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春岭：“特朗普主义”笼罩下，“治愈系拜登”能治愈美国吗？| 风向

编者按：美国大选基本尘埃落定，不出意外，拜登将成为美国第46任总统。面对特朗普留下的政治遗产，拜登能否治愈美国的分裂？民调预测是否还有前景？特朗普接下来可能会有什么举动？大选背后反映了哪些更深层次的美国社会的问题？请看凤凰网《风向》对话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董春岭。

核心提示：

1. 疫情成为了决定这次选举结果的重要因素，此次大选很大程度上是对两条抗疫路线的“全民公投”。疫情面前，特朗普展现出的危机应对能力令中间选民极度失望，直接导致其输掉此次大选。

2. 特朗普虽然离去，但“特朗普主义”会持续地影响美国，美国民粹主义者固有的焦虑和愤怒会被进一步激化。左翼、右翼民粹不会合流，只会从不同的方向继续撕裂美国社会。

3. 拜登具有“治愈系”的个人特质，却难以根本上“治愈”当前美国政治社会分裂。“反特联盟”将拜登推到总统位置上后，拜登面临着如何平衡联盟各方成员利益的挑战。

4. 特朗普作为民粹派“旗帜”，败选后会选择和“华盛顿的建制派”抗争到最后，以此继续赢得“基本盘”选民的认可，即使在台下也能继续作为美国政治中的一股重要势力而存在，避免被两党建制派“清算”。

4. 特朗普在任期间得罪了大部分主流媒体，因此选举期间不少主流媒体不再选择价值中立，而是 “一边倒”地支持拜登；然而胶着的选举结果表明，在“精英民意”的背后，特朗普依然拥有大批沉默的支持者。

疫情是决定选举胜负的重要因素

凤凰网《风向》：董老师您好，目前美国大选结果已经出炉，拜登获胜，您认为这反映了什么现象？我们确实知道大选存在不确定性，所以对接下来的一些分析和判断，可能会更加关键。我们想请您深度解读一下您对美国社会的观察。

董春岭：这次选举在美国历史上极为特殊，百年未遇的新冠肺炎疫情构成了选举的基本背景，也对大选结果产生了关键影响。 这种影响分为两个方面，第一，对选举方式和程序的影响。

受疫情影响，特朗普最为擅长的通过搞大型集会做竞选动员方式前期被“压制”，后期冲刺阶段虽特朗普强行集会作动员，结果很多参会者被感染，效果适得其反。邮寄选票成为很多人参与这次大选的主要方式，也催生出了美国史无前例的高投票率，很多以往不愿去投票站投票的少数族裔、残障人士、老年人都选择了邮寄投票。

拜登“翻盘”，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他们的邮寄投票。特朗普和拜登一直围绕着邮寄投票的合法性争执不休，特朗普一度表态若采用邮寄投票，即使自己败选也不会和平交权，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特朗普在关键州起诉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质疑邮寄投票的合法性问题。

第二，对“人心”的影响。无论特朗普如何甩锅推责，美国民众的一个普遍看法是：特朗普应对疫情很失败。 美国成为世界头号重灾区，特朗普本人也感染了新冠。面对汹涌而来的疫情，特朗普为了“保经济”，有意地忽视了民众保障健康权、生命权的诉求。面对新冠疫情导致的大量人员死亡，特朗普认为这是“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不停玩弄数字游戏，认为真正因新冠致死的人不多，“大多数死于基础疾病”。这种冷酷的态度和无所作为的姿态触怒了很多老年白人群体。

拜登自始至终选择“科学抗疫”，主张政府要切实发挥作用，这次大选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民众对两种“抗疫路线”的全民公投，不仅特朗普自然免疫路线被抛弃，他危机应对能力也饱受民众诟病。尤其是联系到之前他对于飓风和加州山火的处理，这一系列的危机应对，他都没有展示出一个总统应有的担当。

民粹主义一直在美国徘徊，

而特朗普拥有大批“沉默的支持者”

凤凰网《风向》：董老师，您之前提到一个观点，说美国民粹主义的底色在特朗普这四年不仅没有改变，反而更浓了，那您认为此次大选是不是也体现出了这种现象，原因是什么？

董春岭： 美国媒体对这次选举的结果有这样一种评论，“特朗普输了，拜登也没赢”。

虽然特朗普输了大选，但是之前所有的民调，都预计拜登会“大胜”，有望把参众两院的控制权也夺回来，而最终结果和民调最初的预期相差很大。在重要的摇摆州，拜登都以非常微弱的优势领先，双方的差距并不是很大。很多选择拜登的美国人面对这个结果都很惊讶，不理解为何还有将近一半的美国人会选择支持特朗普。不少西方媒体认为美国已经分裂为两个美国，一个是支持特朗普的美国，即民粹主义的美国，另外一个是支持拜登的美国，即重回自由主义的美国。

| 图源自文章《特朗普即使在选举中被击败也将留下》 穆罕默德·闵沙维

凤凰网《风向》：董老师，说到这儿，我们想到最近一个比较火的说法叫做“特朗普离去，但是特朗普主义到来”，您怎么看？

董春岭：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特朗普虽然离去，但“特朗普主义”会持续地影响美国。 拜登上台后，会推动美国从右向左转，一定会在政策层面上压制特朗普主义，但是推崇特朗普主义的那部分选民他们固有的焦虑和愤怒，并不会随着拜登当选而缓解，反而会被激化。

而特朗普在任这四年，旗帜鲜明地坚持“美国优先”“本土白人至上”，他是靠着支持他的这部分基本盘的选民在2016年大选中胜出的，这次意外的胜选使他坚信他的使命不是“团结大多数美国人”，而是服务这部分支持他的最保守的美国人。他忠实地履行竞选承诺，通过废除医保、边境修建隔离墙、大幅削减福利支出等做法，将美国政治钟摆从左的极端快速拉回到右的极端，在制造了美国更大程度分裂的同时，依靠这种分裂，特朗普牢牢巩固了他的基本盘，最后共和党的建制派也不得不向民粹派妥协，四年间，整个共和党逐渐完成“特朗普化”，完成了政党重组——完成了共和党传统政治路线向民粹主义路线倾斜的过程。

凤凰网《风向》：谈及民粹，在您看来，支持特朗普的右翼民粹，以及民主党内以桑德斯为代表的左翼民粹，他们会不会合流呢？

董春岭： 这两种民粹政见差别很大，不会合流，相反，它们会从不同的方向，继续撕裂美国。

凤凰网《风向》：您能具体说一下他们的政见有哪些不同吗？

董春岭： 右翼民粹，代表人物特朗普，又可以称之为本土保守主义，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优先保障自己的利益，预防或制止“插队的人”。他们反对全球化，认为所谓的全球化不过是少数跨国资本操纵政治精英，利用国家机器为他们的资本全球扩张“开疆拓土”，而本土蓝领工人的岗位随着全球化被转移到了其他劳动力成本低的国家那里，其结果是本土白人越来越贫穷，国家越来越衰弱。他们反对非法移民，反对少数族裔依靠“平权行动计划”获得更多的发展机遇，认为他们是“插队的人”，他们不遵守规则却同样受优待，他们的存在对自己是一种巨大的不公平。

| 2020年4月8日，桑德斯宣布退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竞争

左翼民粹，代表人物是桑德斯，还可以称之为民主社会主义， 他们主张向富人征收高额税收，建设有利于中下层民众的“福利国家”，主张全民医保、免费高等教育、全民住房保障，与右翼民粹更关注不同族裔之间的种族矛盾不同，左翼民粹更关注阶级矛盾，类似于占领华尔街运动中所提出的 “1%和99%的矛盾”，他们憎恨资本家和华尔街那帮“肥猫”，更关注通过工会维护工人的权利和利益。这两种力量，本质上是存在根本的不同。

“治愈系拜登”对美国的“治愈”非常有限，

拜登胜选实则为“反特联盟”的胜利

凤凰网《风向》：那您认为，拜登当选之后美国社会会更加分裂吗？您认为拜登能不能在某种程度上“治愈”这种分裂？

董春岭： 拜登本人身上是有某种特点，可以起到“治愈”的效果，所以有人也给他一个外号叫 “治愈系拜登”。

拜登和特朗普形象截然不同，他不是一个特别强势甚至独断专行的一个人，他谦逊、温和、包容、充满理想主义，他愿意听取各式各样不同的观点，善于沟通，善于协调，善于与人合作。 这种性格对于修复和治愈一个被特朗普折腾了四年的美国而言，是无比可贵的品质。他的一个重要的竞选口号便是“修复美国”，修复疫情对美国的冲击，修复被特朗普抛弃的美国政治传统，修复美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形象。在他的胜选演说中，更是把修复和团结美国作为下个阶段施政的重中之重。

但是他对美国的治愈是非常有限的。首先，美国极化分裂积弊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特朗普给拜登接手的这个极端分裂的美国，想要化解各种矛盾使它重新团结起来绝非四年之功。

其次，拜登面对的是一个府会分治的政治格局，同时特朗普时代的各种法律议案框定和束缚了拜登发挥作用的空间，保守派大法官占优的最高法院将会成为影响美国政治议程的重要力量，特朗普将以新的方式持续地发挥政治作用，继续给民主党制造麻烦和掣肘。

当下影响美国政治这几股力量的主张是相互矛盾、尖锐对立的，拜登以微弱优势胜选进一步激化了支持特朗普民众的愤怒和对立情绪，想要掌控局面十分困难。

再次，拜登此次胜选，更像是一个“反特联盟”的胜利，不是民主党的主张战胜了共和党，而是因为大家都讨厌特朗普。特朗普下台之后，少了这个共同的敌人，民主党自身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拜登要考虑和平衡党内的各种政治意见，比如，桑德斯的意见，哈里斯的意见，新生代的国会四人小组（Alexandria Ocasio-Cortez，和另外三名女性国会议员Ilhan Omar,Ayanna Pressley, RashidaTlaib是美国政坛知名度颇高的民主党政客，在美国政治圈内有一个外号叫“小分队”——编者注）的意见等等，按下了葫芦起了瓢，拜登很难找到一个让各方都满意的平衡点。

| 四名女性少数族裔国会议员（左上起顺时针方向）：亚历山德拉·奥卡西奥－柯特兹、拉什达·特莱布、伊尔汉·奥玛尔（Ilhan Omar）和阿娅娜·普莱斯利（Ayanna Pressley），图源：EPA, Reuters, GETTY

特朗普不会善罢甘休

凤凰网《风向》：刚才我们谈到拜登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一些党内外的挑战，那么对特朗普而言他的挑战是什么？之后特朗普会怎么办呢？一种声音认为，如果特朗普理智尚存的话，就应该优雅地离开，在幕后操纵自己的党派，您认为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董春岭： 我认为没有这样的可能。首先，虽然共和党“特朗普化”了，但是特朗普化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特朗普能够帮助共和党执政。一旦特朗普丧失了执政地位，共和党内建制派与民粹派的矛盾就会暴露出来，下一步他不仅会因败选面临党内的政治压力，还要面临来自民主党方向激烈的政治清算。特朗普作为民粹的代言人，如果他轻易认输，民粹派会认为他是软弱的人，会抛弃他寻找新的政治代言人；如果他死扛到底，反而能够赢得民粹派的牢固而稳定的支持。

所以现在特朗普拒不交权，即便最后闹到最高法院被判决败选，那么特朗普也有一个“台阶”下，也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甩锅”，去告诉民粹派的选民，“不是我不抗争，而是美国的这个政治体制太黑暗了，我们又一次被华盛顿这帮建制派偷窃了属于我们的胜利”，诸如此类。他希望民粹派继续跟他走，继续充当右翼民粹的旗帜性角色，在美国的政治生活中稳定地发挥他的力量。

▎特朗普的支持者们。图源：AP Photo

主流媒体基本反对特朗普，

而特朗普拥有大批“沉默的支持者”

凤凰网《风向》：总体而言，您如何评价这次大选中美国主流媒体的预测，您认为民调预测是否还有前景？

董春岭： 这次民调的表现仍然低于很多人的预期。同2016年相比，虽然民调已经做了不少修正，但是这次仍然表现出比较强烈的主观性。而且民调越来越被日益极化的媒体绑架，成为呈现特定利益集团政治诉求的一部分。

在第三场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之后，CNN和福克斯新闻关于“谁赢得了这次辩论”的民调呈现两个极端，成为观察者的笑柄。特朗普一直把诸多美国媒体视为“假新闻生产者”，而这些媒体这四年也持续跟特朗普斗争，他们太希望特朗普下台了，所以他们在选战的最后阶段打破不持倾向性立场的政治传统，纷纷跳出来反对特朗普，塑造出来的舆论氛围，也深刻影响了民意调查的客观性。

除了民意调查机构的数据，其实还有一部分民意是藏在谷歌“热搜”里的，是藏在推特点赞和转发里的，是藏在不太擅长使用互联网、也不愿意和他人沟通的底层白人那里的。

| 2016年9月，特朗普参加弗罗里达州一场选举活动时的支持者

凤凰网《风向》：这部分人就是特朗普的“沉默的支持者”吗？

董春岭： 对。

凤凰网《风向》：那您认为这些“沉默”的选民为什么会支持特朗普？

董春岭： 还是之前提到的，是他们对“插队者”的那种愤怒，对自身困境的无力和绝望，对政治精英和政治体制的失望，对“政治正确”和逆向歧视的反叛，对美国未来主流价值丧失的焦虑。虽然这些人明知道特朗普是个行为乖张、肆意妄为、不按套路行事的人，但他们还是愿意把这样一个人捧出来，因为他可以直率地为他们说出那些建制派们不敢说也不愿说的话。如果拜登真的想要治愈美国，那么这些沉默选民的心里话是他当前最需要倾听的。

凤凰网《风向》：谢谢董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