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山的这个模式在江苏,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成功样板
资讯

独山的这个模式在江苏,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成功样板

2020年07月14日 16:38:29
来源:观察者网

本文来自观察者网风闻社区

作者:西方朔 南洋理工大学 物理学博士在读

说点别人没说的。

这个事给我感触很大的地方有一点,那就是独山当时的一把手是江苏过去的引进干部,我倒不是觉得丢人还是怎样,我是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

独山的这个模式在江苏是很可能做成的,或者说几乎是必然能做成的,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成功样板。

一个干部如果是在江苏成长的,他会很容易地把县城发展看作某种PVE游戏,我盖大学城,肯定就会有学生来拉动消费;我盖产业园,肯定就会有企业来纳税;这地方有山有水,我开发景区肯定没错;至于像什么体育场博物馆,民生工程,盖起来肯定没错的,能有什么问题?其中当然会遇到挫折,但那都不会是主要矛盾,我发动一下干部,摊派指标,肯定能做成。

江苏有太多这种例子了,仇和就这么干的。这几板斧别说是干部,就连我这种稍稍关心地(地)方(域)治(攻)理(击)的吃瓜群众都是刻在DNA里的,你随机找10个江苏人空降到贵州,少说有8个给你这么整。

问题是这是江苏的干部能力强吗?完全两码事,你大学城能有学生,是因为江苏一个省一百多所高校,有研究生招生资格的正牌大学37家,光南京一个二线城市就关着8所211,你揣着10个亿去仙林随便跑一圈至少带回来两个分校,这事在江苏一点都不稀奇,泰州刚建市的时候没大学,没几年就拉来了南师大南理工等四个独立学院。要是以独山这种投入和决心,那可能就不是独立学院而是正牌分校了。

招商引资也是一样的,仇和那个沭阳县,你光知道它以前穷,你知道它被京沪高速纵贯吗?背靠这么一个客货运大动脉,你只要给点政策,承接一点苏南看不上的项目,发展一下物流要求高的产业,当然能成功,至少失败不到哪儿去,但这成功显然不是干部天资过人,而是基本盘过硬,时机到了,给你赶上了而已。

再比如所谓的特色旅游,江苏那么多“小镇”,那么多农家乐,游客难道都是京津或者珠三角大老远来的吗?显然就不是,游客的主力是周末举家自驾游的长三角中产阶级,长三角两亿人,财产估值五百万以上的家庭数量估算超千万估计不是很过分,这些人每年哪怕就出来玩一次,都是一个百亿级的巨大市场,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几个亿砸个奇观,能亏到哪儿去?

江苏的县城想成功太容易了,你承接到溢出的产业能成功,能吸引到邻城的游客能成功,祖坟冒青烟出个富豪能成功,最不济你能忽悠南京人来买房都算是全县致富了,句容这么一个农业县,百强县排名50上下,放在全国看妥妥的是正面典型,但要是当地干部把这种成功误判为产业政策的胜利,那是必然要完蛋的。

所以贵州从江苏引进干部,这事从一开始就很危险,江苏的干部落地一看这地方有山有水适合搞旅游,那就完了,我缺的是山和水吗?方圆几百公里除了山就是水,问题是那几千万有钱有闲的中产又不是走到哪儿刷到哪儿的NPC。然而潘志立生在海安长在海安,在海安干了一辈子,46岁唐突把他空降到贵州,他脑子转得过弯才怪呢。

你以为我要给潘书记洗地?不是的,还记得坐电梯上楼的比喻吗?三个人坐电梯上楼,一个原地跑,一个躺着不动,一个拿头撞墙,他们都不会觉得自己是靠着电梯上楼的,只会觉得原地跑/躺着不动/拿头撞墙就能上楼。这道理不仅对企业家或者中产阶级管用,对干部一样管用。而干部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而是片面地贩卖所谓“先进经验”,会造成极大的损失。独山这几百个亿,你再心疼,都已是过去式,但是如果对“先进经验”的普遍崇拜不改,那只会产生更多的悲剧。

不如说这悲剧已经来过一次了,为什么改革开放四十年,地域差距越来越大?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大家都抄了同一份作业,东南沿海航运等各方面条件有先天优势,适合抄这份作业,于是成功了。别的地方竞争不过,就落后了,落后就被虹吸,越来越落后。现在中央意识到发展不均衡这个问题了,要调整,但是如果这个调整还是让大家抄作业,那无非就是制造新的不均衡。

我现在倒也不担忧独山这种模式重演,毕竟就算在潘书记事发以前,这种模式的弊端已经被广泛讨论了。我现在担忧的是另一个趋势,在产业升级的大势下大干快上所谓的高新技术,比如说最近合肥模式被吹捧的很多,极有可能成为众多三线甚至二线城市效仿的对象,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类似的模式绝对不可复制,合肥一有长三角核心区的外溢效应(换句话说苏南房价太高),二有孵化企业的能力,三是合肥因为有顶尖的高校院所的存在(不止有中科大和科学岛,合工大拉出来都有一些省份旗舰校的水平,关键是专业还对口),决策中比几乎所有三线城市和相当一部分二线城市获得更有效的信息,换句话说就是容易找到懂行的,不容易被ppt蒙。

这第三点是我非常担心的,考虑到经济水平和人才水平的显著正相关,真正具有对高新产业项目鉴别能力的,往往都是已经较为发达的大城市,甚至于大城市也未必有足够的能力,比如成都也投了个锤子。全中国范围内特例有且只有合肥一个,所以合肥能“翻身”,其他城市要是也想学这个模式“翻身”,保证上一个死一个,南阳的水氢汽车就是个教训。事实是三线城市政府鉴别一些比较传统的工业项目还行,高新技术就真的勉为其难了,不可能也无必要。但是如果地方治理的“抄作业”思想继续存在,那很多小地方的政府就很有可能被鼓励甚至被强迫去上一些他们根本不懂的项目,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比独山县只会多不会少。

面对地域发展不均衡的问题,一定不能追求“天下大同”,这不仅不可能,还会造成巨大的副作用。如果说有什么“先进经验”是全国通用的,那有且只有“因地制宜”这四个字,这非常考验决策者的智慧,甚至会在不经意间把一些潘书记这样能力不出众的决策者扫进历史垃圾堆,但是不这样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