言论也不断被人扒了出来。

他最为人诟病的一点来自他今年1月7日发布的一条脸书“废除女性家族部。”一周后，这条帖文下面便有了近万条评论。

《韩国先驱报》评价说“以废除女性家庭部为代表的性别矛盾，是韩国社会中已根深蒂固、充满偏见和误解的热点问题。”

▲一项今年1月12日的调查显示，51.9%的韩国人同意废除女性家庭部（图/网络）

除此之外，他的其他一些言论，包括但不限于：“每周至少工作120小时”、“可以允许癌症患者使用未经药物试验的抗癌药”、“与其收税后把税金分给别人，还不如不收”，前两个让他得到了“尹120”和“尹抗癌”这两个绰号，最后那个让反对派嘲笑他经济知识还不如一个初中生。

不管怎样，再过两个月，青瓦台便会迎来新的主人，我们的邻国将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一只朝鲜半岛的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会不会引起太平洋海域的一次风浪，尚且无从知晓。

相比于左右为难的文在寅，他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更为艰巨的挑战。那些为了在选举中获胜而说的豪言壮语，可以把他推上总统的宝座，也可以变成他致命的把柄。上台以后，他是否还会保持如此强硬的态度，我们虽然不得而知，但可以从一些细节中窥探些许端倪。

首先，到今年，中韩建交已经有了30年，历任总统上台都非常重视对华关系，甚至于在中美贸易摩擦、孟晚舟事件这些关键性节点上，韩国还是保持着暧昧的态度，并没有完全意义上倒向哪一方。韩国国内普遍认同的观念是“安保靠美国，经济靠中国”。

尹锡悦去申请“四方安全对话”，去参与“五眼联盟”，改变不了还是要依靠“一带一路”发展“新南方政策”与“新北方政策”。至少在2021年，中韩双便贸易额还是在增长，无论是出口还是进口，中国对于韩国的海外贸易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其次，尹锡悦上任后仅5小时便与拜登通了电话。这也为不少国内的媒体所诟病。不过他会见的首位外国大使，是中国驻韩国大使邢海明，谈到的内容还依旧是中国是韩国重要的贸易伙伴，中韩关系应该更上一层楼这样老生常谈的内容，不知是不是有意，尹锡悦还特意提到他手机至今还保存了中韩建交的影像。

第三，现在控制韩国国会的，是代表进步派的共和民主党。下一次韩国国会大选，要到2024年。尹锡悦目前的当务之急，应该还是缓解韩国国内正在肆虐的奥密克戎疫情。截至3月15日，韩国累计确证病例数达到了383665例，创下了韩国疫情爆发以来的单日新增峰值，韩国军队日增确诊病例连续十二天出现四位数增长，这些对于即将上任的尹锡悦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尹锡悦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批评过文在寅的抗疫政策，因此对于他的新策，可以拭目以待。

▲韩国疫情形势不容乐观（图/韩联社）

我们不难料想这个邻居会在私下做什么小动作。不过好在，现在的韩国给了我们一起反应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场由朝鲜半岛的蝴蝶掀起的风浪，究竟会不会带来一场遍及亚太的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