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英伦封城日记:抢到五六万的票也不一定回得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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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 英伦封城日记:抢到五六万的票也不一定回得了国

2020年03月31日 10:32:43
来源:在人间

凤凰新闻客户端 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出品

编者按:

本文作者是前媒体人,目前在英伦求学。她所在的杜伦已成空城,室友问她外星人入侵地球与全球疫情大流行相比,哪种状况更好点?起初亲友们劝她旅途危险,不要回国,当英国政府抛出“群体免疫”论时,画风180度大转弯:“我的天哪,英国太危险了!赶紧回国吧!” 她最终决定留下来,过着安逸的英国乡村生活。而截至3月31日上午,英国新冠病毒感染者累计确诊22141人,累计死亡1408人。此前,查尔斯王储和首相约翰逊相继确诊。这宁静背后蕴藏着怎样的夏日图景,难以想象。

一大早吉姆发来一条短讯:“难以想象我是三周前提交的博士论文,简直恍如隔世。这段日子里变化也太快了。”

是啊,三周以前,我们还开开心心地每天去学校,一起吃午饭、喝咖啡。3月3日那天,我特意陪吉姆一道去交论文,拍照留念,然后去酒馆庆祝,每人买一杯啤酒给他,喝到微醺。

吉姆今年71岁,于工程师岗位退休之后,花七年时间读完了社会人类学博士,写我们所在的城市杜伦(Durham)源远流长的矿工文化。大家借着酒劲打趣他:“这就交论文了?那你接下来做什么呢?做个博后?”

吉姆一脸认真地回答:“是有这个考虑。不过我要先去苏格兰骑行一段,放个假。”

他从年轻时就骑摩托车去欧洲各地旅行,这爱好一直没放下,近些年来还组织了一个摩托车手摇滚音乐节,每年都有上千人参加。

仅仅三周之后,这一切变得如此遥远和奢侈。

空荡荡的杜伦城市中心,鲜有行人经过。

昨晚八点半,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宣布“封城”(lockdown)。除了超市、药房等必需场所,绝大部分商户关门,包括饭馆、酒吧、影院、健身房等等;非必要的外出全部禁止;两人以上的公共聚会都被取缔;在任何住处以外的地方都需与他人保持两米以外的距离。

只有四种原因可以出门:采买生活所需,且需有序规划,尽可能减少次数;就医;从事关键岗位的工作,比如医护;以及日常锻炼,比如跑步、散步、骑车。不过每天只能出门一次,独自或者与同住的人一起。

鲍里斯说得很坚决:如果朋友邀你聚会,你要说不。待在家里,为你自己着想,也为全社会。

“封城对我倒是没太大影响,反正我已经基本不出门了。”吉姆感慨。

早在3月12日,约翰逊政府第一次宣布全国进入公共卫生高风险阶段时,就建议70岁以上人群在未来三个月内不要出门,自我隔离和保护。吉姆打算趁这段时间重新拾起吉他,“等咱们常去的民谣酒馆再开门,可以弹给你们听。”

我说好啊,“我现在惟一担心的是现在大学关门,等到最终通知你博士答辩的时候,你已经把你写的东西全忘光了!” 吉姆大笑。

谁也不知道大学要关多久,再次回到日常是什么时候。不过,唯一的好处是,由于图书馆关门,借回来还没来得及读的书都不必着急还了。

下午时分,我与法国室友詹娜出门散步,从河边走到了市中心。

说是城市,杜伦更像是一个小镇,全市常居人口总共五万人,所谓市中心大概也就是交汇于中心市场的三条短街。

这里是大学城,也是旅游城市,杜伦大教堂与城堡是世界文化遗产,最古老处已有上千年历史。平时这里人来人往,游客,学生,本地居民。中心街道上咖啡馆酒馆饭馆商店林立,街头时常有艺人在弹奏歌唱,生机勃勃。

今天,一切都不见了。

几乎所有街道上都没有人,无论哪个转角,哪个方向。

暂停营业的商铺。

几乎所有商铺都关了门,窗玻璃上贴着各式各样或手写或打印的告示:“保重,希望很快再见到你!”“无限期关店。我们也希望有别的办法。”“我们会回来的!”

只有市中心的Tesco超市和邮局还开着,顾客也寥寥。门口站着工作人员,严格控制进店的人数。此外惟一闪烁的光亮,大概就是银行外面的ATM了。

我在杜伦生活了将近一年半,对这几条小街无比熟悉,但今天也生出一种异样感。仿佛身边都是布景,仿佛穿行于一个主题公园,但不在它的营业时间。仿佛这里刚刚落成,即将开业,又或者,即将倒闭。

一切都有点不真实,魔幻感,一如我们的生活。

詹娜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你觉得,外星人入侵地球与全球疫情大流行相比,哪种状况更好点?”

昨晚收到了一大好消息。英国政府终于出了新规,签证到期或即将过期的人员,如果因为疫情无法归国,可以申请延期签证时间到5月31日。

今早爬起来,我赶忙按照规定要求发了申请邮件,然后忐忑不安地等着确认。

这种焦虑感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我在杜伦大学,社会人类学系,去年读完硕士,今年1月毕业典礼。本来打算3月底签证到期之前趁机会在英伦四处游荡一下,没想到疫情日渐紧张,最终哪里也没有去成。

起先我慢悠悠地看着3月机票,想着毕竟不是旅游旺季,想挑一个性价比较高的时段。结果,价格越看越高,航班越来越少。

最早是由于中国国内疫情凶猛,包括英国航空、维珍航空等在内的几大欧洲航班相继减少了飞往中国的航班。眼看着国内趋于稳定了,欧洲大陆的状况又变得恶化。3月12日起欧盟关闭了边界,一些成员国更是谨慎地关闭了机场,不少原本常见的换机航班就此取消。新加坡、泰国、阿联酋等也几乎每天都在更新转机政策,让人应接不暇。再接着,英国自身的状况也不容乐观,无论国内和国际交通都受到限制,不断传来某机场关闭或航班取消的消息。

加之,国内对于境外输入的管理日渐严格。起先我还在犹豫,是回北京自己的住处,还是回老家与父母待一段时间。还在观望航班,朋友们已不断发来各种信息参考:北京不再接受居家隔离了!官方劝留学生如非必要不要马上回国!又有海外归国人士不守规矩被骂了!

早先,所有发消息来的亲友都叮嘱,如果能不回来还是不要回来了,旅途中风险大,回来也是被隔离,做不了什么事。到了3月12日,英国政府首席科学官帕特里克·瓦兰斯(Patrick Vallance)接受采访时抛出一个“群体免疫”(herd immunity)概念,画风马上180度大转弯。“我的天哪,英国太危险了!赶紧回国吧!”“不管机票多难,抓紧抢一张!”

也许很多在英华人都有类似想法,加上航班本身在减少,一时间机票被恐慌抢购,如同大家进超市屯厕纸的架势一般。伦敦或曼彻斯特回北京的单程机票,正常情况下是300磅(约2600人民币)左右,一下子涨到了3000磅,这还是需要转机两三次、时长三四十小时的。如果是少见的直航,大概要六七千磅,相当于人民币五六万元了。抢到票也不见得走得成,航班和机场状况一天一变。看到有英国留学生归国之后写日志说,自己改签八次后终于成功,也是很励志了。

我身边的中国留学生都在焦虑,每天不断与家人讨论,到底是回国“跑读”还是原地防护更安全。尤其预科生或者本科一年级生,本身年龄小,在英国也人生地不熟,希望回家的更多。我也看到网上有许多“小留学生”的家长呼吁,自己的孩子是在英国寄宿读中学,还未成年,如今这种状况他们无法自我隔离防护,希望能够有包机回家。

其实不只中国留学生,我身边不少国际生都选择在英国彻底封城之前抢票回家,即便未来数月不能出门,至少也与家人在一起。

还有一些人选择回家是无奈之举。我的希腊朋友小E就是如此。她是自费读博,学费已经花去家里积蓄,日常开销需要自己打工维持。平时,她靠助教和在饭馆兼职来付房租和三餐,但是疫情一来,学校停课,饭馆关门,两份收入都没了。她不知道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如果留在杜伦,很有可能付不出未来几个月的房租。于是她匆匆买了机票,赶在封城之前回到雅典家里。

我和一些去年的研究生则是另一种“不得不走”。签证3月31日到期,硬线摆在那里。不过,大家都猜测着应该会有新规定出来,毕竟已有先例。2月17日,因为中国疫情严重,英国内政部曾发布出入境政策指南,中国公民持英国签证在1月24日到3月30日之间到期的,都可自动顺延到3月31日。

整个3月都在盯着英国政府部门的网页,日日处于极大的不确定感之中,不知道接下来身在何处。直到今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安心制定隔离计划了!

好像自从封城以来,人反而变得踏实了。总之没了其他选择,除了采购和散步,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家待着。

日常散步途经杜伦郊野。

好在还可以散步。我和室友詹娜总在感慨,虽然是艰难时刻,但是困在杜伦,相比困在其他大城市,还是要幸运太多了。这里算是英国乡村,有大片农场郊野,如今正是野水仙盛开的季节,黄灿灿泼洒出一片。城区有威尔河蜿蜒穿过,两岸小径更是清幽静美。无论哪条路都少有行人,完全不必担心两米的社交距离;大部分时候,周边十米、二十米都无人经过。

詹娜说:“虽然世界都变得诡异了,但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困在英国乡下,跟一个大厨关在一起,还有什么更理想的吗?”

今天是封城以来第一次去大超市Tesco。入口和出口已严格分开,进门需排队,地上贴着标记线,以提醒每隔两米站一个人。店员们随时清点着在超市内的人数,控制总量。并且,一家只允许一个人进店,只有带小孩的单亲家长或其他特殊状况除外。我进门时,听到有个男子被警察问话:“你上午已经来过了,怎么又来一趟?”

进门后,超市几乎每五分钟播放一次录音,提醒大家与他人保持安全距离,以及不要恐慌囤积。厕纸、免洗手液还是不见踪影,意大利面、食品罐头和面包的架子也空空荡荡。货架上都贴着提示,每人限购几件,要为他人考虑。即便出门时选择自助结账,也会有工作人员过来查看你的购物车是否超标。不过,相比前几天人流涌动的采购,如今超市已经有序得多。除了上述几样抢购“热点”,绝大部分物品都齐全,新鲜食材更是供应充足。

这家大Tesco原本是24小时营业的,现在改为半夜到清晨六点关闭,专门用于补货。我们差不多一周来两次,从没有买不到需要的物品。这种日常生活的有序让人颇为安心。

无所事事的日子,时间变得稀疏,以至于每一点小事都能引起格外的注意。比如,我今天站在窗前看了好久路人的狗追赶邻居家的鸡……

一天好像什么也没做,但总是很疲倦。迟钝到今天才意识到,这是因为日常规律被打破之后,每一个细微的决定都需要耗费精力,需要重新考量。人还是需要某些常规的。

日常散步途经的杜伦大教堂与城堡,位列世界文化遗产,最古老处有上千年历史。

晚上,我和室友坐下来,打算商量一个日常计划。白天各自安排,读书、写作、锻炼、散步。每晚安排一个主题,算是对于一天自律的奖励,以此有点期待,也避免每天就是盯着Netflix看的下场。于是我们有了:游戏之夜,电影之夜,纪录片之夜,拼图之夜,外卖之夜,刷剧之夜,以及,新菜谱之夜!

几乎同时收到了两个朋友的短信。一个意大利朋友在家研究蒸包子,照片看上去有模有样;另一个英国同学今天开始刷卧室墙,打算趁机把家全部翻新一遍。

禁足第三天,我们都有了日程表。感觉生活变得有趣起来了。

八点半,我们打开门。早先在广播里听到,今晚八点半,大家会在门外或窗口为NHS医护人员集体鼓掌。可惜我们周边四下寂静,大概如今留守在杜伦的人太少了吧。后来陆续看到英国各地的鼓掌视频,还是很暖心的。

尽管平日对NHS的效率有诸多抱怨,疫情当下,大家对一线医护人员的感激和支持是实实在在的。两天前,NHS招募25万志愿者,今天已有67万人报名。

今天英国确诊人数破万了。

新闻第一条是,鲍里斯·约翰逊确诊感染。

不少评论在说,果然是“群体免疫”策略,这下首相身先垂范了。还有人说,看来病毒在英国走的是上层路线,前天是王储查尔斯,今天又轮到首相。只能说,病毒不分人,高层和平民是一个待遇。

新闻说政府已经起草了“指定幸存者”方案,如果鲍里斯有什么状况,会由外交大臣接任。立即想起了美剧《指定幸存者》。最近的生活颇有荒诞感,似乎每天都在上演英美剧的戏码。

前两天詹娜说法国电视台每晚不同时间播报意大利、西班牙、法国的确诊和死亡数据,感觉像是《饥饿游戏》,不同分区互相比拼。昨天在窗外看去购物的人们多是两两成行,相互间隔一段距离,又很像《使女的故事》。可惜都不是什么欢乐的剧。

杜伦城区有威尔河蜿蜒而过,两岸小径清幽静美,少有行人。

今天照例去河边散步,桥头上遥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紫色头发,绿色背包。我忍不住嚷起来:“莫莉!莫莉!”

莫莉是美国人,去年与我同届读硕士。起初,她只是听我喋喋不休更新疫情在中国的进展,但没有想到会与自己相关。3月初,她飞回美国投票,告诉我说,“这里人人都在谈新冠病毒,没有别的话题了”。她的常住地西雅图成了当时美国最大的新冠病毒爆发地区之一,当地一所针对老年人的护理中心已经出现了19例相关的死亡。

12日,特朗普断然停掉了从欧洲来的所有航班,为期30天。尽管当时英国不在其列,莫莉还是马上改了机票提前回来。她担心不抓紧这个窗口,就会被困在美国了。果然,莫莉飞机落地的同一时间,特朗普宣布将英国和爱尔兰加入限航名单。而如今(3月31日),美国已有超过16万人确诊,成为全球确诊人数最多的国家。

因为封城的关系,我们已经好几天不见,彼此都很惊喜。笑着迎过去,在两米开外停下来,互相做一个热烈拥抱的动作,拥抱空气。有点好笑,但是大家似乎迅速习惯了这种交往日常。

莫莉是极其外向的人,但偏巧是一个人住独立公寓,出门锻炼都没有同行的人,想来也是很憋闷。她说今天起床之后已经读了153页书,看了四小时BBC科幻剧,打扫卫生,做早饭午饭,直到实在无事可做,终于出门,一个人散步。我问她这些天是不是已经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人打了电话?她大笑:“当然!”

在禁止聚会的状况下,能在散步时偶遇朋友感觉极为幸运和奢侈。今早我和詹娜还刚数了数,我们认识的人里目前还留在杜伦的,大概只有十个了。十人里,有的住在不同区域,有的拖家带口,能在每天出门的有限时间里遇到,实属不易。

这一点点小事似乎足以点亮一天了。

对了,今天还偶遇了一匹马。一个姑娘很兴奋地骑行经过了大街。猜想她是附近农场的,如今路上几乎没车,她终于有机会骑马上主街道了。

封城第五天,更多心理和情感层面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英国同学S是一名单亲爸爸,此前正在走法律程序与前妻协商儿子的抚养权。原本,在社会工作机构的帮助下,他可以每周把儿子接过来住一天,理想状况下是逐渐过渡到周末,再到一半时间。但是,“封城”改变了事态的发展。

当前状况里,他无法每周去另一个城市接儿子,只能让儿子先跟前妻住,互不见面。等到封城结束,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再逐渐恢复到此前的状态。儿子今年五岁,他担心此前刚刚恢复的一些亲子关系就此前功尽弃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更多的人在经历孤独。独居的人,与情侣或家庭被迫卡在两地的人,年老独自住在养老机构的人,各自陷入不同的困境。

同住的人也未必就都幸福,无论是家人、情侣还是室友。不断悲观的外部环境,被迫强化的相处时间,让大家的冲突和沮丧越来越多。我那些在封城前逃回家的同学们,现在不约而同在抱怨与父母的日常争吵。

相对而言最幸福的,大概是有宠物的人吧。

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与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做室友,每天三不五时聊聊天,一起散步,一起晚饭,一起看电影,有时候时间甚至不够用。

有感而发,我在日程里加入了一条新项目:每天主动问候一个见不到面的朋友。

今天打给安吉利亚,英国人,博士生一年级,如今与年老的妈妈住在一起。她说,她们几乎两周以来没有出过门,因为妈妈有呼吸道疾病,很担心感染之后风险太大。好在她此前在医院工作多年,早有防范意识,上个月已储备了大量食物和生活所需,如今大概两个月不出门也可以了。

她们有计划地把家里每一个角落的东西拿出来,擦拭干净,再摆回去。所有食物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标记好保鲜期。一副很有乐趣的居家图景。我们约好,也许可以搞一个视频鸡尾酒会,一人拿一杯酒,对着屏幕碰杯。

大概也有国内的朋友在践行同一原则,我不断接到朋友们的问候,有些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了。此时这么多人念起我在英国,都来嘘寒问暖,让我颇为感念。好几个朋友提出要寄送物资给我,口罩、手套、防护服、护目镜,还有说中药和熏香的。我一一婉拒,觉得不必麻烦。但相识25年的发小不容分说直接寄出了三个包裹,我又变得相当期待了。

今天英国新增确诊2510人,新增死亡260人,死亡数再创单日新高。傍晚的疫情发布会上,NHS的负责人Stephen Powis说,如果能将死亡人数控制在两万人,就算做得不错了。这样的前景听起来相当冷峻。

然而,如果只看个人生活,只看窗外,生活极其宁静安逸,很难想象病毒肆虐的凶险。

今晚开始,英国改为夏令时了。夏天会是什么样的图景,还很难想象。没有酒馆开张的英国,也颇为陌生。但愿回归日常为期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