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话 · 路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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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采访摘要
△采访前 路桂军短暂休息
照片中的这一天是2021年3月27日,清明节的前一周。我们第一次在拍摄中遇到这样的事——访问即将开始,嘉宾睡着了。
田川:我们都不舍得把你叫醒,想让你能多睡一会儿,您上次睡整觉是什么时候?
路桂军:想不起来了。我昨天4点睡的,早上6点就起了,因为很多要做的事情还没搞定。
田川:是关于这次“葬礼”的事情吗?
路桂军:对。
△路桂军
路桂军是一名资深的疼痛科医生,也在努力开创中国的安宁疗护体系。与此同时,他还是生死学和生死教育领域的专家。路桂军一直力图打破禁忌,公开地谈论死亡。说死,是为了更好地生。
路桂军:我觉得我们对死亡的恐惧,源于我们对它没有了解,没有进行过彻头彻尾的思考。死亡最大的诡异之处,就是你生前追求的名、利、权和社会尊严,在死亡那一刻会变得毫无价值。对于医治无效,整个病程不可逆的患者,我们应该把对他的抢救性工作,转换为让他症状得到缓解和能够让他舒适的离开。
田川:您之前跟我说觉得在病人和家人之间缺少了一道桥梁,我觉得其实医生就是这个桥梁。
路桂军:我们照顾的病人去世后,我们这些做安宁疗护的人,其实就像病人的遗物一样被保存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谈论的这场“葬礼”,是由路桂军与生死教育同仁、好友等共同策划、筹款、组织。邀请了数十位嘉宾,还有他的夫人、子女。这是一场他为自己办的“葬礼”。
在“葬礼”的前一天,2021年3月26日上午9点,我们的摄制组到达医院的时候,路桂军已经开始工作一个半小时。他是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的疼痛科主任,也是厦门长庚医院疼痛科主任。每一周,他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在北京和厦门的这两所医院之间飞来飞去。除此之外,还有安宁疗护,生死教育的专业工作和社会活动,让他在全国各地穿梭。
△路桂军出诊
门诊结束后,当天上午路桂军还要飞赴厦门。飞机落地后,先做网络授课,再与同行研讨,晚上给厦门医护人员授课。回北京的飞机,在晚上9点起飞。当摄制组在首都机场接到路桂军的时候,已经是2021年3月27日的凌晨1点。8个小时之后,路桂军“葬礼”将正式开始。而此刻,他要赶往会场,参加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的彩排。
路桂军:明天“葬礼”我最担忧的是大家会拍照,拍视频,然后乱发。还有担心我的爱人、姑娘和儿子是否做好了发言的准备。他们或许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旦我躺在棺木里,各种仪式都像真的在举行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承受不了。
田川:我听导演说,您对这次“葬礼”的宣传处理的还挺谨慎的。包括“葬礼”该以什么来命名,您都想了很多种可能性。
路桂军:是的,因为国人普遍还是忌讳谈论死亡的,我怕冒犯了大家的交流常规,引起不适情绪。再有因为疫情的原因,有很多家庭刚刚失去亲人,他们现在的情绪都是比较哀伤的。我们办“葬礼”的时间正好临近清明,这个话题突然蹦出来,大家可能会认为你是在作秀。对于刚刚丧亲的人,我觉得他们在情感上可能会不接受。但其实我们这个活动,恰恰是想在疫情之后,给大家补一课生死教育。之前看到很多人的亲人一旦感染疫情后,就要被隔离开,即便在亲人去世后,都没有见到家人的机会。那种触摸不到的阴阳两隔,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痛苦。我曾问过一些身边的人“假如你感染了,你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首先要远离家人,其次是考虑自己的病还能不能治。所以我们经常告慰因疫情丧失亲人的家属,你的病患家属其实非常爱你,这种情况下,他是因为爱而远离,你离得越远,他会越安心。
田川:因为疫情的发生,您觉得国人对死亡的态度和以前有所不同吗?
路桂军:以我自己来看,我觉得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不过疫情把这个问题暴露出来了。我们对死亡特别恐惧,但解决恐惧的办法,又似乎无法从内心找到依靠,所以就变得非常忙乱。
△路桂军深夜彩排“葬礼”
田川:您为什么会有给自己办“葬礼”的想法?
路桂军:我在做安宁疗护的时候,讲课的时候,都会涉及到生死问题。很多人问我,你又没死过你凭什么讲生死?你凭什么做生死教育?你完全没有死亡经验,你拿什么教育别人?
田川:这个质疑太扎心了。
路桂军:我们有很多机会谈论生死,但话题永远定格在第三人称,张三、李四……从不在你我之间谈生死。好像生死跟你没关系,世界上谁都会死,唯独我不会一样。我就是要把死亡拉近,告诉大家死亡和你有密切关系,它可能随时来找你。所以我希望我的家人也能有这样的体会,从“他死”“你死”到“我死”。在你对“我死”做了深入的思考后,你的应变能力和应对能力会极大地增加。一旦遇到突发事件,你会多一份理性少一分惶恐。所以我希望自己能体验生死的所有场景,这样我就可以告诉我们的患者,死后的状况是什么样的。
△路桂军深夜彩排“葬礼”
田川:办“葬礼”的想法您最初是和谁表达的?
路桂军:和身边的朋友还有安宁疗护的人。
田川:大家是什么反应?
路桂军:他们觉得很荒诞,尤其我儿子跟我说“你做安宁疗护就要体验生死,你当肿瘤科大夫,是不是还要在身上长个肿瘤啊?”
田川:很合理的疑问,您是怎么回应他的?
路桂军:我说如果我是一个肿瘤患者,又同时是一个医生的话,我肯定能把医生做得更好。在医学人文圈里有一句话是“一个大夫有没有人文情怀,让他住一次ICU就都有了。”当然我并不是希望我们的大夫都去体验一下ICU的感受,这个对身体的影响还是很大的。但作为一个安宁疗护的大夫,去体验一下生死的场景,我觉得难度并不大。只要过了家人这一关,有一个固定的人群能接受这样的观点,其实还是可以去尝试的。
位于北京南郊的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生命文化学院,也是长江以北唯一开设殡葬专业的高等院校。路桂军的朋友们纷纷出人出钱出场地,让这场生前“葬礼”接近现实。3月27日凌晨两点,还有十几个工作人员,要等路桂军来了,才能开始彩排。
△参与“葬礼”筹备的工作人员
1992年,还在实习的医生路桂军第一次接触死亡。一个跟自己一样年轻的患者,临终前一直瞪着眼睛,盯着路桂军看。
“
我有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抱紧我”。我发现很多人生命末期都是孤独的,希望能够被抱紧,被紧紧拥抱……很多时候,病人最希望的是有人能够读懂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他们需要的并不一定是药片或者手术刀。
”
——路桂军《见证生命,见证爱》
路桂军:医生不是万能的,也有治不好的病,甚至医生本人也绕不过生死这个局。我前段时间在急诊科讲课,我说急诊科是救命的地方,其实也是送命的地方。有医治空间的患者,你把他救了。没有医治空间的患者,你就把他送走了。医护人员受到的教育全是救人的教育,从来没学过送人的教育。但有些患者送进来之后,连一线生机都没有,这个时候我们的角色就完全脱失掉了。留在病房里的就是一张冰冷的床,一个没有生命体征的尸体,还有一个伤心的家属。我原来的同事告诉我“我受了8年的医学教育,临床工作10年,所有老师都是教我如何救生,但没人教过我如何“送死”。仿佛目前这种医疗不治的现状,是我无能导致的。而最关键的是,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我连跟病人家属说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发生在医院,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应该有所干预。所以我觉得从医学教育开始,就应该教医生该如何对待生和死。
路桂军说,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体系里,家庭整体的决策是排在个人之前的……
死亡是一个非常忌讳的话题,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谈的……到最后只是患者和整个家庭都在苦苦消耗着彼此。患者希望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能好受一点;而家属则希望他们能活得再久一点。这是每一个中国家庭面临的难题……
如果只是为了让病人活着,而牺牲他们的生活质量,这是毫无意义的……
路桂军:真正的善终,一定不是医生或患者家属眼中的善终,而是患者自己想要的善终。前段时间有一个武汉的病人,他知道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在疫情相对稳定,他的病情控制的也相对可以的时候,我和他的家属商量后决定如其所愿,送他回家。一辆救护车从北京开到武汉,大概要用14个小时。一到武汉他的儿子就告诉我“路大夫,这一路太难了,就像过了14年一样。我父亲两次呼吸困难,一次氧气耗尽,各种化险为夷,终于到了武汉。”在进监护室那一刻,病人在监护室门口见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进入监护室两小时后,他就去世了。后来他的儿子就问我折腾这么一趟,回来后就活了两个小时,这一趟到底值不值?我说绝对值,我说“你想你现在还能为你的父亲做什么?就是如其所愿。”我在事后分享这个病例的时候,我的同事就问我如果病人在两次呼吸困难,一次氧气耗尽后人没了,我该怎么安抚患者家属?我说其实这种情况我也遇到过,我们也会用如其所愿这个道理来安抚家属“因为你父亲的心已经回到家乡了。”
△前来参加路桂军“葬礼”的宾客为其写悼词、录制视频()
我们看到了一场路桂军为自己量身定制的“葬礼”。门口有朋友为他撰写的挽联,背景墙上有他人生各阶段的照片,大屏幕播放着朋友的寄语,来宾们在卡片上写下感触。现场有数十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大部分是路桂军生死学界的同道,也有他的医生同事,还有他的夫人和一双儿女。主会场里,人们在路桂军真人大小的照片前朗诵、致辞。电视里展示了路桂军亲身体验故人“沐浴”的过程。
路桂军:我体验的第一个“葬礼”仪式,是故人“沐浴”。就是躺在尸体床上接受入殓师擦洗身体,活动关节。我从没去按摩店或洗浴中心做过SPA,从来没有,我才知道原来身体可以这么舒服。然后我就在想,假如有一天我真的要让这个世界给我做最后一次身体料理的话,我希望由我的亲人来做这件事,起码有我亲人的参与。
△路桂军体验入殓过程
路桂军希望这既是一场告别的体验,也是一次引领风尚的“生死论坛”。一旁的告别厅里,音乐舒缓,墙壁上四季变换。路桂军说,那时候他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
路桂军:我躺在棺材里的时候,边上有服务人员在往返走动,但我能知道我的学生过来了,他走过来的声音就是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在那儿掩面抽泣,他说“路老师我真的不想哭,但见到你后我就受不了”。我就坐起来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川:你觉得自己经历“死”,和你帮助病人释怀死亡,有什么不同?
路桂军:截然不同,因为我的立场不一样了。我们平时在谈论死亡的时候,经常是说你看到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而今天,是我感觉到了什么。
告别式开始之后,几位专家上台发言,还有路桂军的病人也来到现场。排在最后发言的,是路桂军的儿子和女儿。
△路桂军儿子
“
当我走进这个大厅的时候,我很害怕,害怕我爸会离开我。我会时不时看看我爸,当我看到他的小腹在均匀地上下起伏的时候,还是略显安心的。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但我也永远不会准备好这一天。
”
△路桂军女儿
“
虽然我爸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少能跟我们在一起生活,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们。对我而言,爸爸就像一堵墙一样,尽管人远在千里之外,却一直给我提供着远距离支持。
”
田川:我觉得您留给家人的时间太少了,您的女儿至少说了三次爸爸是一面可以让她依靠,保护她,但离得很远的墙。她可能想接近你,但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
路桂军:在这点上,我确实有愧疚。我姑娘给我打电话前总是先问“爸爸你时间方便吗?”我爱人曾不止一次说,嫁给我等于嫁给了她自己。
田川:经历了这次的“葬礼”,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路桂军:最大的收获是我自己成长了。刚开始想办葬礼的时候,我最大的担心是我这种有作秀嫌疑的行为,会不会遭到大家的褒贬,会不会有人说“老路,你是不是想出名想疯了”,但我真不是这样的人。第二阶段是思考我是否真的做好死亡的准备了。第三个阶段是今天突然产生的,我不再担心外界怎么评价我,我担心的全是我的家人。我的爱人能否承受?我的孩子们会怎么看待这件事?1分钟都不忍心让我的亲人在这种局促不安中度日如年。所以当主持人说来宾移步另一个房间,亲人做最后告别的时候,我就受不了了。其实我还想再坚持坚持,完整的做完这一场“秀”,但当有两双手在我脸上抚摸的时候,那一刻我就崩溃掉了。
△“葬礼”后路桂军与家人拥抱
路桂军:我躺在棺木里的时候,有一个记者问我路大夫,你知道你是在消费痛苦吗?我当时很平静地跟她说痛苦为什么不可以消费?如果消费痛苦后获得的是成长,那就能超越这种痛苦了。但如果自己获得成长是要让别人付出很大的代价,恰好对方又是我的亲人,我觉得我的步子还是放慢一点更好。刚才一个朋友问我做完这次活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说感觉自己好像没活过一样,要重头再来。
交谈完的第二天早上,路老师给我们发来信息,他说那天活动结束后,他的第一个感觉是“人格被抽离”。他说面对生死,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从容淡定,当家人出现的时候,他全线崩塌。他以为自己可以做一场引领风尚的“生死论坛”,但没想到最后收尾的时候,变成了他个人和家庭的成长。一夜的休整整理让他明白,面对生死,或许自己只是比平常人多了一点勇气。
敬畏生命,每个人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