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洪水中的山西农民:养殖场被淹,180万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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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洪水中的山西农民:养殖场被淹,180万打了水漂

2021年10月15日 15:54:56
来源:在人间

“我这一辈子白活了,什么都没了。” 在南桥头村的谷场,64岁的李冬忠蹲在地上,眉头紧皱,左手夹着烟,右手不停地抹泪。烟抽完了,平复了片刻,又呜咽起来。他的家在北边两公里处的北桥头村。

南、北桥头村两个村子虽然相邻,但并不在同一个行政区划中。南桥头村属于山西省晋中介休市,北桥头村由吕梁孝义市管辖。两村西邻文峪河,东靠汾河,东北方向还有一条汾河的支流磁窑河。

北桥头村被淹的第二天,大儿子曾开车载李冬忠回村,车子进不去,停在了村西的一座桥上。桥上停了很多车,人们站在桥边。李冬忠从车上下来,听见有人在哭。他走到桥边,望着远处被淹的村子,眼泪哗哗地流下来。那里是他的家,是他辛辛苦苦一辈子盖的房和攒下的家当,还有,他养的1500只鸡。

46岁的魏胜,花了80多块钱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从临时落脚的介休市区骑了十多公里回到北桥头村口。村子被淹以来,他每天都要回来看看。前几天都是打车,每趟单程40块钱。无法靠近村子,他就让司机停在远处等他,他下车望一望就走。几日下来,花了不少钱,他索性买了自行车。村子仍旧无法进入,他把车子停在马路边上,看着田地里漂着的玉米,烟抽到一半哽咽起来。洪水一冲,自家十六亩地、两万多斤玉米四处散落。“现在玉米都变成白扔的东西了”。

这是北桥头村被淹的第七天。村子早已成孤岛,2000多村民都已撤出,500多户人家的房屋和所有道路都被泡在水中,水最深处有近2米,一般水深都在成年人的臀部以上,普通车辆无法驶入,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辆铲车行驶在水中,也有成年男性穿着橡胶防水衣在浑浊的水中摸索着前行。他们都想回家看看。村口正对面的马路上,停了几辆警车。穿制服的人盯着村口的情况。

李冬忠活了一辈子,没见村里发过大水。从10月2号开始,雨像帘瀑一样下个不停。一家八口都待在家中,不曾出门。家里的三亩玉米早在国庆前就收完了,1500多只鸡暂时也没受太大影响,他如往日农闲时一样在家歇着,等候雨停。他在北桥头村的西北边盖了三栋房,一栋自己和老伴儿住,一栋给还没结婚的大儿子住,剩下的一栋住着小儿子一家五口。

隔壁南桥头村的安四兵一家起初对这场雨也不甚在意。3日的雨下了一整夜,没有要停的趋势,他在家中坐不住了。地里11亩菜是一家六口赖以生存的基础,如果一切正常,这些菜能卖十来万。他心里焦急,4日一早便和家人冒着暴雨去田里抢菜。最后只抢回了一些冬瓜、萝卜,大概一分地,占他家总菜地面积的1/110。

■ 安四兵一家冒雨抢回来的菜。

而魏胜对这场雨颇为担心。他家新建没几年的房子在北桥头村的东边。两口子都是抹墙工,女儿在长沙上大学,儿子高三了。4日晚上,雨已经下了两天一夜,不见要停。他有些庆幸,自家16亩地的玉米在雨来之前就收完了。可5日一早醒来,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他不安起来。魏胜和妻子商量,到孝义市内租个屋子,找辆车把家中贵重物件先搬走一部分。妻子认为他有些多虑,不愿折腾。

此时,洪水正在村东北的磁窑河里酝酿。

从10月4日开始,北桥头村人武学栋就去更北边的小疙塔村帮忙堵水。5日晚,北桥头村大队从外边调来了三、四台挖掘机和装载机,在村北筑坝挡水。这晚,李冬忠一夜没睡,他不时跑到村的最高处去看观望水情。

■ 10月12日北桥头村内,积水淹没了道路。

6日早上六七点,北桥头村四五十个男人通过电话自发地组织去筑坝,年龄最大的有60多岁,最小的20来岁。村民李福瑞记得,早上刚去堆坝时,远处田里的水大概有30公分。到了中午,地势较低处的水已经有一米多深了。挖机和装载机调到东边来,后来又调来了四五台。坝开始逐渐成形,从东到北成弧形,有近两公里长,大概1.5米高。刚开始筑坝的速度还能赶上水涨的速度,到了下午5点多,“五六台装载机从土堆里拉土都快堵不住了。”

这个中午,魏胜让妻子赶紧帮自己撑袋子,家里还剩了些之前铺院墙留下的沙子,他不停地灌,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灌了三四十袋。

黄昏时分,北桥头村大队的人骑着电三轮车,拿着小广播绕着村子来回通知,让大家赶紧自行撤离。

李福瑞是从坝边开着自己的面包车赶回家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在家中。一家人匆匆忙忙只拿了一些证件,就往村西开去。他将妻儿送至西边的桥上,打电话叫亲戚来接走,又折回村中,帮其他人撤离。此时是晚上6点多,村子已经进水,磁窑河已经决口。

大概同时段,李冬忠一家也急急忙忙地撤离。两个儿子各有一辆车,拖着一家八口冲出村子,开到孝义市,当晚住了宾馆,开了两间房,房间一天30,电费另算。晚上,李冬忠没胃口吃饭,前半夜辗转难眠,老伴儿在边上止不住地哭。“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就连户口本,身份证都没有带,我就想着它进了家里边也上不了床,没有想到……”

魏胜让妻儿坐着邻居的车出村去投奔亲戚。他放心不下院里的玉米,还有刚建没几年的房子。眼看着村里的水逐渐上涨,他忙着把中午灌的沙袋堆在院墙外边。很快,家门外到处都是水。他拿出梯子,爬上了四米多高的屋顶。屋顶没有被褥,他外面穿着一件中等厚度的卫衣,里面是一件衬衫,找了两块砖头坐着,一夜未眠。手机快没电时,他通知了村干部,“第二天不管我给你们打电话也好,不打电话也好,你们过我家这个地方,务必接我。”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坐上了村里来救援的气皮艇。

活人都被救出来了,但北桥头村李富栋的父亲被留在了水里。老人9月底去世,连日的阴雨没法办丧事,原计划14日入殓,现在棺木停在院子里,只能等待水退。

■ 泄洪示意图,彭思聪制图

洪水凶猛地吞噬着北桥头村,向南桥头村涌去。“北桥头村那边的人跟我们说,他们堵不住了,我们就赶紧去跟乡里面报,让大家撤走。”10月7日下午,在洪水过来之前,南桥头村村支书安清乐正组织村里的劳动力去堵洪。

当天,正好是小孙子三周岁生日,南桥头村安四兵在家铺了红地毯,迎接宾客。红地毯还没来得及收,下午四点左右,村里的广播通知劳壮力去堵洪;六点多,广播里紧急通知村民们赶快自行撤离。安四兵的儿子开着家里运送蔬菜的小皮卡把一家老小拖到了亲戚家去。八点多,村里有水漫过来了。全村撤离。此后,南桥头村被整整泡了5天。

■ 安四兵家还未来得及收的红地毯。

10月12日上午,山西省政府新闻办举行了山西省防汛救灾新闻发布会。山西省应急管理厅党委书记、厅长王启瑞做灾情通报:全省11个市76个县(市、区)175.71万人受灾,因灾死亡15人,失踪3人,紧急转移安置12.01万人,农作物受灾面积357.69万亩,倒塌房屋1.95万间,严重损坏1.82万间,直接经济损失50.29亿元。

■ 洪水正在往村西的文峪河里泄。

南桥头村从11日下午三四点开始抽水,排入村西的文峪河。12日上午,村里的水位逐渐降低,村民终于能够回到家中。村民王燕站在门口发愁,自家的屋子被洪水冲成了危房,屋内地面下沉,炕连同边上的墙都出现了大裂缝。“都是我们辛辛苦苦做起来的房子,现在成危房了,也不敢住。”

在南桥头村,不少村民家里墙体和天花板出现明显裂纹,岌岌可危。南桥头村的一位村委代表介绍,村子里大概有70%人家都种了蔬菜,大多挖了地窖用来保存。地表积水流入地窖,渗入地下,把地基泡软了,导致很多房屋地面都有所塌陷。

■ 王燕家的炕被水浸出了大裂缝。

南桥头村村支书安清乐估算,全村2300多亩田悉数被淹,田地损失和村民个人财产损失(不包括房屋损坏)达八、九千万,近些年投入3000多万的美丽乡村项目也变成了一地泥水。

而北桥头村至今依然泡在水中,大部分村民无法回家查看损失情况。

自从7日亲眼看了被淹的村子,李冬忠回到孝义市区的宾馆,一天只吃得下一个馍,“肚子饿口里吃不下,没心思吃,活也是白活了,不能干了。”自那天后,直到13日,李冬忠没再回过村,不忍去看。

从8日开始,儿子每天开车到孝义市的赈灾处领物资。物资按户发放,每户一天2桶桶装面、2包袋装面、三四个苹果、十根火腿肠加上一箱24瓶装的矿泉水。“就这么多量,不管你够不够吃”。9日,村里的干部又给发了一个礼拜的救济钱,从8日算起,每人每天50元。12日,每户又领了一双雨靴。13日,他和儿子来到村边的赈灾处领被子,每人一床。一家人暂时就靠着这些物资度日。

大儿子回村里看过,打来电话,1500多只鸡死得只剩300多。村里水源被严重污染,存活的鸡没有可饮用的水,“跟死了一样。”按照正常市价,这1500多只鸡一年可以给老两口带来至少五万块钱的收入。如今,家里的田地、鸡圈毁于一旦,小儿子跑货运车,受暴雨影响,没法出车。大儿子尚且还能在工厂做工,但这个八口之家接下来该怎么生活,没有答案。

■ 北桥头村村口,正要进村抢救物件的村民和推土机。

借住在市区亲戚家的魏胜受不了白眼,和妻子商量着在外边租个房子。他在介休市花350元租了一个月的房子,那边有人找他做工,他想赶紧赚点钱。儿子情绪受到很大刺激,国庆收假了都不肯回学校,“遭了这么大水灾,他心里阴影不小。”儿子明年就要高考,魏胜和妻子一直给他做心理疏导,劝他回去上课,但收效甚微。房子还淹在水里,家里气氛有些僵,大家互相埋怨。魏胜不是如何是好。

李福瑞想出去打工。他从15岁起就没离开过村子,在村里开超市,搞养殖。可家里的鸡圈、羊圈和猪场全被淹没,2500只鸡、15只母羊和135头猪无一幸免,养殖这部分的直接经济损失将近180万。猪场还是2019年向银行贷款了50多万才建起来的,猪一头都还没卖出去,都变成死漂。

■ 李福瑞家被淹死的猪。

可他心里最愁的还不是这些损失,他害怕自己还不上银行的贷款,被列入失信名单,影响两个孩子的前途。眼下,42岁的他不得不离家,去寻找新的工作。

武学栋暂时在孝义市内租了一套房子,13岁的儿子在孝义上学。房子租期一年,租金总共约一万五。他今年37岁,父亲去世早,母亲年满60。他是家里的主劳动力,在焦化厂里一年能赚五万多;家里11亩地的玉米一般可以卖个万把块钱。一家四口靠着这些钱紧凑地过着。现下田地里的营收一分不剩。

眼下,他天天记挂着自家的房子。自撤出村后,他每天都会开车去村附近探探。12日那天他连着去了几趟村口,想回家看看,奈何水太深。自己的家还泡在水里,那房子才建四五年,花了20多万,这是多年攒下来的钱。他习惯性地抽起烟来。天气快要转冬了,他准备去买几件冬衣,先捱过这个冬天再作打算。

(文中受访者魏胜、安四兵、王燕为化名。感谢张若昕女士、张晋先生的帮助。)

题图:北桥头村村口的地里漂着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