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的问题,究竟是个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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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的问题,究竟是个什么问题?

秦朔朋友圈
2021年11月28日 08:31:34

这篇文章要不要写,想了很久。在“站队决定观点,立场裁剪事实”的氛围中,我自知渺小,所以一开始放弃了。我也注意到,几乎没有企业家愿意在公开场合对此发言,都怕引火烧身。

直到有一天,集中看了一些网文留言,大多数都是对联想和柳杨二人喊打喊查,似乎有化不开的深仇大恨,觉得还是要写点什么。

一个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对“傻子瓜子”年广九给予充分包容的社会,今天对一个充分竞争行业里排名世界第一的公司及其创始人却如此愤怒和嘲讽,这背后一定发生了某些重大变化。

这种变化对经济和社会意味着什么?我想把最近的思考,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不为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为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中国商界确实需要更多批评,而不只是表扬和自我表扬。

但批评应该具有弹性和开放性,不是为批而批。

这一轮对联想的抨击,始于某公众号在联想集团申报科创板前后对柳杨等高管的高薪的质疑,以及对联想控股2009年将29%股权转让给泛海集团、“涉嫌国有资产流失”的质疑。到11月,几乎一样的内容又以视频形式被讲述,发酵成连续的拷问。

这些质疑确实都不是凭空而起,但充满了似是而非。

质疑的一个重要支点,是联想控股2011年发债时的信用评级报告(见下表)。质疑者说“上面清晰地写着联想控股2008年底的净资产:139.73亿元”,然后开始计算,139.73亿×29%=40.52亿,比泛海的买入价(27.55亿元,也是挂牌转让价)高出12.97亿,接近13亿元,所以结论是“中科院贱卖13亿国有资产白送泰山会”。

但稍微看仔细一点,这139.73亿的所有者权益是含少数股东权益的(见第三行),这部分权益为62亿左右,是联想控股旗下合资企业的合资方的权益,虽然从会计合并报表角度被纳入联想控股的权益统计口径,但当联想控股的股权发生转让时,这部分权益是要剔除的,因为它是别的股东的权益。139.73亿减62亿才是联想控股自身的权益,减后再乘以29%,约为22.5亿元。泛海花了27.55亿,还溢价了5亿多。

这一用来证明“涉嫌国资流失”的依据,实际证明的是并没有流失。

其实,就我个人的观点,国有资产的交易价格高于净资产就等于不流失,低于净资产就等于流失,这种观点并不可靠。例如,某公司内部人掌握了重大潜在利好,报表中未反映,待资产交易后再反映,则虽然交易价高于净资产,也是对原股东利益的侵蚀。又如,目前中国六大国有商业银行的股价全部低于净资产,如果这也算流失,那财政部是不是要想办法调动力量把股价抬到净资产以上,才是金融国资不流失呢?

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这里的关键在于四个字——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当然并不完美,但是是迄今为止我们找到的最有价值的经济发展之路,是我们讨论的基础。不完美的地方,失灵的地方,需要政府更好发挥作用。但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这一点今天中国并未改变和动摇。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价格(既包括产品定价也包括人力定价,资产定价),是由市场交易、市场竞争而不是谁的主观意愿决定的。同样的资产,在不同时间、条件和交易对手那里,价值会有很大差异,很难简单说什么是流失。

重要的是程序正义和信息充分披露。就联想控股个案说,只要当年遵循了三公原则和市场化机制,并得到了国资代表方和相关监管方认可,交易就是合理的。

关于联想高管薪酬,也有和净资产计算类似的问题。比如,一条被广泛引用的批评是“联想高管的薪酬占了联想利润的30%多”,其计算方法是把联想控股和联想集团两家公司的高管薪酬加总,再除以联想控股一家企业的利润,分母缩小了一大半,结果显然夸大了。根据联想集团披露的数据计算,2020年其董监高的薪酬总和占利润之比为10.75%左右。

柳传志“退休仍然拿上亿年薪”的实情是,他2019年底退休,2020年起不再领取职务薪酬。2019年他从联想控股领取的总薪酬为7603.5万元,远高于往年水平,是因为一次性获得了2526万元退休金。柳传志也是联想集团名誉主席,根据联想集团财报,在截至2021年及2020年3月31日止两个年度,他获得了联想集团支付的150万美元退休金。

联想高管的薪酬结构和数量是否合理,可以讨论,如能更多参与慈善公益,肯定更符合今天的社会预期。但动不动就是“30%多”“退休后过亿”,则偏离了事实。

还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联想集团“资不抵债”。事实上,联想集团目前的现金流非常强劲。资产负债率高是IT行业的通例,全行业2020年的平均资产负债率在90%左右,联想集团并不更高。联想集团全球两大对手,惠普的资产负债率为111.1%,戴尔的资产负债率为91.9%(均为截至今年7月)。同时,联想集团负债的70%左右是供应商的无息货款,而银行有息贷款不到10%,这和房地产企业表内表外融资要支付大量利息的情况根本不同。否则,标普、穆迪和惠誉三大信用评级机构怎么可能一边调降中国房地产企业的评级,一边给予联想集团“投资级”评级呢?

联想集团的资产负债表到底健不健康?银行最清楚,也最牵挂。最新这个季度,合作银行授予联想集团的20亿美元5年期循环贷款额度尚未使用,随时可用。此外还有8.75亿美元的短期贷款额度可用。银行看到的是,过去两年联想集团的运营现金流每年增长超过60%,两年来减债超过140亿元,最新季度的现金余额超过230亿元。

这是一家中外银行都不担心的企业,和陷入危机的房企一样吗?

最近一段,突然有一股怀疑过去企业改制中“国资流失”的声浪,似乎不少民企当年都用了种种手段,侵吞国资和集体资产。

在个案层面,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但总体上,民企发展是价值增创的结果,是在获得产权激励后,积极性和创造力迸发的结果。

了解历史的人知道,从1992年中国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到1997年十五大报告提出“调整和完善所有制结构”“要从战略上调整国有经济布局”“公有制实现形式可以而且应当多样化”“允许和鼓励资本、技术等生产要素参与收益分配”,在“关系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之外的其他领域,有不少国有和集体企业在中央和地方的指引与指导下,进行了资产重组、结构调整等等。在此过程中,成就了一大批具备市场竞争力的优秀企业,彻底摆脱了传统国企和集体企业活力不够的局面。这也是中国经济在“入世”后不仅没有在竞争中下沉、反而一飞冲天的微观基础。

如果真的走进中国民企,走过一批,就会知道当初他们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获得了些许成功,“走遍千山万水,历经千辛万苦,道尽千言万语,想出千方万法”绝不是空言。而当初大量“国有”“集体”资产其实非常薄弱,很多企业都是在办不下去的情况下出让给“能人”和“弄潮儿”的。

现在动不动就讲“流失”,似乎原来的国企和集体企业是一座金矿,随便挖挖甚至偷一点就能暴富,其实当初那不是金矿,很多都是泥潭。所以国家才要调动民间力量,调动与生俱来的人的内在动能,走出微观主体不死不活的困境。

如果真是金矿,我们这个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社会主义国家,会随随便便把金矿分了?我们有如此强大的政府力量,会眼睁睁看着你挖国家墙角、占国家便宜,还无动于衷?真是这样,将来一定给你拉清单的,国家的便宜是那么容易占的吗?

民企感谢时代机遇,拼命奋斗,政府坚持“两个毫不动摇”,不断改善营商环境,国企通过改革浴火重生,外资带动高水平发展,小微和个体户自谋生路不给社会添麻烦,这才是中国经济主体的基本形态。“56789”的价值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是在国家政策支持和引导下,一批批、一代代人创出来的,增出来的。

就我超过30年的采访观察,在中国的企业改制过程中,哪里改得早,哪里的经济就生机勃勃。和广东、浙江等地相比,联想这样身处首都北京、身在中科院系统、上世纪90年代已经发展到相当规模的龙头企业,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制,更需经得起方方面面的考验,管理层购买企业股权的合规性、严谨性只会更强,代价也只会更高。

这和最近十几年VC崛起、知识产权和人力资本拥有更高对价的情况极为不同。

最近这些年,大量互联网创业者不出现金或出很少现金,也拥有很多股权和投票权,各地政府对科创领域的创业者(包括身在体制内的科学家和院士)都给予了大量无偿支持。多位院士都是上市公司的重要股东。今天对人力资本的价值认可要比当年高的多。有一个沿海城市领导对我说:“我们对于父亲投资儿子的企业,如果符合科创定位,也会配套几百万元的资金支持,不占股权,就是支持,我们相信人民。”有这样给力的政府和拼搏的科技创业者,在我看来,中国解决卡脖子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柳传志创业后的相当长时间,类似的对创业者的待遇是不可想象的。他们要通过相当的借贷购买企业的股权。

我不知道那些抨击联想的人了解了这些情况,是会说“遍地都是流失”,还是会说“遍地都是活力”?至少不会再说联想高管在获取股权过程中是多么轻而易举甚至有猫腻了吧。

谈到联想高管的高薪,我的一个猜测是,正是因为他们在购买联想股权的过程中有大量借贷,所以在符合逻辑、可以解释清楚的上下区间内,薪酬委员会会倾向于给出更高薪酬,以助还贷。如果是这样,更说明,他们从未像个别企业那样,通过倒腾企业的资金,填实个人的股权。他们是靠公开的高薪,其中大头是和企业绩效挂钩的长期激励,合法地解决购股资金问题。

在中国知名企业中,联想的网络舆论形象,如果不是最为不堪,也是之一。

为什么是这样?值得深思。

这是一家中科院体系内投资回报额最多的企业。当初20万元的国有投资,今天价值以百亿元计,联想历年上缴的税收也有数百亿,国家所得如此巨大,可不少人一直在质疑它有没有“国资流失”。

这是一家全球PC领域的领军企业。PC早已不是高科技的旗帜行业,但依然是信息产业不可或缺的基石。联想具有全球一流运营竞争力。我咨询的联想竞争对手也承认,近年联想的产品定义能力、性价比有明显进步,多款产品热销,特别是“拯救者”游戏本和“小新”。“拯救者”是京东第一个要用专门系统去打击黄牛的数码3C产品,此前此类打击只用于茅台。

联想的竞争对手说,中国能成为全球第一的终端品牌少之又少,联想PC就是一个。“终端品牌第一的含义是,销量极大,对行业有很大控制权。未来当中国的芯片、存储等短板赶上来,和外企供应商有差不多性能时,联想是可以改变游戏规则的。世界上有很多IT企业,包括中国台湾的代工和零部件企业都很羡慕联想,因为它有终端影响力,消费者并不知道联想PC用了哪些零部件,他们选择的是联想。很多日本企业、中国台湾的企业羡慕联想都来不及,可能只有我们觉得这个世界第一没价值。”

这是一家真正走出去在全球开展业务的企业,当然要为所在地做出贡献。我们要求外企到中国就要成为中国的企业公民,为什么联想集团高管说过一句“联想集团是一家全球公司,而不只是一家中国公司”,就要将其推向“不爱国”的行列?

联想的产品定价问题、当年在5G国际标准中的投票问题,联想都澄清过。但一直还在被揪着打,很多人不关心也从不引用澄清的内容。恨不得联想越黑越好。

为彻底弄清联想污名的原因,我和许多IT与互联网人士、资深媒体记者、专家学者进行了交流,归纳总结,原因可能主要在两个维度上:

一是联想自身的问题。

有人认为,联想早期确立了“贸工技”路线后,形成了比较强的路径依赖,即更多依靠整合外部资源或并购而发展,缺少内生性、自主性、研发创新引领的追求。总体是整合、外购、强运营的道路,而不是内生跃进、聚焦核心技术进行突破创新的道路。而今天,后者更受国人尊重,在资本市场的估值也更高。外购很难建立核心能力,且联想并购摩托罗拉手机并不成功。就联想控股来说,目前的市净率只有0.4,显示市场对焦点不突出的拼盘式企业也不看好。

有人认为,联想以“制造力+销售力”打底的组织文化,比较传统,更看中当期业绩,行为短期化,从上到下有官僚气息、老化气息、内卷气息,金字塔结构,缺乏让新人、新事物、新创意蓬勃生长的氛围。联想也因此错过了很多机会。

有人认为,倪光南的存在始终是联想之痛,今天更是如此。虽然倪光南当时提出的芯片技术路线过于超前,联想如果把资源投入芯片估计早已关门了,但联想在有了一定积累后,也没有在技术创新上有重大突破,是令人遗憾的。联想当初剥夺了倪光南的股权,虽然可以举出种种理由,但倪光南是早期联想技术成果的最大贡献者,如果没有这种剥夺,今天很多人就不会在谈到“柳倪之争”时一边倒地倾向倪光南。

第二个维度是社会情绪的维度。

今天是创新驱动的年代,你是高科技企业的旗帜,那是过去,现在你在创新方面有什么代表性?联想,成了失望的发泄口。

今天是解决卡脖子问题的年代,中国被打压,需要你站出来担责,你在那里闷声发高薪,你担得了国家责任吗?夹在中美摩擦之间的联想,成了国家冲突中,恨铁不成钢的发泄口。

今天是传统高增长模式终结、新发展模式开启的年代,经济增速下行必然带来一定程度的内卷,社会流动性降低必然导致很多人的抱怨和愤然,因为纵向机会的下降,向上迁移的变难,人们就开始横向比,就会感到自己的种种不如意都是因为某某势力、某某阶层造成的。网上不时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呼声,“凭什么比我毕业早五年的同事明明没有我优秀,却买到了一座我现在需要三倍价格才能买得起的房子?凭什么那些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深圳农民什么都不做,一天收的房租比我这个勤劳好学的优秀工程师几个月还要多?凭什么那些房东打打麻将,一年房价上涨的好处比我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还要多?”这样的气氛下,“国资流失”和高管高薪,很容易成为阶层撕裂的发泄口。

这些问题我们都需要正视,国家比我们更重视,所以才有了在高质量发展中促进共同富裕的导向。但我们也需要非常客观地看待历史与今天,其间的一些问题难以避免,有些是世界难题,不是哪个企业的责任。

我交流的好几位朋友都说,现在各种社会问题,内外问题,矛盾冲突,如果要在中国企业端找到一个发泄口,“非联想莫属”。

内部和外部两个维度交织在一起,纵然联想是一家优秀企业,其被殴被撕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北京的一位朋友说:“联想被骂被撕,就算‘牺牲’,只是一个企业问题,如果真能让大家解气,也算‘死而无憾’。问题是,这么一出演完,下一出是谁?哪个企业家走上下一场的审判台?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人压根不想明白,有人根本也说不明白,有人就是相信他自己什么都明白,有人不明白也要发泄一下心中的块垒,彼此影响,互相加强,这种氛围才最可悲。如果这种打法成为‘范式’,那对整个市场经济的文化基础,原本就不牢固的基础,会有破坏性的引导。”

一位自媒体人在一篇关于意识形态分化的文章中说,“对中国未来真正可能构成威胁、并抓住新生代灵魂的激进思潮,一定是基于强烈民族主义,同时在经济上致力于无情推进均贫富的意识形态”。

问题讨论到这样的层面,真的令人焦虑,焦灼,痛心,担心。

我担心,我们对于自己走过的市场经济道路,那让中国翻天覆地,让世界为之震惊,让绝大多数人的生活福祉大大改善的道路,对这条道路上的建设者、开拓者、奋斗者,缺乏应有的了解和感情;

我担心,诅咒代替祝愿,愤激代替包容,导人对立代替导人向善,诉诸一触即燃的情感代替诉诸完整准确的事实,充斥于社交媒体,即使是错误也无需修正;

我担心,有建设性价值的共识越来越少,冲突性的偏执越来越多;而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脚踏实地的努力,会被道貌岸然、怂恿性的口水所冲蚀,甚至打得落花流水。

但我也有一个基本判断,就是这些网络口水并不是中国经济和社会在实际演进过程中的主流。

每当我自己在社交媒体的氛围中忧心忡忡,通常的选择就是逃离,走到真实的大地上,向实实在在创新、创造价值的人们学习,和他们交流。这时,我的担心会极大地转化为信心。

联想自身有令人失望的地方,但中国也有大量企业,通过创新和高质量发展,给人希望。我看到太多的案例。

即使是联想,虽然舆论形象被一场场口水宣泄弄得极为狼狈,但联想集团大概率很快会实现3年内利润和研发投入翻番的目标,联想控股虽然股价乏善可陈,但2020年其参与投资的企业就有15家登陆资本市场,其从零开始培育的联泓新科总市值是联想控股的两倍以上,为联想控股带来的价值提升以超百亿计算。作为一家投资类集团,其年报中亮点颇多。

这说明,只要我们的企业自身不泄气,不放弃,扎扎实实提升核心能力和创新能力,依然有大量发展机会,超越自我,再上台阶。

我看到,中国发展的基本面没有变,推动高质量发展、通过共同艰苦奋斗促进共同富裕的方向没有变,必须最为广泛有效调动全社会积极性能动性的基本路径没有变;弘扬企业家精神,充分信任、依靠和尊重企业家,发挥企业家在推动企业创新、提高企业竞争力上的重要作用,没有变。

联想应该好好反思,努力成为更好的联想,好产品会说话,根本上要靠追求极致的一代代好产品。

但联想的问题,不是政治问题,不是意识形态问题,是如何创新、超越、发展的经济问题,科技问题,管理问题,是自我超越和自身变革的问题。

我们的社会则应该思考,当有人非要把经济问题、科技问题、管理问题往政治问题、意识形态问题上引,我们是不是应该更清醒,更理智,更有历史观,更相信我们的政府自会有实事求是的判断?!

唯愿我们的社会不折腾,不受惑,多祝,少咒。

实干兴邦,实干兴企,实干才能立己,利人,助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