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 6位亚裔女性被枪杀后,在美华人上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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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 | 6位亚裔女性被枪杀后,在美华人上街了

2021年03月25日 11:50:17
来源:在人间

凤凰新闻客户端 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出品

生活在美国的华人度过了忙碌而激烈的周末。3月16日(周二),谭小洁等六名亚裔在亚特兰大三处不同的地方被射杀身亡后,引起了“停止仇恨亚裔”(Stop Asian Hate)活动的连锁反应。众多美籍华人发声支持亚裔群体,包括林书豪、吴彦祖、王力宏等。在Twitter、Facebook等社交媒体上,还出现了教导外国人正确朗读中国人名的短视频。

自从去年新冠肺炎在美国暴发以来,针对亚裔女性的袭击事件明显增多。根据“制止仇恨亚太裔美国人组织” (Stop AAPI Hate)的报告显示,在过去一年时间里,记录在案的3800多起仇恨事件中,超过三分之二的受害者是女性。

一部分华人认为,亚特兰大枪击案是单纯的暴力犯罪,与种族歧视扯不上关系。但也有不少华人表示,这是一起明显的反亚裔仇杀事件。

为了引起美国主流媒体的注意,占到亚裔人口24%以上的华裔纷纷走上街头,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声援自己的族群。其中,布鲁克林地区在周末两天便举办了不下五场示威活动。

许多大人带着孩子参加和平示威活动。起初,华人们站在街边,不敢喊口号。人群越聚越多,渐渐地一个感染一个,他们终于喊出了声音。“亚裔要多参加这样的活动!”不少在场的华人发出这样的感叹。

以下是居住在波士顿、参加了周末游行的华裔Jing的自述。

我是Jing,1997年来美国读研究生;2003年博士毕业后,选择在大学任教。现在,我是一名大学教授,也是学院副院长。我还是大波士顿地区一个跑步社团——“犇跑团”(Ben Running Club)的组织者之一。

亚特兰大枪杀案发生后,警长(切罗基县治安官办公室的警监杰伊·贝克)第一时间发了声明。在新闻发布会上,他似乎更同情那位犯罪者,说他“度过了糟糕的一天”,说他有性瘾,而不是站在受害者或公正的一边。作为国家机器一部分的警察,无条件相信犯罪者的动机并替他开脱,声称这不是歧视性案件。这件事让很多亚裔突然意识到正在遭受的系统性歧视的严重性。

警长似乎还暗示,六位受害者是不值得同情的,因为她们和性工作者有关,这是“白人至上主义者”封少数民族受害者之口的惯用伎俩。去年对黑人也是差不多的论调,因为他是吸毒者,所以该死(2020年5月25日,非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因遭白人警察压颈惨死而引发了全美上百个城市的抗议)。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她们都不应该死。第一,她们没有违法;第二,即使有违法行为,也该由法律来裁决,而不是用犯罪或私刑来替代执法。

警长在发布会上讲的话,激怒了整个亚裔群体,不管是华人还是韩国人、日本人、印度人,都觉得下一次枪头可能对准的是自己,所以要团结、要发声。

我们跑团组织了一些活动。从上周开始,大家各自跑了一个3.16英里,然后在社交媒体上打卡,做线上哀悼。我们的跑者圈子稍微大一点,白人、黑人、有色人种的朋友都有,也是一种发声的方式。

我们跑团还有几个分团,因为新冠疫情的限制,每个分团周末都组织小规模的群跑。B.A.A.(Boston Athletic Association)的首席执行官(COO)参加了其中在莱克星顿的群跑,表达了对逝者的哀悼和对亚裔的支持。同时,分团跑友们也接连加入本地华人协会组织的抗议示威活动。我当天参加了麻州的活动。

■ 犇跑团参加反亚裔歧视游行。(受访者供图)

三四年前,我加入“犇跑团”后,受到的影响还是挺大的。我们从一个很小的组织,发展到一个名声很响的跑团,不只有华人,还有其他族裔的跑友。去年,在美国体育协会组织的权威大满贯赛事上,我们女子团体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男子团体和个人也有不俗表现。我感觉跑团是个有凝聚力、有公益心的群体,我们通过参加比赛、志愿活动及社区服务,宣扬华人正面形象,也是一种有效的发声方式。

这次事件发生后,我自然而然想要参与。我连哄带骗,将女儿和儿子带到了示威现场。他们现在可能没什么意识,尤其是我儿子,他比较小,觉得“反对歧视亚裔”活动跟自己没关系;但实际上是有很大关系的。先让他们感受一下,多年后回想起来,会很有意义。

说实话,我还真是第一次参加示威活动。这反映了一个普遍的现象——我们华人平时都各忙各的,一盘散沙。我也很忙,总觉得自己处在一种求生存的状态里。我们来到别人的国家,要重新学很多东西,从语言到文化、到行为处事,还有思考问题的方式等,都得从头学起。加上家里事情多,大家就顾不上发声。想起来,我也很惭愧。

作为亚裔,我在反省。以前发声的力度和频率确实不够,别人很容易把我们的声音压制住,导致目前的状况。

我们其实存在很多问题,不是所有来美国的亚裔都是成功的。过去大家总觉得亚裔是模范少数族裔;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陷阱,相当于用成功的亚裔的矛攻击不那么成功的少数族裔的盾,非常不好。

亚裔之间贫富差距很大,特别贫穷的亚裔一定程度上也存在。我们确实需要联合起来,不仅联合亚裔,还要联合其他族裔。当其他种族受到不公对待的时候,我们要跟他们站在一起。目前来看,亚裔占据的社会、政治、经济资源与我们所发出的声音不太匹配。我们虽然拥有一些财富,但没用到替亚裔发声或为公共服务上。

枪击案发生后,我觉得是一个警醒,也是一个契机——一个稳固我们社会地位的契机。

像这次,我们跑团有人就发出了美国人常用的警句:“如果你不坐在桌边,你就在菜单上(任人宰割)。”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起点。我们不应该等到事情发生了,再去示示威、发发声,而是平时就应该在自己的镇上、社区里积极关注。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我也要积极参与,为他人创造成功的机会,尤其是其他族裔,这样我们的话语才有全面性和说服力。

■ 孩子们也加入到了示威活动中。(受访者供图)

在我的工作中,因肤色而遭到冒犯的事,还找不出具体的例子来。但在生活中确实遇到过,因为别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存在一些隐形的歧视在里面。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女儿放学。小孩子们在教室里做游戏,然后我敲门。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看了我一眼,回头就跟老师说“有一个中国女人站在门外”。他说的是事实,但我觉得很不舒服。如果换作一个白人呢?那小孩会说“一个意大利女人吗”?他为什么这样称呼我,还夹带着一种很不屑的口气?我想也许与他在家里接受的教育有关——中国人在他们眼里可能社会地位比较低。

还有一次,大约一年多前,我送儿子去邻镇上体育课。等他的一个小时,我去跑步了。在我过马路的时候,一对年轻人(白人)开着小卡车过来。以往我在街头跑步,汽车一般会停下来让跑者先走,这辆车虽然减速了,但没有刹车。在经过我的时候,其中一人居然抬起双手,比了个冲锋枪的动作,向我扫射了一下。我当时说不出的震惊,第一反应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给他竖了中指。他们狂笑着开车离开。现在回想,这是很明显的暴力行为。但我当时对谁也没有讲,不信也不愿意相信,歧视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在本行业很受尊重的人。通过亚特兰大枪击案,“扫射”变成了真实发生的事。我意识到,如果那天自己去染指甲的话,被枪杀的完全有可能是我。

为什么民族之间的矛盾,一煽动就容易激化呢?我可以讲讲自己的观察。在麻州,大家受教育的程度还算好的,但明显能看到白人走下坡路的痕迹——家庭的瓦解、教育上的缺失、不可持续的消费观等导致的贫困化。

走上坡路的时候,再难都不怕,但向下沉的话,人容易陷入绝望的情绪中。一旦绝望,生活中会产生很多矛盾,我们都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白人过去享受的优越感不存在了,失去后总要挣扎一番。前几年有本很火的书《乡下人的悲哀》(Hillbilly Elegy),讲的是白人“丧”的力量(大多数美国白人蓝领摆脱不了世袭的贫穷和困顿)。美国中西部产业外移,本地人缺少就业机会,失去了固定收入,人口素质不断下降……很多原因导致了绝望的情况。他们于是找了替罪羊,认为是新移民抢了工作。川普用煽动性的言论将自己的无能转嫁给了外界——仿佛所有移民都是邪恶的。仇恨浮出水面,一发不可收拾。

■ 一位议员在讲话。(受访者供图)

疫情对社会较低收入群体造成的负面影响更大。这一年很多人失去了工作,断了收入。我的一些跑友在独跑的时候,也遭到过辱骂,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我一般会在周末跑32公里,绕一个大圈,不担心走丢、遇到坏人什么的。但自从去年3月新冠疫情以来,我不敢往远的地方跑了,经常在小区附近跑一跑就完事。

过去来美国的人,包括我自己,总觉得应该忍气吞声,逃避和否认遭到的不公对待。好像我们沾了别人的光,偶尔遇到点歧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没有站在一个客观的、理性的角度看待。但这次大家觉醒了。

为什么之前不承认呢?首先,我们亚洲人受的教育是向内看。如果有坏事发生,要先审视自己有没有过错,正所谓“反求诸己”嘛,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纯粹偶然发生的事,东方人的思维也是“你怎么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呢?是不是可以避免呢?

以前不管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一个人受到不公对待,大家如果发现这人身上有污点,马上认为他不值得同情。我们总是声讨受害者,也就是声讨我们自己,连国家机器——警察也声讨受害者。

但经过枪击案后,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不管做了什么坏事,都不该被这样对待;即使要评判,也必须有一个公平的机制。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我的思想改变了。当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的错”,开始觉得不公平、要发声。

还有一个原因,或许是我年龄到了。要是年轻人的话,他们会觉得惴惴不安,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但这是一个错误的想法。你不该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那是你的天赋权利。美国是一个多元社会,宪法规定人人平等,但它并没有完全实现,尤其是没在少数族裔里真正实现过。

在华人群里,大家一开始也不大关心这件事,小心翼翼地生活,害怕惹上麻烦,丢了工作或别的什么。但为什么最后很多华人主动站出来了呢?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去年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给亚裔敲响了警钟。

从少数民族角度来说,黑人长期受到系统性歧视,通过“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我们重新审视了历史,也反省到过去大家默认的一些歧视不该发生。如果一个人受到了不公,那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每个生命都很珍贵,这是美国的普世价值。

亚裔遭受歧视一开始是微小的冒犯或者零碎的不公平,随着时日增多,一点一点积累,一年中增长很快,但因为新冠疫情和美国大选,还有我们人口占比小的原因,并没有引起媒体及政客们的关注。亚特兰大6位亚洲女士被枪杀是一件很悲惨的事。不管她们是什么职业,生命都和我们是一样的。她们的孩子和家人所经历的创伤,我觉得亚洲人能感同身受,有种触动心灵的感觉。

■ 越来越多华人走出家门,积极发声。(受访者供图)

五六十年代黑人民权运动为所有少数族裔和移民的平权运动奠定了基石。去年夏天,“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也为“反仇恨亚裔”做了重要铺垫。

未来还是可以期待的。我们这一代——90年代末出国的,受到的教育越来越好,有参政议政的意识,也有这样的能力。我们应该多发声,多做公益的事。

作为家长,我们还有义务为后代争取权益。

我们的下一代从出生伊始就该被平等对待,但在他们升学和成长的过程中,仍然受到不少歧视。孩子们不像我这么大条,没有经历等级观念很强的时代,来美国也不是自己主动选择的,不会有“发生什么都要扛下去”的心态。我们有责任为下一代创造一个公平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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