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勇”者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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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勇”者的坚持

2003年非典疫情爆发时,从武汉最好的大学毕业四年的王先生和张女士,刚刚领了结婚证。因为疫情的发源地和重灾区都不在武汉,两人对传染性疾病的“猛烈”和“威力”感触并不深。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17年后,同样的冬春之交,一种新的传染性疾病仿佛一夜之间侵蚀了他们所在的城市,并夺走自己的至亲。尽管张女士在得知“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从网上购买了“最好的口罩”并送到了双亲家里。

这种新型传染性疾病第一次出现在官方公开文件,是武汉市卫健委于2019年12月31日发布的“肺炎疫情”通报。1月3日,第二次通报时名称变为“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再后来被命名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英文名为 “Novel coronavirus pneumonia”( NCP)。

↑患者在武汉红十字会医院发热门诊排队

张女士感激去世的医生李文亮,正是他的“预警”,让自己得以提前做好防护物资的准备,并劝说供职的单位取消了1月上旬的年会。

但“预警”在父母那里并没有起到作用,他们认为“可防可控,非人传人”。之后,72岁的父亲在1月23日凌晨4点,病逝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附属梨园医院,73岁的母亲目前仍在汉口医院接受救治。

随后,武汉市市长周先旺接受央视记者采访,针对此前各方对武汉市信息披露不及时的不满和质疑,他表示传染病有《传染病防治法》,必须依法披露,“作为地方政府,我们获得授权以后,才能披露。”

↑武汉市第七医院走廊里的患者

仅几天时间,“高度疑似感染者”去世

事后回想起来,王先生觉得岳父“染上病”的原因可能有两个,一个是每天都要去买菜的菜场,一个是1月14号的时候去参加了一个亲戚的葬礼。亲戚年事已高,属正常病亡,参加葬礼的“至少有二三十人,还有从宜昌和其他地方赶过来的。”

半个月前的12月31日,武汉市卫健委发布了此次疫情的第一个通报,通报称已在全市发现27例肺炎病例,均与华南海鲜城有关联,正展开病例搜索和回顾性调查。其中7例病情严重,其余病例病情“稳定可控”,有2例好转拟出院。通报称调查未发现明显人传人现象,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

张女士第一次知道武汉出现肺炎疫情,是朋友圈里“疯转”的那个叫李文亮的医生的聊天截图。12月30日下午,李文亮在同学群里发出“华南水果海鲜市场确诊了7例SARS”。

尽管武汉警方一天后即发布通报称已传唤8名“违法人员”,理由是“在网上发布、转发不实信息,造成不良社会影响”,张女士还是选择了相信——经历过2003年非典的她知道SARS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宁可信其有”。

张女士立即行动起来,在网上购买了医用N95口罩、消毒液,还有一些增强免疫力的药品。网购到货后,张女士安排丈夫王先生开车给父母送了过去,并交代“从现在开始,外出要戴口罩,回家要用消毒液”。

两个老人并没有听从女儿的嘱咐。他们和女儿女婿此前有很多年同住在徐东大街附近的一个小区,半年前搬到了三公里外东湖边上的另一个小区。王先生说,1月14日去汉口参加完亲戚的葬礼,回来当天晚上,岳父就感觉身体不适。去之前老人并没有戴口罩,“现场也没人戴。”

此后的1月3日、1月5日和1月11日,武汉市卫健委9天里先后三次发布通报,11日的通报里,初步诊断为新冠肺炎病例有41例,死亡1例,密切接触者739人,其中医务人员419人。

而在1月12日到16日,武汉市卫健委连续5天的通报里均无新增病例。这让王先生张女士夫妇放松了原本的“警惕”。

王先生和妻子张女士得知老人生病是在4天后,“老人一直瞒着我们,自己硬扛着。”1月18号,星期六,王先生和妻子去看望两个老人时,发现岳父已经不能动,“本来是他做饭的,已经做不了饭了”。浑身酸痛,发烧,没力气,这些症状现在看来,与新冠肺炎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

↑梨园医院预检分诊台

王先生和妻子立即开车将老人送往就近的梨园医院。医院当时还没有开设专门的发热门诊,“去内科看的病。”查了血,拍了CT,医生看完结果后,直接联系隔离病房,安排老人第二天入院。王先生从医生那里了解到,在这之前,梨园医院已经将ICU改成了隔离病房。因为地理位置相对偏僻,当天的病人并不多,还有床位。在给岳父办理入院的过程中,王先生发现当时梨园医院医生戴的还是普通的医用口罩。

王先生公司原定1月初的年会聚餐,他提议取消,公司里的几个小姑娘仍然坚持要去,理由是“听说不会人传人。”后来在他的坚持下,才没有聚餐。

岳父入院后,隔了一日,王先生和妻子去给岳母送饭,敲门发现岳母“开不了门了”,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站不起来,“身上没劲”。送往医院后,因为属于密切接触者,岳母也入院,在普通病房留观。

岳父病情恶化的迅速程度完全超乎家人的意料。入院第三天,1月21号,岳父还打电话“要吃的”,22号下午医院突然通知说“情况不好”,晚上就下了病危通知书,23号凌晨4点,“人就没了”。

王先生说,岳父一直没有被确诊为新冠肺炎,是作为“高度疑似感染者”去世的。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重症医学科隔离病房的护士为肺炎患者送饭

“报一次,挨训一次”

就在大多数民众还不太在意的时候,武汉医疗圈内一些有着丰富经验和敏锐嗅觉的专家们早已在暗中担忧并积极行动。

彭志勇就是其中一位。2月13日下午3点,武汉大学中南医院3号楼四楼,重症ICU医护休息室,自1月6日决定收治第一个“肺炎重症患者”以来,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的他双眼水肿。

54岁的彭志勇有30年的临床经验,获得过两个医学博士:麻醉学和重症医学。在美国和香港执业过,5年前回到武汉,目前担任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重症ICU主任。17年前的SARS疫情爆发时,彭志勇正在香港威尔斯亲王医院ICU工作,参与会诊、抢救多位重症患者;2016年禽流感爆发时,他在一线负责重症患者的抢救工作,并因此获得过表彰。

面对“不明肺炎”,彭志勇选择了果断应对和“按程序反映”。

2020年元旦过后,一上班彭志勇就接到通知,“要成立专家组去金银潭医院开会。”因为在忙别的事,彭志勇就派了自己的助手过去。

“助手回来后,就跟我说形势蛮严峻的。”彭志勇透露,当时华大基因已经对病毒进行了基因测序,已经知道是80%类SARS冠状病毒,“都已经查出来了。”病人诊断结果加上疑似SARS,彭志勇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基于以上判断,对于早期的“非人传人”和连续几天“无增加确诊病例”,彭志勇不太相信。很快,汉口那边的医院就有消息传来:有医护人员被感染。

↑武大中南医院重症ICU医护人员的年夜饭,居中者为彭志勇

紧接着,1月6号,就有病例被送到到彭志勇所在的医院, “要我们会诊,收病人”。这个黄冈来的病人,也是此次武汉第一例使用ECMO(体外膜氧合肺,俗称人工肺)抢救成功的危重症新冠肺炎病人。

彭志勇决定把病人隔离起来,最初是想用单间隔离,又想到万一是SARS,这种隔离是没有效果的,可能会通过空气传播,“必须完全隔离”。

彭志勇不能直接对自己下面的医护人员说可能会人传人,只能提醒他们注意防护,另一方面必须要告诉医院领导“真相”,彭志勇选择用打电话的方式向主管的副院长和其他领导汇报。

必须要快,而且要把ICU病房里现有的16个病人全部清空。彭志勇带领他的手下在一天内完成了隔离病房的改造。1月7日,辗转多家医院的这个病人顺利住进了隔离病房。

现在来看,彭志勇庆幸自己做出了当时最好的决断,“非常及时”。如果不这样做,“我其他病人会全部传染,ICU的病人本来就很重,一传染必死无疑,另外我们的医护人员也会感染。”

彭志勇很感激医院的领导能够采纳自己的意见,“把那些病人救了,把我们同事也救了。”而且医院也因为他明确的意见,及时准备了大量防护物资,“非常到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彭志勇同时向身边的家人和亲友发出了“预警”,反复提醒他们要戴口罩,“当时戴口罩,很多人会觉得怪怪的,会说好好的,戴什么口罩,没事惹事。”

在ICU努力挽救更多生命的同时,彭志勇也一直在把自己对疫情的判断不断往上反映。“我们是按程序反映的,我们跟院领导反映,院领导再跟上面反映,医院领导说我‘老逼他’,领导向上反映后,跟他说‘我被人家训死了,报一次,骂一次,报一次,骂一次。’”彭志勇说这是1月10号到15号期间的事。

据《长江日报》报道,1月11日,湖北省政协十一届三次会议开幕,1月15日闭幕,1月12日,湖北省十三届人大三次会议开幕,17日上午闭幕。

1月19号那天,包括彭志勇在内的中南医院相关专家选择了“直谏”,那一天,武汉市和武昌区里有关领导到医院来慰问,“我们科室里的相关专家再次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质疑了之前公布的数据,提出要重视这个问题。”

↑武汉市中心医院后湖院区的告示牌

“20楼都戒严了,有类似非典的传染病”

有着8年从业经验的一位老记者对“可防可控,非人传人”的笃信直到1月18日才被打破。

李女士是武汉当地一家党报跑医疗口的记者,她第一次知道肺炎疫情是在12月30日晚上。晚上11点钟,一个不是医护圈的朋友转来一个通知,是武汉市卫健委发给各大医院的“内部通知”,要求医院上报不明肺炎病人。

“问我是不是真的。”当时李女士以为有人伪造红头文件,很快就有另一个朋友发来李文亮在朋友圈“预警”的截图,“也问我是不是真的。”李女士注意到,“SARS还用红色标出来了。”

12月31日,武汉市卫健委关于此次疫情的第一个通报发出后,报社并没有安排写稿的任务,出于记者的本能和好奇,李女士当天先后去了几个“新闻现场”:华南海鲜市场、武汉市中心医院后湖院区和同济医院。

在武汉市中心医院后湖院区急诊科,李女士发现医护人员里戴什么口罩的都有,少数护士戴上了N95,“这个就不正常了。”常往医院跑的她很清楚平时急诊科医护不会戴外科口罩,都是普通口罩。她同时注意到“医院当时并没有三级防护”。

中午在中心医院楼下吃了饭之后,李女士又去往同济医院,“当时还不知道已经设了发热门诊”。李女士没去急诊,直接去了住院部——该院的新内科大楼。呼吸内科在这栋楼一共占了三层,当时看到一个保安戴口罩,“他说20楼都‘戒严’了,有类似于非典的那种传染病。”

↑武汉市第七医院深夜值班的医生

上到20楼,李女士发现里面有一排病房已经封起来,成了隔离区,里面的护士已经穿了三级防护服。“我在里面待了20分钟。”发现有医生戴N95, 有护士问里面的同事要不要喝水,又听到里面有人问“病人的NGS报告(病毒检测报告)在哪里?”李女士隐隐觉得,同济的防护这么严密,“一定有问题”。而当天她自己并没有戴口罩,尽管去之前有一个心内科的医生提醒她去医院要戴口罩,“我也没有重视。”

一直到1月3日之前,李女士对官方通报还是有点怀疑的。从同济出来的时候,正好门口有一个药店,买口罩的人多了起来,“有四五拨人来买口罩,我买了一包普通口罩,N95已经没有”。而当时武汉市卫健委的通报里还是说“没有发现明显人传人”。

在李女士看来,经历了2003年非典那么大的疫情,没有人敢再瞒报。而且有同济的医生跟她说,如果没有明显的人传人就不要害怕,李女士选择相信这个医生,但当时忽略了这个医生并不是呼吸科的。

打消了李女士疑虑的还有“身边人”,一家武汉排名前三位的某三甲医院高层通过微信告诉她:不是SARS, 当SARS在炒作。李女士把这条微信转给了好几个朋友,12月31日之后,他们一直都在向她这个圈内人“打探实情”。

李女士注意到,1月12日到16日武汉市卫健委连续无新增病例的5天里,泰国、日本先后出现新冠肺炎患者,前者是一名61岁中国籍女子,后者是一名去过武汉的男子。

实地考察“新闻现场”后的十几天里,不管在地铁还是菜场里,李女士发现身边人几乎没有戴口罩的。在武汉出生长大的李女士认为,武汉人的性格一直都是“豪爽直率,大大咧咧的”。

病毒学研究专家管轶1月15日接受《大公报》采访时的乐观估计,更让李女士确信自己最初的疑虑是多余的。武汉市卫健委1月11日至16日发出的通告中均维持病例41例,无新增病例。管轶称“疫情可控,民众可以过个好年”、“超过12天没有新发病例,就说明我们将打赢这场硬仗。”

↑协和医院发热门诊患者在排队

“最遗憾的是,我们在重复昨天的故事”

1月16日,李女士所在的报社开年会。在连续5天无新增确诊病例后,武汉当天新增4例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累计报告新冠肺炎病例45例。这些数据出现在武汉市卫健委1月18日的通报中。而这些也正是中南医院专家在上述市、区领导慰问会上提出质疑的数据。

也就在这一天,作为跑医疗口的记者,李女士记得当天协和医院也在开年会。当时医疗圈内部“已经很严峻了,只是外面不知道。”当天晚上,报社开完年会,李女士和同事出去唱歌,同济感染科的护士在微信问她有没有关注这次不明肺炎的事情,“我说关注了,不是说不人传人吗?”

说完这句话,李女士就继续唱歌去了。第二天1月17号,李女士想起了那个护士的问话。对方告诉她,同济医院感染科“病人已经收不完了,不停的一直在开病床”。对方要她去医院的感染科、呼吸科、还有发热门诊看一下。

就在这一天,同济医院另一个医生告诉李女士,医院原定1月18号的年会取消了,“他们年会都是彩排了,花了钱的,如果不开,肯定是形势很严峻了”。

还是在这一天,李女士收到了来自一线医护的信息,有医护感染,不过对方说不是在一线感染,是因为去了华南海鲜市场。

从武汉市卫健委12月31日发出第一则通报开始,到1月14日发出第七则通报,李女士注意到,武汉新冠肺炎疫情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从未见明显人传人”到“不排除有限人传人”。

1月18日,李女士到一家三甲医院发热门诊看了一下,“爆满,全部爆满。”李女士用“太可怕了”来形容自己之前从未见到过的景象,按照往年的经验,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呼吸道疾病都会爆发,但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过,“已经控制不住了,人挤人了。”

两天后的1月20日晚上,钟南山院士在央视新闻节目上的表态:现在可以这么说,肯定有人传人的现象。而且有医护人员感染。

20日之后,李女士的身边人中有两个确认感染新冠肺炎,最初她一直在帮着联系病房,却“无能为力”。

2月19日,李女士完成了对武汉市一家医院内分泌科主任的采访,采访对象介绍,1月8日,该科室的的隔离病房就开始正式接收病人,其中有两个病人有华南海鲜市场接触史。13日,病房来了一对夫妻,男方发热,CT检查显示双肺感染,磨砂玻璃样,符合病毒性肺炎的影像学特征。第二天,妻子再次来到医院,浑身乏力,食欲低下,体温38度,符合病肺表现,被安排和丈夫一个病房。过了2天,患者女儿的大姨出现高热不退、腹泻、呼吸急促症状,被该院紧急收治。

采访对象告诉李女士,这是典型的家族聚集性案例。

国内的医学学术期刊《中华流行病学杂志》近日预出版了一篇论文,题为《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应急响应机制流行病学组》,作者来自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论文通过对72314名病例中的44672个确诊病例进行发病日期回溯,结果显示,0.2%的病例发病日期在2019年12月31日之前,病例集中在湖北省,数量百余人。

而至1月10日,全国已有20个省份的113个区县有新冠病人发病,湖北省病例占比下降到88.5%,1月20日,病例蔓延至30个省份的672个县区,湖北占比为77.6%。

据此,1月10日前应是遏制此次新冠疫情关键期。

因为疫情的突然爆发,彭志勇原定这几天赴美参加一个重症学科年会,现在已无法成行。“没想到搞成了这样的结果。”他痛惜整个社会的秩序被打乱,“本来是一个团聚的节日,很多人命都没了。”

2月13日下午,中南医院重症ICU医护休息室,红星新闻记者问彭志勇,疫情发生到现在,你最难过的是什么,他沉吟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轻声说:我们又在重复昨天的故事。

红星新闻记者 王震华 蓝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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