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鸽友，一个期待归巢的小众人生

12月初的一个晚上，石家庄“黑哥”在快手买了一只鸽子，短暂几分钟竞拍后，鸽子便归入“黑哥”巢中。

一位过路的陌生老铁说：“这是什么鸟儿？这么多人抢！”但无人理会他的费解，那条评论很快被淹没。对万千鸽友而言，这个现象太过庸常了，甚至连讨论价值都没有。

鸽友们更喜聚在快手中，去追溯每只鸽子的血统与背景。比如，鸽子的爸爸、妈妈是谁，叔叔、舅舅在哪，外甥、侄女配给了谁。

“很多人不理解这个群体，大家只能通过网络寻找共情。”有鸽友说，并非所有平台都能包容，老铁们却在快手上找到了那个小众人生。

〓 名鸽之后。摄影：李一一

车买一辆就够了，鸽子要一直进

在快手上，相对活跃的账号，是河北唐山的开尔鸽业。董事长邢伟自小就与鸽子产生了特殊情愫。

1976年唐山发生大地震时，邢伟只有5岁。灾难将母亲带走后，他的世界只剩满目疮痍。

就在失去至亲时，有一羽受伤的鸽子，跌跌撞撞飞到了邢伟身边。他把它收养后，自此再也没有离开过鸽子。

邢伟太喜欢鸽子了，在物质匮乏的时代，他宁可舍弃些口粮，也不让鸽子忍饥挨饿。而父亲反对他痴迷鸽子，因为在传统观念里，这个爱好是“玩物丧志”。

由于邢伟那时年龄尚小，以及奶奶的宠爱，父亲无法过分干涉。因此，少年时期的邢伟和几个小伙伴，才能在自家屋顶养活一些信鸽。

彼时，国内信鸽都是“国血”品种，没有与国外鸽子的结合品类。邢伟就用中国信鸽，在家乡参与了一些比赛。赛事非常简单，就是将挑选好的鸽子带到规定地点，统一放飞后，看看谁的鸽子先回到自家巢穴。

听起来，这个过程非常枯燥，但包括邢伟在内的鸽友都觉得，归巢是个奇妙的旅途。

“我们欣赏的，就是它不死必归的韧性。”邢伟说，虽然小时候的比赛奖品只是一张归巢证书，却成为了他最珍贵的礼物。

〓 爱鸽如命的邢伟。摄影： 李一一

看着慢慢长大的儿子迷恋鸽子，父亲也是干着急：“会耽误他的时间，消磨他的意志，影响他的工作。”

1991年，邢伟20岁时，父亲才软硬兼施让他放弃了鸽子梦。

脱离了鸽子的邢伟，一头扎进市场经济浪潮中。1994年，成立了开尔公司，最初做的是贸易业务。3年后，涉足了房地产和机械加工。

创业10年里，邢伟一直没有接触鸽子。直到2001年，在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后又重拾兴趣，并创立唐山开尔鸽业，专业养起鸽子。

父亲仍是反对的，几经沟通最终，父亲勉强同意了，却也不过再问那些鸽事。

邢伟重返鸽坛时，国内鸽友已在慢慢抛弃“国血”品种，都想拥有一羽比赛能力更强的外籍鸽，但当时进口途径非常困难，大家几乎没有资源。

2001年底，一位名为林天章的信鸽经纪人，才帮邢伟在国外订了十几羽鸽子。经过艰难等待后，这些鸽子从天津滨海机场落地。

从天津返回唐山时，开着“沃尔沃”轿车的邢伟说：“车买一辆就够了，鸽子要一直进。”邢伟这个想法，影响了我国未来的赛鸽行业。

此后，他又引进了不少外国品种，立志要“养育世界顶级赛鸽”。事实证明，由进口鸽子作育的鸽子，在赛场上的确身手不凡。

但邢伟还不满足，从2006年起，他亲自到欧洲寻找、引进了百羽鸽王，囊括了数十个顶尖血统的家族，培育的赛鸽飞遍大江南北，成为国内赛鸽的一张王牌。

〓 邢伟与他的鸽子。摄影：李一一

虽然日趋专业，可开尔鸽业成立前15年一直没有以盈利为目的，邢伟只能用其他产业的资金去养鸽。直到2016年，他们成立开尔爱心公棚后，鸽业版块才出现盈利。

公棚是赛鸽界行话，是指赛鸽统一归巢的竞赛场所，业内所称的“打公棚”就是“打比赛”。鸽主将刚出窝的幼鸽送往公棚后，由公棚负责饲养、训练，最后参加比赛。

之所以盈利，是邢伟将公棚、俱乐部、育种中心实现了相互支援，创造出高效的商业模式。

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放弃引进优良鸽种。2017年12月，他在北京获得了一只冠军赛鸽。

随着诸多行业普遍互联网化后，邢伟也想拓宽线上市场。2018年下半年，开尔鸽业入局了鸽友最爱聚集的快手平台。

一开始，邢伟和团队不知道怎么做，就是传播一些赛事、品种信息。由于视频质量较高，老铁们迅速集结过来。

为了方便大家，邢伟让团队开设了育种中心、公棚、俱乐部、科普等多个不同职能的快手账号，周一至周五每天固定开播，以此获取更多的精准流量。

仅仅3年多时间，他们就吸粉30多万，其中95%以上的粉丝为养鸽人或赛鸽爱好者。这对一个小众行业来说，已属不易。

运作成熟后，开尔鸽业利用直播电商，在快手中出售血统优良、赛绩优异的信鸽。

如此一来，邢伟的团队成员，就需要轮流去快手做直播。为了更贴近鸽子，邢伟干脆和鸽子住在了一起。在那栋8层建筑里，他住在第三和四层，鸽子住在五六七八。

2020年11月，他还从比利时引进了一只雌性赛鸽，目的是让这个超级血统，能更好延续下去。

养鸽子的同时，鸽子也养活了自己

在赛鸽生态中，教练是一个冷门职业，其实，教练就是职业养鸽人，这个行当没有资格证制度，入行者都是资深玩家。在某种意义上，教练是赛鸽的成长导师。

像这样的教练，开尔鸽业共有20多位。对于如何调理赛鸽，谁都没具体标准，他们各有各的手法，而“悟性”是每个教练的经常提及的核心。

教练的构成，也有一定地域性。目前，多以东北大哥为主。

开尔的教练刘庆柏是地道哈尔滨人，很早之前，他在那块黑土地上，见证了无数场鸽赛，以至于国内不少赛事规则，是从东北传来的。

1979年出生的刘庆柏，受长辈影响自小喜欢养鸽子，13岁时，便在哈尔滨参赛。那时的比赛比较粗狂，骑个自行车将鸽子送到比赛地点后，等着鸽子归巢就可以了。而奖金只有几块钱，有时发件衬衫、羽毛球拍，就将冠军打发了。

与河北人一样，多数东北人也觉得玩鸽子的人“不正经”。好在，刘庆柏父母比较开明，眼看他不会有什么学习成就后，没有再反对养鸽子。

〓 上面4层为鸽舍。摄影：李一一

少年时期的刘庆柏，也是玩“国血”。这种鸽子适合飞1500公里开外的远距离，在500公里左右的中距离上，几乎不占优势。

一次偶然机会，刘庆柏得到了两只台湾鸽子，用它作育的后代，竟在一次中距离赛中，获得了第4名、6名、9名和13名的好成绩。

当中距离成为主流赛事后，“国血”渐渐被淘汰。

常年接触鸽子的刘庆柏，很早就熟悉了它们的特征与习性。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也得知了邢伟引进外籍鸽的事情。

随着外籍鸽后代在中国流行后，各地赛事陆续发展起来。

刘庆柏则不敢把所有精力压在鸽子上，他还得经营自己的服装生意，可养鸽子的初心，从未改变过，后期并与邢伟熟识起来。

2018年2月，他做了个大胆决定，从东北老家直接去唐山开尔，专职做赛鸽教练。

“起初，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只是不想做一辈子服装了。”刘庆柏迈出这步时，还是存在很大风险的。毕竟，当时自己马上就要40岁了。

到了开尔鸽业后，刘庆柏找到了久违的价值。在日常调理鸽子时，他最喜欢研究习性与血统。当一只只“名鸽之后”诞生后，觉得一切都值了。

“一般我们用第二代配第三代，更纯一些。”刘庆柏举例称：“比如用叔叔配侄女，父系血统就能占到75%。”

实际上，这种“近亲”结合仅是为保留血统，参赛鸽子一般用“杂交”。

〓 有外籍血统的信鸽。摄影：李一一

无论采取什么配对方式，并非每只幼鸽都能保留下来，不符合条件的将很快被淘汰：“除了细心、耐心外，还要狠心，否则当不好教练。”

在刘庆柏的逻辑中，老板的信任也重要，如果有老板常常肆意插手训练，将会严重影响鸽子的状态与未来。

幸运的是，邢伟不仅懂鸽子，也懂每个教练的初衷。

到开尔上班第8个月，刘庆柏被拉到快手平台做直播。此前，他从未接触过短视频，可在东北大哥聚集的快手里，刘庆柏很快找到了熟人唠嗑状态。

通过网络，他也交到了很多有意思的鸽友，在熟人相互介绍下，老铁越来越多。

成为开尔网红教练后，很多人在评论里向刘庆柏咨询养鸽知识，他会毫无保留的告诉大家。在与鸽友的持续互动下，他也成长了很多。

刘庆柏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在1年时间里，从服装经营者，变成网络男主播。

每次开播时，刘庆柏东北大哥的特有幽默，吸引了老铁鸽友前去围观，最多有1万人同时在线：“相当于一个综合大学的学校数量”。

除了介绍鸽子，刘庆柏在快手上的重要工作是竞拍。

“相比于线下竞拍，直播为鸽友们解决了很多问题，不用东奔西跑去参会。”刘庆柏说，这个程序非常简单，鸽友先在小黄车交保证金，竞拍结束后，公司将鸽子寄走。

通过在开尔与快手的努力，刘庆柏做到了“名利双收”。虽然来唐山才3年多，可他已在当地买房安家了。

“这个职业的收入很不错。”刘庆柏感慨道，养鸽子的同时，鸽子也“养活”了自己。这一切的背后，很多是靠短视频助推的。

天下鸽友是一家，老铁撑起半边天

不管是快手、邢伟，还是教练刘庆柏，他们只是想让鸽友们能互联起来。

在快手中，开尔并非一家独大，其他团队也有着不俗成绩。目前，快手上关于信鸽内容的聊天群，至少有800个，覆盖了育鸽、养鸽、鉴鸽、赛鸽全流程。仅养鸽聊天群覆盖的人数，就超过了11万。

今年70岁的北京大爷许进忠，就是其中一位。许进忠曾做过足球裁判，1989年喜欢上鸽子后，再也没有其他爱好。

他说，当年加入信鸽协会时还很严格，手里必须要有5只参加过至少500公里比赛的鸽子才可以：“不像现在，门槛反而降低了。”

在没有网络的年代里，许大爷每月都要买上三四本鸽子杂志，以此从中汲取知识。

后来，许大爷总听说，外血鸽子很厉害，但他对血统没有任何概念。直到有一次，他在石景山体育馆一个鸽展见到外血鸽时，彻底被血统征服。

“质量、眼砂、羽色、身体结构都比国内品种好。”许大爷说，他只好在2000年时，从天津买了5只有外血基因的鸽子，并陆续抛弃了老“国血”。

为了陪伴鸽子，这么多年，除了必要的出差，他几乎没出过北京。即便出京，也必须在3天之内赶回去。

最多时，许大爷养了40多羽信鸽，目的就是“打公棚”。让他满意的是，从2004年至今，自己的鸽子每年都能拿到名次，但不是所有赛鸽都能归巢。

“我的归巢率是50%，其他鸽子不知道去哪了。”许大爷表示，这是行内普遍现状。

要知道，国内现在至少有50万人在玩赛鸽，每年参赛鸽子在2300万羽左右。他们都要时刻接受自己的爱鸽无法归巢。

无法归巢的原因有很多，有的完全失去了方向，有的被他人击落后再出售。

不过，这个现状正有所改善。“邢伟那边给鸽子装了GPS，至少知道它在哪”。许大爷说，在前段时间的一场比赛中遭遇了大雾天气，他的鸽子虽然取得了成绩，却是在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通过GPS一看，我的鸽子犯了两次致命错误，航线轨迹偏离了，它在唐山开平区过的夜。”许大爷说，如果不是科技的力量，很多问题将永远无解。

也因此，许大爷是个与时俱进的人，他不仅早早接触了网络，这些年已在网上累计回答了4万个鸽友的问题，是圈内著名“劳模”。

近两年，许大爷把很多精力放在了快手上：“每天至少看8个小时，比早年看杂志，来的更直接”。

今年3月15日，许大爷还在开尔的快手直播中买了一只鸽子。因为着急见到鸽子，他等不及路上的寄送时间，便骑着一辆三轮电动车，从北京丰台出发，一路开到了189公里外的唐山取鸽子。

此事被邢伟知道后，深受感动。为此，还免费送了他几只鸽子。

有意思的是，包括许大爷在内的很多鸽友，最初聚集的平台并非快手。但因北方鸽友居多，而北方老铁喜欢上快手，并慢慢发展成独特的快手信鸽生态。

值得一提的是，赛鸽的确存在南北方差异。南方鸽子不适合北方赛线，北方鸽子到南方后成绩同样受影响。

面对鸽友在快手聚集的现象，南方一些鸽业公司，也期待平台能为南方赛场鸽友提供适合自身的育种、选种等方面的内容帮助，真正做到“天下鸽友是一家”。

快手电商宠物行业方面也希望，能借助鸽友圈的信任精神，不断优化新的市井商业生态。

许大爷还有一个心愿，就是快手平台能继续规范电商交易环境，对于这方面的期许，快手从未放松。

例如，针对信鸽垂类行业中有些商家违规击落训练中的信鸽，再拿到电商平台低价售卖的行为，快手电商就出台了商家保证金政策，有效减少信鸽电商行业乱象的发生。

最近一段时间，开尔还迎来了几位青海玉树的老铁鸽友。他们说，当地赛鸽起步比较晚，近些年意识到血统的重要性后，他们通过在快手的了解，最终选择到开尔引进鸽种。

每当这个时候，邢伟都十分感慨：“开尔不可能永远走在引种的路上，迟早我们会以我们自己的血系，去征服世界。”

作者丨李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