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年前的悉尼奥运,一位赤道几内亚运动员差点溺水的游泳转播,改变了落后的非洲体育。让小国运动员在大赛中多“露脸”,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还是奥林匹克精神的延伸。
2022年北京冬奥会,实现了百年奥运史上首次赛事转播全面上云。更多可能无缘奖牌的小国运动员,不仅能通过数字技术留在奥林匹克的长廊中,更能让远方“乡亲父老”见证其人生最奋力最闪亮的一刻。
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在这一网友戏称“四年一度世界羽绒服博览会”上,萨摩亚群岛的旗手以“光膀子穿拖鞋”的造型惊艳全场。零下七度的北京鸟巢里,现场观众为这个禁冻的小哥起立鼓掌。
但在电视端,即便专业如央视的主持人,也没有叫得出这个运动员的名字,只是简单的提了一句:“美属萨摩亚的旗手,本次冬奥会将参加钢架雪车的比赛。”

〓 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萨摩亚选手内森“赤膊”出场(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这名运动员叫做内森·克鲁普敦,是全世界第140位既参加过夏奥会,又参加过冬奥会的运动员。在几个月前的东京奥运会上,内森参加了男子100米的比赛,以11秒27撞线,是小组赛最后一名。
这一成绩,在奥运赛场上,已经算很慢了。2002年8月,在南京进行的全国中学生运动会上,一名叫做赵浩然的孩子跑出了10秒35的纪录。11秒27在中国,勉强只能拿到二级运动员证,高考加20分而已。
即使电视转播早已24小时覆盖各种赛事的情况下,每逢奥运会,与其说电视机前的我们观看了比赛,不如说是只看到了各国顶级运动员的巅峰时刻。金牌之战显然比各路初赛预赛更吸引收视。即使电视台再卖力的转播,我们也很难在电视上看到内森的比赛,记住他的名字。

〓 2020东京奥运会上,只能在田径预赛的合影中寻找到内森的身影(右起第二道)(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去年东京奥运会,有超过10000名选手参加,但至少有五千人和内森一样,在第一轮就打道回府。百年奥运历史长河中,总共生成了将近5个PB(1PB=1024TB)的影像图片资料。而一轮游的内森们,则连自己一个名字都难以留下。
而自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始,新技术与互联网延伸了运动员的舞台。到了2020东京奥运会,赛事转播开始上云,转播技术的飞跃,让赛事迅速“扩容”,生产了超过9000小时的比赛内容,更多的运动员和赛事都被“云端”永久的记录了下来。而2022年北京冬奥会,更是百年奥运史上首次赛事转播全面上云的奥运会。
这意味着,平均下来,本次北京冬奥会,每位运动员露脸的机会和时长,将是东京奥运会运动员的3倍。更多的内森,将把自己的名字,通过云端留在奥林匹克的长廊中,更能让远方“乡亲父老”见证其人生最奋力最闪亮的一刻。

改变非洲的1分52秒
2000年悉尼奥运会,100米男子自由泳预赛,一位名叫埃里克·穆桑巴尼的非洲运动员出现在了赛场。
在赛前训练时,相比身着科技面料打造的“鲨鱼皮”泳衣的一个个对手,埃里克一身T恤长裤,脖子上还搭着一条自带的毛巾,看上去更像是个路人。最终一名南非教练送了他一条泳裤和泳镜,埃里克才得以下水比赛。
埃里克没有泳镜和泳帽,贴身只有一件从祖国赤道几内亚购买的二手沙滩短裤。由于装备不全,当时赛场的安保人员更是差点将他赶出赛场。如果这一幕发生,那么世界泳坛将失去一只“传奇黑鳗”。
在那届奥运会100米男子自由泳预赛上,埃里克游出了1分52秒72的世界纪录——最慢纪录。而当年的冠军得主荷兰人霍根班德,只用了47秒84,不及埃里克成绩的“零头”。

〓 悉尼奥运会,一台摄像机独自拍摄埃里克,使其全球闻名(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虽然仅是100米的比赛,但埃里克在最后时刻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用几近狗刨的姿势,以肉眼不太可见的速度缓慢向终点缓慢游去。
即使大部分人记不得埃里克的名字,但他的表现还是让中国观众记忆深刻,不少体育迷都记得,一个黑人游泳运动员“差点淹死在”奥运会的泳池里。甚至还有不少段子称,在埃里克之后,国际奥委会和国际泳联决定在游泳赛场上新添一个”最清闲“的职位——救生员,以防再度出现埃里克这种选手。
当然,这种调侃背后这包含着体育观众对埃里克的敬意。赛场上,埃里克到达终点的那一刻,全场17000名观众集体起立,向埃里克致敬。目睹全程的澳大利亚著名游泳运动员“鱼雷”索普更是称赞,“这才是真正的奥林匹克精神”。
时隔多年,国际奥委会还专门给他拍摄了一部纪录片《传奇黑鳗》,来记录埃里克的奥运征程。
奥运赛后,埃里克发现自己“红”了,回到奥运村,各国媒体的专访邀约纷至沓来。埃里克在赤道几内亚只游过50米的比赛,教练是酒店的清洁工,还有几个渔民。在悉尼,是他第一次进行100米的比赛。
“我知道我的国家,我的村子,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都在看这场比赛,我把全部力气都放在前50米了,后面就没劲儿了。”
埃里克能够成为国际奥运赛场上的传奇,更要感谢游泳这个项目。那场比赛,电视信号将埃里克的狗刨传递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
这场转播,很大程度上改变了非洲游泳运动的格局。埃里克回到国内,通过更加系统的训练,把自己的百米成绩从1分52秒提高到了52秒。赤道几内亚还修建起了两个奥运标准的泳池,建立起了游泳国家队,由埃里克担任教练。20年后的东京奥运会,赤道几内亚已经能派出专业的游泳运动员参赛。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场电视转播说起。

小国运动员:奖牌难,上电视更难
这场改变非洲游泳的比赛能够全球转播,很大程度上,可以归结为埃里克的幸运。
若不是国际奥委会的一项“扶贫”计划,赤道几内亚压根都不会获得一个游泳比赛资格;若不是只有埃里克一个人报名,赤道几内亚也不会送他来悉尼。甚至因为埃里克个子高,他还当上了赤道几内亚代表团的旗手;若不是和他一起参加预赛的两个运动员因为抢跳被罚出场,在按秒计费的奥运转播中,埃里克也不会独享1分52秒的镜头。

〓 埃里克训练的泳池,曾是赤道几内亚全国最“专业”的泳池(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互联网出现前的纯电视时代,赛事直播是极其稀缺的资源,自然只倾向于决赛或是重要选手球队的比赛。在珍贵的电视素材中找到小国身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1978年,中国人才第一次看到世界杯比赛,但只有三四名和决赛。那个夏天,恰逢中国恢复高考,一道“北京夏至时,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时什么季节”的题目居然难倒诸多考生。不少看过那场比赛的球迷答对了这道题——那届阿根廷世界杯赛上,肯佩斯身着长袖,戴着手套,呼出白气的画面深入人心。
四年后的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央视也仅决赛尝试直播,其他比赛都是录播。宋世雄每天夜里对着比赛录像解说之后,第二天中午将磁带送去香港启德机场,现场拜托返回北京的乘客将片子带回电视台。虽然早在1964年东京奥运会,NHK便已经尝试通过卫星实时传输赛事信号,但在当时的中国,直播一场非中国队参赛的赛事(即使是世界杯足球赛),仍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
直至1980年代的最后一年,录像带依旧是体育赛事比赛最重要的载体。那一年,时任NBA总裁的大卫·斯特恩,手持一盘NBA比赛的录像带,在中央电视台的大厅,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目的只有一个,希望央视能够播出这盘录像带,借助录像带里巨星们的表现,打开NBA在中国的市场。
2008年北京奥运会,可以说是中国普通家庭刚开始通过互联网近距离接触的一届奥运会。2004年雅典奥运会时,中国仅有3000多万台可以上网的计算机。2008年,中国网民人数已经突破2.5亿,成为世界第一互联网大国。
但当时互联网信息还是以图文为主,电视还是观看奥运的主阵地。那一年,北京奥运会共产生了5000小时的内容,这背后,央视动用了65辆高清转播车。
“北京奥运会是奥运史上首次高清奥运,当时为了电视转播需求的提升,一共修了14万平方米的转播中心。”阿里云工程师启力回忆说。
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启力还是北京奥组委的场馆技术经理,负责国际转播中心的整体技术交付。“那可是一件大工程,每个国家都会派出庞大的媒体团队,有记者,有摄像,有技术人员,机房测试保障人员等,保障他们的通讯顺畅,就是保证奥运会精彩画面向外传递的通道顺畅。”
但即便如此,碍于电视转播的时长限制,绝大多数的比赛,依旧无法得到电视的转播。那一年,45岁的乒乓球运动员倪夏莲代表卢森堡来到北京参赛,第二轮便被淘汰。那场比赛并没有电视台进行转播。

“云”里露脸,更大的舞台在赛场外
即使是各国最为优秀的运动员,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一轮游也是大多数人的宿命。东京奥运会,11321名选手中,至少有5000人在第一轮后就要打道回府。北京冬奥会2900名运动员中,也有超过1500名一轮比赛后就要回家,连个冰墩墩都捞不着。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轮游的运动员不值得被记录,而是碍于技术的限制,“没被记录上”而已。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埃里克那样的运气,凭借“旷世成绩”,在奥运历史中留下一笔浓墨重彩。
对于诸多奥运小国来说,能够派出人站在奥运的赛场上,就已经足够动人心弦。能够有机会在奥运赛场上游上一轮,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2020东京奥运会上,最让中国观众记忆深刻的一轮游,还是倪夏莲。这位一嘴流利上海话的卢森堡奶奶,在58岁的高龄,奋力拼杀66分钟,以3比4惜败于17岁的韩国选手申裕斌。

〓 奥运赛场上“奶奶”级选手倪夏莲(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事实上,从2008年北京,到2012年伦敦,再到2016年里约,倪夏莲一直代表着卢森堡在奥运奋战。直至2021年引爆全网,一方面要感谢倪奶奶的坚持,一方面是因为卢森堡实在派不出其他人了,更重要的是,2021年,奥运碰上了云时代,一根网线就能轻易的把赛场信号接到电脑和手机上。
“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的部分转播开始上云了,对于主办城市来说,比赛信号的存储和传输,一部分可以通过云端来完成了,成本更低。对于运动员来说,赛事制作的多了,露脸的机会也就多了。”阿里云工程师启力表示。
2017年,经过几轮激烈的技术展示和谈判,阿里云与国际奥委会签约,成为奥运会的全球唯一云服务商。经过了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学习观摩,2020东京奥运会上,以阿里云为代表的中国科技力量开始助推奥运数字转型。
随着奥运转播需求的提升,奥运会转播中心修的越来越大。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转播中心就修了85400平方米。参与了四次奥运会转播的启力表示,云技术的参与,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奥运会主办城市运营的成本:“东京奥运会的转播中心只有40000平米,比里约少了一半还多,人员少了27%。但制作出了9500小时的内容,比里约多了三分之一,是2008北京奥运的两倍,2000悉尼的四倍。”

〓 本届冬奥会比赛信号全部在云端制作传输,主办方不必购置机房等大型设施
在新技术的加持下,更多的初赛和预赛被纳入到了奥运转播的范畴中来。倪夏莲在东京奥运会上的一轮游,热爱乒乓球的中国观众,以及倪夏莲在卢森堡的队友和家人,都通过互联网平台收看到直播。虽然不像乒乓球决赛那样拥有多机位,多角度,多路解说信号的精良制作,但对于一轮游的选手来说,能够在公共信号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就更加不枉在五环旗下“潇洒走一回”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你,要让全世界都看见”
为了服务北京冬奥会,启力提前三周进入赛区,为赛事转播提供保障工作。北京冬奥会是启力服务的第四届奥运会。也是百年奥运史上,第一届赛事核心系统和赛事转播全面上云的奥运会。
“北京两届奥运隔了十四年,能感觉到国家从体育到技术,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启力的儿子正在练习冰球,“五棵松体育场在2008年是篮球场,现有技术下,可以6个小时从篮球场转变为冰球场,这种技术的提升,方便更多人走上冰场。”
秉持着绿色办奥运的原则,本届冬奥会,北京尽可能的利用既有场馆改造,只新建了“冰丝带”一个新场馆。因为上云,北京奥组委更没增加任何的服务器、机房方面的建设投入。2022年北京冬奥会,所有转播信号将通过阿里云在张家口的机房,分发至全世界。

〓 阿里云工程师在冬奥会的“工位”正对冰壶赛道
而这些机房,在冬奥会的转播峰值之后,也不必挪动或拆除,还将承担例如“双11”等大型工作。
因为云端便于远程工作,北京冬奥会的转播工作人员减少了32%。但北京冬奥会预计产生的视频影音并没有因此而减少。据奥林匹克转播服务公司预计,北京冬奥会将制作超6000小时内容,比平昌冬奥会多出50%。
而这一数据,相当于东京奥运会之前,全部奥运会产生的影音数据之和。
在“冰立方”,启力的工位正对着四条冰壶赛道。即使是四场初赛同时进行,四场比赛的实时信号也都能传输到“奥运云”的云端,供各国媒体转播和下载。整个北京冬奥会,将有超过6000小时的赛事被制作和转播,这意味着,即使是一轮游的小国运动员,也将有更大的机会,被自己国家的媒体所看到。‘’

〓 国 际奥委会主席巴赫,通过云端与杭州连 线
上世纪90年代,倪夏莲因为在中国国家队没了位置,来到欧洲。到了欧洲,倪夏莲又因为找不到对手,想到退役。此时,她的瑞典教练托米·丹尼尔森跟她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倪夏莲,你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你。”
在奥运会赛场上,从北京、伦敦、里约到东京奥运会,一代代倪夏莲们通过自己的拼搏,让自己被全世界看见。而在技术赛场上,从电视到网络再到云端,一代代工程师们通过技术的迭代,也让世界看见更多的倪夏莲。
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当天,当内森赤膊出现的时候,设立在云端的国际奥委会官网,发布了内森的照片,并提到了上一任“赤膊哥”,汤加选手皮塔·塔乌法托法。因为正在筹款,重建因火山爆发而摧毁的家园,皮塔没有来到北京。但北京和国际奥委会的祝福和敬意,已经通过云端和网络,传递给了汤加的奥运观众。

〓 上一任“赤膊哥”汤加选手皮塔,本届冬奥会留在国内通过云直播观赛(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通过云端看完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后,汤加“赤膊”旗手皮塔在社交媒体表示:“我感受到了开幕式的能量,身临其境一般,为开幕式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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