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1年,客人们在新风舞蹈学校练习交际舞。
每周日下午2点,曼哈顿唐人街的这座狭窄的建筑都会回响起跳动的舞步和上世纪50年代的中文老歌。在二楼环绕着镜子的大舞厅里,吴艾琳(Irene Ng,音译)知道如何开始一场派对。
打开耀眼的霓虹灯,她像拥抱看不见的爱侣一样,张开双臂。她敏捷的双脚仿佛是在亲吻着舞池;一条黑色围巾飘在她身后。客人们习惯了吴艾琳不停的走动,他们不自觉地跟随着她。还没等到他们意识过来,他们已经步入舞池。
在春节即将到来之际,上了年纪的华人移民鱼贯而入这间舞校,为计划中的新年派对练习交际舞。在最近的一个周六,80多名老年人挤在舞池里,两人一组地旋转着,有时还摇摆着。如果不看他们的口罩,整个房间感觉就像是一部王家卫的怀旧电影。
57岁的吴女士1989年从马来西亚移居美国,她的丈夫周明(Ming Chau)同年从越南来美。周明在越南时就开始学习舞蹈,移民后在仓库工作,也开始教授课程,吴艾琳起先是他的学生,之后作为舞伴参加比赛,因为对舞蹈共同的热爱而萌生了爱情。
1995年,夫妻俩在唐人街上开设了这家新风舞蹈学校(Imperial Ballroom Dance Studio)。吴艾琳说:“我总是告诉老人们,不要担心你的舞步好不好看,只要跳得开心就好。”作为唐人街历史最悠久的交际舞工作室之一,这家家族企业为唐人街的50012名华人移民提供了社交空间和家的感觉。
吴艾琳和周明在90年代频获舞蹈比赛大奖。
在春节表演舞蹈,并不是这所舞蹈机构如此至关重要的唯一原因。在这场疫情与美国反亚裔仇恨犯罪率上升的同时,许多华人老年移民,尤其是那些英语水平有限的人,还会面临着社会孤立的深刻问题。后果可能很严重。根据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和医学院的一份报告,社会孤立和孤独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健康风险,这些风险包括抑郁、痴呆和过早死亡。
与此同时,唐人街的人口正在迅速老龄化,根据亚裔美国人联合会人口普查信息中心(Asian American Federation Census Information Center)的2021年市议会简报,其年龄中值从2010年的40岁上升到2019年的近50岁。
唐人街的老年人感到孤立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年轻的家人往往会搬离这个地区。2020年的人口普查发现,在唐人街,18岁以下人口仅占14%左右,远低于全市20%的比例。
“年轻的父母经常对他们的孩子说,‘我们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所以他们搬出了他们的公寓大楼,”华埠共同发展机构(CPLDC)的执行董事陈作舟(Wellington Z. Chen)表示同意。“毛毛虫千辛万苦,化蛹为蝶,那么你拿毛毛虫蜕掉的壳怎么办呢?”
在节日期间,孤独感可能会加重。但在新风舞校,没有人是孤独的。这群初学者可能不够格参加比赛。有些人笨拙地移动或踢向错误的方向,但笑声无处不在。一群女人聚在舞校的沙发上,分享着一罐自制的杏仁饼干,兴奋地用广东话谈论着去哪里买冬衣。
“几乎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华人老年人,”吴女士指着角落里分吃零食的一群人说。“他们非常孤独,需要有一些同伴。”
77岁的雷蒙德·康(Raymond Kang)于1978年移民到美国,他已经在这个舞蹈室里跳了20多年舞。“我们作为老年人也不能放松,否则,”他用普通话夹杂着英语说。
康先生的儿子住在拉斯维加斯,很少回家,所以康先生和他的妻子西尔维亚·宏(Sylvia Hong)每个星期天都会来到新风舞校,既为练习舞蹈,也是为了会会老朋友。
“美国人和华人的家庭价值观存在着文化差异,”康说。“美国家庭看重孩子的独立,而华人家庭强调孝道。我儿子是在美国长大的,所以我在学着放手,让他离开。在我这个年纪,你会明白朋友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缺乏用英语交流的能力会增加老年人的隔膜感。根据市议会的简报,纽约市近一半的亚裔人口英语水平有限。在唐人街,英语水平有限的亚裔居民比例更高,2019年为54%。
65岁的杨立群(音译)曾经在唐人街开了一家餐馆,提供他的家乡福州菜。他每周来练三次舞。他学交际舞已经三年了,但直到最近才真的投入起来。
“一开始,我跳舞只是为了活动活动胳膊腿,但现在我真的很想掌握一门技能,”杨先生用普通话说。“退休后我在家里无事可干,所以我得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事做。”
杨先生在30岁时移民到了纽约,不过英语还是不太流利。但他能轻易就在舞蹈学校这里找到一个社区,那里很多人都说他的家乡方言——福州话。
除了疫情期间的15个月,吴艾琳和她的丈夫周明从未关闭过舞厅。吴女士说,他们获得了一笔小额的PPP贷款,去年6月放松了疫情管控规定后,他们很快就重新开业,希望为唐人街的老年人提供一个去处。然而,在舞蹈学校服务的人群中仍然普遍存在着两种恐慌情绪:一是怕感染新冠,二是怕被反亚裔偏见者攻击。
在疫情前,这所舞蹈学校热闹无比,妈妈带着孩子,老人来锻炼身体,大人来参加社交舞会。周明和吴艾琳的女儿安吉丽娜回忆说,她几乎是在这个舞厅长大的,“我们每年有好多场派对,尤其是在新年派对上,我可以熬夜,喝汽水,坐在旁边看人们整晚跳舞。我们会倒数到午夜,看着投射在镜子上的水晶球落下。我并没有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但我总觉得这里是一个非常大的社区。这些人已经来了几十年了。有时候我不记得人了,我妈妈会说,‘这是你阿姨。’我不记得她了,因为她是在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知道我的。“哦,我记得你在子宫里的时候!’”
但现在,吴女士说:“我们的聚会次数少了不少,因为唐人街的老年人不敢出门。”
唐人街当年的舞蹈社区。
华埠共同发展机构的陈作舟说,“去年7月,陈惠玲(Minerva Chin)在茂比利街遭到无端攻击。她是一名退休的教师,也是我们组织的好朋友,在唐人街和小意大利生活了一辈子。反亚裔情绪会在心理和生理上产生累积效应,给社会带来焦虑、愤怒和不安。”
因此,吴艾琳和周明努力吸引顾客回来,不仅用跳舞的方式,还用一种家庭的感觉。
去年的感恩节,新风舞校的舞池一如既往地繁忙,音乐停了下来。周明打开扬声器,为他们的一位客人播放生日快乐歌,吴艾琳则端出了一个草莓奶油蛋糕。当过生日的人吹灭蜡烛时,人群欢呼起来,尽管吴艾琳邀请了他,但他很害羞,没有对人们说一句话。
吴艾琳一脸笑意,看着舞者们分吃蛋糕,她说,“我理解这个社区,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