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科大刘科院士谈对抗内卷：创新能力才是力量

如何看待克里访华和中美气候合作的前景？青年人创新创业，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内卷”引起热议，中国的教育体制，问题出在哪里？

2021年4月17日，在“下一站·深圳（SHENZHEN NEXT）——2021湾区青年人才发展论坛”的圆桌讨论环节上，南方科技大学创新创业学院院长、大湾区欧美同学会会长刘科对这些问题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他认为，青年人创新创业需要社会为其提供鼓励试错、容忍失败的包容性环境，还需要一个以培养学生创造力和深度思考能力为导向的教育体制。人们不能像笼子里的老鼠，只想着如何跑得比别人快，而是要先跳出笼子，这样方能跑得更远。在这一点上，硅谷和以色列值得我们学习。

此次论坛由中共深圳市委组织部（市人才工作局）、共青团深圳市委员会指导，南山区委区政府与凤凰网主办，南山区委组织部（区人才工作局）、共青团南山区委员会共同承办，中国世界青年峰会执行。

以下为对话全文：

凤凰网：刘院长好，今年2月份，美国正式重新加入了《巴黎气候协定》，在您看来，拜登政府推行环保政策，是否会遇到很大的国内阻力？您如何看待中美在气候、环境领域在未来几年的合作前景？

刘科：我觉得这种交流都是好事，克里能够在这个阶段来中国，不管探讨什么问题，我觉得都是一个正面的信息。美国重新加入《巴黎协议》，这也是值得鼓励的一个事情，当然在国内他会遇到一些阻力，比如石油、煤炭、电力这些行业的巨头基本都是共和党的支持者。而民主党历来就比较重视环境，比如奥巴马在任时就特别注重推动《巴黎协议》。这是第一点。

习总书记提出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大家谈气候变化，谈污染控制，如果中美两个国家不参与没有任何意义。全世界不管是碳排放量，还是各种污染物的排放量，中美两个国家如果不参与这个事情的话，都没有任何意义，这是第二点。

那么第三点，我其实有一个更主要的观点，就是二氧化碳的排放，可能是更长远的事情，那么科学上也有一些争议，但是借着这种碳中和、碳达峰、碳减排，顺便让我们的能源转型，能解决我们的空气污染问题，尤其雾霾问题，这个我觉得总归是好事。两会期间我在北京，北京的雾霾确实很重，前几天我在西安，西安雾霾比北京更重。今天我到了深圳，一般深圳是没有雾霾的，但是今天出去一看深圳都有。雾霾实际上是大自然给我们敲的一个警钟，就是你每平方公里的排放量已经到了极限。

我看到国内的一些专家，他一谈起环境问题，说中国人均排放、人均能耗比西方国家小得多，但是我们大自然不是按人均算，而是按每平方公里算的。你每平方公里的排放量已经超过了空气的容量，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你才能形成雾霾。

那现在雾霾怎么降？全世界都得要减低大量的水泥和钢铁的使用，减低化石能源的使用量。同时脱硫脱硝，减低化肥的使用量。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两个大国能够负责任地坐下来，把污染的排放管控住，像习总书记说的那样，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做负责任的大国，那么这对两个国家是好事，对全人类也是好事。

凤凰网：正如您在闭幕演讲中说的，造福人类社会，造福大自然是创新创业的目标。作为南科大这个创新创业学院院长，您认为青年人要想创业成功，我们要克服的最大阻力是什么？您刚才在讲话中提到要容忍失败，我们也很好奇，您在您的生涯当中有遇到失败的经历吗？您是怎么从这种失败中走出来的呢？

刘科：任何一个人，不管多大年纪，不可能永远在顺境中，人的成长过程就是一个trial and error（试错）的过程，不尝试永远不可能创新。创新是什么？99%的人觉得这东西不对，但是我觉得它是对的，我坚持成功，这才叫创业。如果99%人都走这条路，那就不叫创新，那叫common sense（常识）。所以在我们的文化里边，要创新就要容得下这批不断试错、不断创新的人。

在职业生涯中，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挫折，这块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幸运的。比如以前在公司，你的领导对你比较容忍，那你就可以安心地尝试创新。如果一个年轻人一旦出点错就被“干掉”，那每个年轻人都不敢再出错了，不敢出错的组织是没法创新的。如果一个组织里边，我就故意四平八稳，等同事们出错被“干掉”我就升职了，如果组织文化是这样的，那这个组织永远不可能创新。

凤凰网：是的。您刚才在演讲中特意提到了苹果公司“think different”的理念，您在您的创新创业教育中有践行这一理念吗？您说要培养有科学素养的企业家和有企业家精神的科学家，那么在具体教育实践中，您是怎样去做的呢？

刘科：坦白说，这个难度很大，因为中国传统的教育模式，我们理工科基本就是培养科学家或者是工程师，文科就是研究商业模式这种。其实历史发展到今天，真正要在高科技创业，比如facebook、华为、腾讯，他们的领头人都是程序员出身。在高技术领域创业，首先要有技术方面的储备，但是光搞技术也没用，你还要把大家能够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企业文化，这样才能做成功。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教育中要着重培养的是具有科学精神的企业家，和具有企业家精神的科学家。

另外，社会他的个体都是朝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发展，你怎么去衡量他，他就朝什么方向发展。如果大学衡量学生成绩的标准是论文，学生就会拼命去写论文。为什么深圳能够成功？就是因为深圳给一大批踏踏实实，创新的这种企业家以回报，企业家的衡量标准就是你能不能给社会、经济更大的价值，是你能不能为社会产生价值。深圳是典型的市场经济，你能产生价值，社会就reward（回报），你不能产生价值，市场就punish（惩罚），市场是最公平的。深圳有那么多人去创业，他看到了一些榜样的力量，并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人生。有一大批年轻人朝这个方向发展，社会就会进步。

凤凰网：您刚才提到社会需要给青年人创业提供一种包容的环境，以及社会的价值观需要改进，应该给这些创造社会价值的人回报，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美国的《拜杜法案》？这部法案出台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意义在于促进了美国科技成果向应用生产力的转化。您认为中国有没有可能或者必要也出一部类似的法案？

刘科：我认为可以去研究。我一直相信一点，无论是任何领域，一条比较好的道路是，你先学习，学懂了对标，去把别人的学会以后再创新。我今天上午跟华东师范大学的钱校长讨论，我们老觉得中国的教育存在种种问题，那么全世界教育最成功的是哪个国家？以色列。犹太人只占全世界0.3%的人口，多少诺贝尔奖、多少改变世界的发明是来自于他们！那行，我们就去学习以色列是怎么做的。很多东西是相通的，我之前发现，凡是在美国工作的商业模式，基本在中国也实行过：谷歌成功了，百度就成功了；爱立信成功了，阿里巴巴就成功了。所以，既然以色列这么成功，我们为什么不去认认真真先开始学以色列20年？学会以后再创新，这也是其中一条路。

凤凰网：您觉得以色列教育成功这个经验，主要是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刘科：它的教育方式纯粹是讨论式的，不是灌输式的，它教会一种思维方式，而不是灌输知识。创造力，实际上等于知识乘以好奇心。知识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累积，但学生的好奇心在周而复始的考试中被耗尽，当你的好奇心变成零的时候，知识积累再多也没用，乘积还是零，你的创造力提高不了。

所以怎么去平衡知识与对知识的好奇心，让这俩的乘积最大化，这是教育的核心。我在闭幕式上讲硅谷，其实硅谷里边有好多犹太人。而且今天除了硅谷以外，全世界最具创造力的地方在哪？在以色列，在特拉维夫。英国也想创新，德国、日本也想创新，我们中国人更想创新，那么为什么最后偏偏就是硅谷和特拉维夫呢？那我们学完硅谷，再向特拉维夫学习，我学你20年以后，我们再根据中国特色调整，这样可能效果会更好。

另外一点，我最近也在思考，现在手机造成人们的时间碎片化，第一知识不系统，第二缺少了思考的时间，有点时间比如不上课就刷手机，最后深度思考的时间没有了。为什么以色列这么会创新？也许一个原因是，犹太教有安息日，一个月至少一天不吃饭，什么都不做，就在那儿静静思考。我们中国人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创业者，天天忙着打电话、接电话、看手机，忙得失去了深度思考的时间。最后形成群体效应，你干啥我也干啥。我觉得我们这个民族要获得的是智慧。聪明和智慧是两回事。每一个人都想发展，每一个人都在拼命，但是这种情况有时候就像笼子里边的两只老鼠，每只老鼠都想比另外一只跑得快，但是最后大家都在笼子里面跑。

我这个形容不一定对，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跳出这种群体思维。真正最后改变世界的人都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其实培根讲的Knowledge is power（知识就是力量）是片面的，正确的应该是“智慧就是力量，”或者说“Creativity is  power”，创新能力才是力量。创造力才是真正的power，而不是你积累了多少的knowledge。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让真正有有创造力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孩子才能进北大清华，而不是考试得最高的进北大清华。具体怎么操作，这就是很大的学问了。我们去考察，去学习，学它20年以后，然后再根据我们的特点修改。最要不得的是，对别人学到一知半解的时候，就开始讲究我们的特色，这样很容易走上歧路。最后就是，人要向智者学习，那我们教育体系也应该向以色列学习。

凤凰网：教育改革之路确实任重道远，您刚才强调了独立思考和深度思考的重要性，用英文说是不是就是“think out of the box”？

刘科：跳出去这个box只是其中一部分。这个用英文讲就是“deep thinking”，深度思考。还有一点，有些人说美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美军和美金，这个逻辑不对，这是结果，不是原因。追根溯源，美金的地位是因为美国有超强的创新能力，从而催生出强大的经济，最后世界才用它的货币，这是结果。美军也是因为美国超强的创新能力，催生出超强的技术，再有超强的经济，军费再加技术，最后形成强大的美军。所以不要因果倒置，真正的差别是创新能力，创新能力英文叫creativity，因为今天早上华东师大的钱校长他说Thinking  is  power，我觉得更准确的可能是creativity，创新能力，或者Thinking  capability。

凤凰网：谢谢您。

刘科：谢谢，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