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人 | 白昊(化名)
整理人|马昊天
近日,一则“中国公民在柬埔寨被圈养当‘血奴’”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江苏男子李某自称被高薪招工广告欺骗,由犯罪团伙胁迫至柬埔寨西港中国城,因拒绝参与诈骗活动,他被多次大剂量抽血,成了一名专供当地黑帮取血的“血奴”,生命垂危。
2月28日,中国驻柬埔寨大使馆通报,柬警方在初步调查后认定,“血奴”案纯属编造,案件将移交柬司法机关审理。
“血奴”案翻转尘埃落定,中国人在西哈努克港的遭遇也随之引发关注。
图/图虫创意
今天故事的主人公白昊,曾在西哈努克港生活了两年。那两年,作为西港宪兵队的军事教官,他亲历了许多故事。他曾遭遇拦路抢劫,而后制服袭击他的歹徒;也曾自费组建救援队,解救被困中国人质;还曾购买防疫物资,赠送给被困西港赌场和酒店的中国人。
“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帮助我的同胞,做一位中国人该做的事。”白昊这样评价自己的行为。交流中,这位山东大汉透露着淳朴与豁达。
▲白昊的退役证(图/受访者供图)
他的故事,充满了传奇色彩。
以下为白昊个人自述。
01
我叫白昊,现居广东佛山,祖籍在山东聊城,就是《水浒传》中武松打虎这个故事发生的地方。
我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爷爷和父亲都是军人,先后参加过抗美援朝战役和对越自卫反击战。受他们的影响,少年时期我就立志从军,6岁时便去了河南少林寺塔沟武术学校学习。
1990年,这所学校有三万多人同时在校,学校开设有套路、散打、拳击、泰拳等科目。我在这里足足待了12年,成年后便入了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特种兵。
在特种部队的十年时间里,我迎来了比在学校中更为严酷的挑战。这期间,我辗转全国各地,因为工作需要,我常年戴着反恐头套,只有踏入宿舍楼才可以取掉。
▲白昊完成C.A.R.S和莫桑比克射击法训练(图/受访者供图)
2012年,28岁的我退伍了,来到广州担任当地的警务教官,负责当地警员的搏击训练和狙击训练。在那里我待了七年。
2019年11月,我因为私人原因辞去工作,在一位朋友的介绍下来到了柬埔寨的西哈努克市,负责培训当地警察和宪兵。
没想到,接下来在柬埔寨的两年时间里,我会遭遇如此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02
来到柬埔寨后,我负责训练当地宪兵,训练内容为枪械和搏击。初来此地,我着实被当地人不紧不慢的性格惊到了,一次我们处置枪击事件,劫匪已经掏出枪支射击了,当地宪兵居然可以淡定地穿着拖鞋走到营地外去还击对方。
为此,我在训练中还特地修改了训练方法。
我想,这大概和当地人性格有关系。当地很多人秉持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不少人家里背负有贷款,而有些人的贷款居然是用来买酒喝。
▲西港当地的特警队(图/受访者供图)
我训练和生活的地方在西哈努克市郊的军事训练基地,这里的房子是中国援建的楼房,与周边的木板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些没有工作的当地人,会前往海边向游客乞讨,以此为生。
西哈努克港是柬埔寨最大的海港,也是除首都金边外柬埔寨的第二大城市。初出国门,来到异地,我发现自己竟然毫无语言障碍,不少当地人会简单的汉语,当地一些学校也会开设中文课程。
▲西哈努克港(图/受访者供图)
每年,都会有数以万计的中国人涌入西港,其中一部分,是在中国国内混不下去跑到柬埔寨的人,另外还有一部分是来做生意的国内商人。
西港的一些赌场,是中国人自己开设的。在这里,当地人抢劫事件时有发生,甚至会出现中国人绑架中国人,中国人勒索中国人的案件。
西港的社会治安也比较混乱。一些治安事件也往往针对的是中国人。这是因为,中国人在西港一向被当地人认为是老实、好欺负。
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案例,有一次,两个只有14岁和16岁的当地青年在西港某赌场附近持刀抢劫三男两女五位成年华人,而这五个人里面居然没有一个人选择奋起反抗。
最近,柬埔寨“血奴”事件在国内上了热搜。作为一名在西哈努克港生活了一年多的人,我觉得还是应该把自己的所见分享给大家。
事实上,整个西哈努克港的面积并不大,哪些地方藏了什么人,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如果有“血奴”这种事情,肯定大家都会听说。但我在当地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再说,血液的价格在这里并没有国内鼓吹的那么高,甚至可以说很少有这方面的市场。毫不客气地说,卖血所得与其成本相比,真是杯水车薪。
“血奴”虽然是一个不可信的谣言,但是在西港,我却遇见过其他一些可怕的事情。
03
来到西港以后,宪兵队教官的身份以及朋友的帮助让我免去了不少麻烦。即便如此,我还是经历过几次惊魂时刻。
第一次是在2019年12月18日凌晨,我刚刚办完事情,深夜才返回住处,结果在路上遇到两个摩托车抢劫的歹徒。
当时,有两人骑着摩托车从我身边经过,我以为只是路人,结果驾驶员突然踹了我一脚。突然袭击之下,我瞬间反应,顺手把摩托车后座上的人拉了下来,并迅速在地上摸了块砖头,一下抛出把驾驶员砸翻。
把两人制服后,发现是两个本地人。我本想把他们送到警察局教育一番,但又觉得麻烦,在教育一通后,就放他们走了。
第二次是在2020年的5月23日。那天晚上,我准备去买点水饺当夜宵,结果就在去的路上,遇到两个骑摩托车戴口罩的当地人,那两个人一开始冲我喊着“嗨、嗨”,然后突然加速在我前面停车。
我意识到不对,便本能地后撤三步,两腿成格斗势站好,身体侧对对方,两手微微收到腰部,两腿微曲。摩托车后座男子下来拿着棍子对我吼道“money、money”,我一边佯装配合回复“OK,money”,上前两步接近他,一边用右手三个手指敲打短裤口袋,边说“money,money,OK”。
我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大约七十五公分的距离,让他挡在摩托车驾驶员前面。等到适当的位置,我一个前进步,右手斜着四十五度扫击对方左眼,左手直接抓住铁棒,右手回来也抓住铁棒,两手同时用力桶击歹徒胸部两下。他蹲下时,左手松开铁棒,我趁机撤右步,右手顺势在他颈部位置狠狠敲了一棍。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同伙都没有反应归来,也被制服了。就这样,我又一次化险为夷。
▲白昊缴获的歹徒作案工具(图/受访者供图)
这两次经历让我认识到,当地华人的生存环境实在堪忧,于是我把这两次经历写在了一个专门为柬埔寨华人提供信息咨询服务的网站上,每天都有许多在柬华人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经历。没想到,帖子差点给我引来了一场麻烦。
有一位中国人在这个网站上看到了我的经历,表示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于是约我下午到西港双狮广场的一处大润发超市见面。
我虽然有些疑惑,但一来看到对方也是华人,二来觉得可以当面告诉他一些在柬华人的注意事项,所以欣然前往。不过在去之前,我还是留了一个心眼,私下通知那天在那里执勤的宪兵队朋友,和他们约定,若是看到我蹲下,便说明我有危险,立刻动手!
没想到见面以后,他直接向我表示想要单挑。我提出可以去旁边的健身房较量,但他非要拉我去海边。正当我表示拒绝时,他的三位同伙突然动手,一个劲将我推上早已准备好的车。我一下子明白过来,遇到了劫匪,便开始拼命反抗,努力阻止他们。也许是看到了有宪兵正在巡逻,这四人很快丢下我开着车子逃之夭夭。
▲西港双狮广场附近的大润发超市(图/受访者供图)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以至于后来我走在大街上,都会有意侧着身子走路,并且每隔五步就扭一下头,观察身后的情况。
我一直在想,若非那天我留了一个心眼,恐怕在柬华人的失踪名单上,便又会多上一个普通的名字吧。
04
有类似的亲身遭遇后,我意识到必须为同胞做点什么。
记得小时候,父辈告诉过我,中国人一直以来都是龙的传人。那几天每每想到这句话,我就痛心疾首。虽然我不是文化人,至少还知道不可以“耗子扛枪——窝里横”这个道理。只有没有出息的人,才会在外面欺负自己的同胞。
▲西港街景(图/受访者供图)
这事情发生不久后,我决定和几位同胞以及数位当地宪兵队队员一起,成立了自己的救援队,帮助解救在西港遇险的中国同胞。这支队伍的开支,一部分是受害者家属提供的资助,而剩下的,则都是我从自己的工资中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西港的绑架案,大多发生在中国城一带,而且很多是因为“网投”引起的。所谓网投,指的是网上投资平台打着“高收益、无风险”的口号,诱惑大家投资,先让大家尝到一点甜头,得到信任后,便大力怂恿对方加大投资,骗取钱财,以至让人倾家荡产。
如果受骗者拿不出钱,就可能发生将其绑架进行勒索的案件。当时,如果在柬华人遭到此类飞来横祸,往往选择向绑匪妥协,四处筹措赎金,以求息事宁人。
正因为如此无序的局面,一般民众若是想凭自身能力化险为夷,几乎是痴人说梦。每一个最后找到我的求救者,背后的经历都十分令人心酸。这其中,一位来自湖南常德的求救者,令我印象深刻。
2020年3月,我像往常一样安排训练任务,一位中年男子突然来到营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一下子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救救他的儿子。
现在要我描述当时的滋味,依旧只能用一个“心酸”来概括。这位父亲大约50多岁,双鬓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白发。一位长辈,一米八的男子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跪在了我的前面,即使已经身经百战,我依然为此而动容。
他告诉我,他儿子在柬埔寨被歹徒绑架了。在这之前,他已经花费了18万元,却仍然不能解决问题。那时候,他将我当成救命稻草,只希望可以顺利地解救出自己的孩子。
那一天,我甚至都不记得是怎么把这位父亲送走的。
几天以后,我根据地址找到他儿子被关押的地方,布置救援队准备行动。参加这次行动有十一人,除我以外,都是清一色的当地宪兵队成员。
我决定冒充外卖员,骗绑匪开门,而其他十名队员中除去安排望风的四人,其余都悄悄躲在我身后准备行动。
我操着熟练的汉语,让劫匪信以为真。当门打开一条缝后,我看到门后隐约有一条铁链。我当机立断,重重一脚踢在门上,前来开门的劫匪一下子被打晕过去,随后我们手持AK-47,冲进屋中,很快便制服了剩下的四名劫匪。
处置现场时,我才发现,劫匪使用的凶器,有一条伸缩甩棍、两把匕首、一把砍刀。更让我后怕的是,其中还有几支已经上膛的霰弹枪。要不是那时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儿子双手被铐,嘴巴用胶布封着,双腿被绑,手上少了根手指,脚上有四五处刀伤。伤口还有盐和辣椒的痕迹,嘴巴泛白,眼眶下陷,瘦得不成人形。
在酒店等候的老人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泣不成声,“扑通”又一次跪在我跟前,不断地磕头,一旁的儿子也吓傻了,一边哆嗦一边流泪。
第二天,受害者和父亲直接飞回中国。事情告一段落。包括这次在内,我在柬埔寨一共救下了五位中国人。
去年我回到海南,这位父亲得知消息以后,专程给我送来了14万元作为答谢金。另一位来自吉林长春的大姐,也专程给我送来了14万元的答谢金和一幅锦旗,答谢我将她的丈夫救出魔穴。
▲吉林大姐的丈夫专程前来送锦旗(图/受访者供图)
不过我最后只留下了那一面锦旗,那28万的答谢金,悉数奉还。
05
在西港,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不止一个人问过我,“白昊你的信仰是什么?”而我的回答始终如一:“我信良心。”我做的每件事情,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2020年初,新冠疫情汹涌而至,原本夜夜笙歌的西港一下子陷入了死寂,许多人被困在赌场和酒店中,其中许多人来自中国。他们本是想来这里大赚一笔,却未曾料想生此变故。这些人被关在赌场的房间里,如果没有食物和药品的接济,恐怕难以熬过那个冬天。
而此时,赌场却想大发横财,一个普通的医药口罩,标价竟然达到了20美金。要知道,在柬埔寨,一个穷人一年的收入,也不过才有二三百美金。
那时,我凭借自己的特殊身份,以及一位朋友的帮助,可以用低价买到当地急缺的防疫物品。于是,我一遍遍前往当地超市,一次次叮嘱工作人员将防疫物品、水、食物、医疗设备送到每一位困在赌场和酒店的中国同胞手中。
▲柬埔寨西港“春苗行动”(图/受访者供图)
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自费完成的,前后的费用加起来,大约有两万五千美元。当地一位朋友对我的行为表示非常不理解,甚至一本正经地问过我,难道在里面隔离的人,都是你的亲戚吗?
对此,我的回答是:我们都是中国人!
在救助那些困于赌场的中国人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想过,他们是赌徒还是骗子,但是在决定去做的那一刻,心里的声音告诉我,他们首先是中国人!
2021年6月,我回到了中国这一片熟悉的土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在这里继续自己的事业。
经历了在西港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遭遇,对于未来计划前往西港或是柬埔寨其他城市的人,我还有几点忠告:
首先,在那里一定要禁得起诱惑,耐得住寂寞。在西港这样的城市,风险是无处不在;
其次,尽量避免晚上单独外出,如果非要外出,也请一定选择多人一同外出,把潜在的危险降到最低;
还有,一定要谨慎交友。在西港,你永远不知道,迎面走来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相比于教他们在泥潭中搏斗的技能,我更希望可以教他们如何离开泥潭。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柬埔寨王国大使馆官网上,外交部也提醒中国公民谨慎赴柬,并且在“赴柬须知”栏目列举了前往柬埔寨的各种注意事项,从网络赌博到防范登革热,说得很详细。
愿我们华人可以在西港和平相处,和睦生活,也愿祖国繁荣富强,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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