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驳虎:“零号病人”?这是网络贩卖的最大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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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驳虎:“零号病人”?这是网络贩卖的最大狗血

2020年02月23日 23:43:25
来源:唐驳虎

文/凤凰新闻客户端荣誉主笔 唐驳虎

上两篇用事实和逻辑把谣言澄清,在事实与法律的震慑面前,别有用心的造谣滋事者不敢继续公然传谣,只好转为不满地嘟嘟囔囔、装疯卖傻了。

正如网友所说,造谣者居心不良,信谣者无知。要查处造谣者,教育信谣者,为打好这场战“疫”,获得全胜而努力。

还有做科研的网友专门留言,“生为中国的科研学者,我们没有时间去计较他人的流言蜚语,我们要集中精力为我们的百姓抢救生命,办实事。用实力说话,用证据说话这才是属于中国人的办事风格。等到国家真正强大了,好过了,他的阴谋就是徒劳无功。”

说得太好了。

让我们在各方学者、医生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来真正彻底揭秘,新冠病毒真正传入人间的过程细节。

0号病人究竟是谁,很重要吗?

现在,有些人把搞清病毒传播渠道的要求,寄希望于找到“0号病人”——也就是第一个被动物感染的病例。

有些文章声称,新冠肺炎的零号病人“消失了”“找不见了”,然后以此展开了一个个巨大的阴谋论。

现在,在各新闻网站、社交媒体的评论里,到处可见“找到0号病人!”“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找出来!”“只想知道0号到底在哪里”的指点。

对这些汹涌狂躁的人头,我只想冷笑和叹息着说——真是一堆最容易被煽动的人群啊,传销植入控制的最佳受体。

因为在普通公众与从业者之间,差着一条知识鸿沟。至少要用一块又一块基础知识接连铺成的桥板搭接过去,才能有基本的共识视野。

而讲清这些知识又是比较累人,不可能短短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但既然我是公共媒体的主笔,有责任简明扼要地大致讲一讲——

为什么在大规模传染病调查里,“0号病人”究竟是谁,其实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讲课,先得从专业术语开始

首先,在流行病学专家的口中,其实不存在“0号病人”的说法。他们使用的是“指示病例”或“原发病例”这两种称谓。

所以各位“键盘病毒学家”们,要装也请专业一点。

指示病例(Index Case),指在一起暴发疫情中,最先被发现和报告的病例。

指示病例的意义,一是在于由此拉开了公共卫生控制与调查疫情的帷幕。二是为追踪疫情传播链、分析疫情暴发原因和提出控制措施等,提供了最直接和最关键的线索和提示。

在上一篇的结尾,我们已经知道新冠疫情的指示病例(Index Case),是去年12月29日新华医院报告的7例、武汉市中心医院报告的6例,以及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武汉市第11医院,去年起由协和医院托管)报告的若干例。

这三所医院全都位于华南海鲜市场附近,也是距离海鲜市场最近的三所公立综合性医院。而大部分病例与市场有直接关联。

所以,12月30日,武汉市卫健委接报后发出的第一份通知,就直接把疫情和华南海鲜市场连接起来。

第二天,也就是年末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武汉市卫健委发出的第一份通报,证实在病例搜索和回顾性调查中,已发现27例病例。

原发病例(Primary Case),是指在疫情被发现后,在流行病学调查中,所能追溯找到的最早病例。

因为暴发疫情调查受到环境、人员和社会等因素的影响和制约。寻找原发病例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最好在疫情暴发早期、患者人数极少时完成。

原发病例是整个疫情能追踪到的起点,但不一定就是疫情的最早传染源。

即便是真的找到了所谓的“首发病例”,在很多情况下也很难确定,他就是第一个被动物或者自然环境感染的人——

这些天来,潜伏期、无症状感染者的概念已经被科普很多遍了。我就没必要重复了。

所以,你找到“首发病例”,你能证明在他之前的1~2个最长潜伏期内,就没有疑似病例、没有无症状感染者吗?

时过境迁,这些在当时就已经潜藏沉默的无症状感染者,又如何去寻找呢?如何去证明或证否呢?

另外,所谓爆款文章里提出的几个意义——“锁定传染源”“锁定传播方式”“找到对病毒免疫的秘密”,也根本不成立,根本是伪托专家在说话。

所以,在专业术语里,英文不用Zero、0、No.1、First,中文不用第一、首发、零号这样斩钉截铁的形容词,而是英文用Primary、中文用“原发”这样相对含糊的语言,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所谓的“零号病人”(Patient Zero),根本上就是一个流行文化创造的概念。

那么,自然有人会问,那么就不找了吗?找出来难道没有意义吗?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更透彻地理解现代意义的流行病学、病毒研究与大规模疫情调查,我们就必须去了解,现代史上从自然界新传入人间的最著名传染病——艾滋病的历史。

人类以为找到艾滋病“0号病人”,用了3年

1980年夏天,在美国的“白左”重镇加利福尼亚州,几位男子患上了考波希肉瘤(KS)、卡氏肺囊虫肺炎(PCP)、黏膜白色念珠菌病、隐球菌脑膜炎和播散性巨细胞病毒感染等这些恶心的疾病。

医生们发现,他们的共同特点:第一,是免疫系统全线崩溃,第二,便是全都是同性恋男性。

后来美国其他地区也相继发现了相似的病人,美国疾控中心(CDC)评估后,认为这是一种新的疾病在流行。

第二年的1981年6月5日,CDC在《发病率与死亡率周刊》上最先报道了这一事态,这一天也就成为艾滋病进入人类视野的起点。

最初,完全懵圈的医学界给这种疾病起了个名字——同性恋相关免疫缺陷症(GRID,Gay Related Immune Deficiency)。美国民众更是直接叫它“同志癌”(Gay Cancer)。

那时正处于同性恋轰轰烈烈争取平权的时代,公众对同性恋话题本来就敏感。“同志癌”的出现,更是被作为同性恋罪不容赦的证据,大肆宣扬。

在这样气氛中,29岁的病人,“空少”盖尔坦·杜加(Gaetan·Dugas,法国籍)主动站了出来。

影视里的盖尔坦·杜加形象

杜加生于1953年,20岁起便成为加拿大航空公司的男空乘。

他长相不错,在同性恋圈子里很受欢迎。职业的便利又让他每到一处就会去各个城市的同性恋聚集地结识新欢,如gay吧和桑拿房等。

盖尔坦·杜加(Gaetan·Dugas)真实的生活照,是金发

同其他患者的缄默和记忆模糊不同,杜加十分配合。他不但专程从加拿大赶到亚特兰大(CDC总部所在地),接受详尽的生化检查。

此外,还以惊人的记忆力自爆出了让人惊讶的性史,他估计自己每年大约有250位性伴侣,1979~1981年总共有750位性伴侣。

他向CDC提供了他能记得起名字的72人的名单。根据这份名单,CDC也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这些人。

检查结果显示,至少8人已经患病,其中4个在南加州,4个在纽约城。

正是因为杜加的积极配合,使得人们研究认识艾滋病及其传播途径的进程大大加快。

1984年发表在《美国医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ine)上发表了这篇论文,说加州最早的4位艾滋病感染者都是被一名代号“Patient O”的同性恋空少所传染。

流行病学家假设,是全球飞来飞去的杜加,把将病毒带出非洲,并将其引入西方同性恋社区。

而在随后的传播中,很多人把字母O看成了数字0,所以“Patient 0”、“Patient Zero”(零号病人)这个词就这么流行起来。

(这里也许还受到区分男同性恋者角色的1和0影响)

万众所指与阴谋论

而专职报道艾滋病的记者兰迪·希尔茨(Randy Shilts),正在写一本关于美国艾滋病的书,想要解释艾滋病是如何席卷美国大地的。

同时,他也敏锐地感觉到,可以在这位“0号病人”上大作文章。随后,作为“圈内人”,他很快搞到了“Patient O”的真实身份——盖尔坦·杜加。

这时,刚满31岁的杜盖,已经在病魔与舆论的双重折磨下离开了人世。

兰迪·希尔茨(Randy Shilts),1951~1994

基于为自身群体辩护的需求,兰迪·希尔茨把艾滋病在美国流行开来的原因,一半扣到CDC的“行动迟缓”“栽赃男同群体”,另一半则扣到盖尔坦·杜加头上。

剩下他还指责了里根政府、媒体不重视、公众歧视我们同性恋者云云。

他不仅沿用“0号病人”的说法,还把盖尔坦·杜加指责为恶意传播艾滋病的反社会分子,指责他故意散播身上的艾滋病病毒,危害他的性伴侣。

在《纽约邮报》的头版头条里,杜加斯还成为了“那个把艾滋带到我们身边的男人”。

正是因为“0号病人”的错误标签,社会舆论各种的歧视、谩骂、误解、愤恨全部发泄到杜加的身上,甚至连杜加的家人、朋友、性伙伴都没能幸免。

后来,希尔茨又将自己的报道整理成书《And the Band Played On》(直译为“乐队依然演奏”,其实这是一句歌词,谴责人们无视问题)。

这本书1987年出版,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提名,被纽约大学新闻系评为“美国20世纪新闻作品100强”第44位,也被《时代周刊》列为“百大非虚构经典”,入选纽约公共图书馆“世纪之书”。被誉为宏大史诗,又成为爆款畅销书,可谓是赞誉爆棚。

1993年,HBO又将这本书拍成电视电影,获得1994年艾美奖20项提名、9个奖项。

影视里的盖尔坦·杜加

在爆款书籍、爆款影视、头条报道的推波助澜下,“0号病人”、“艾滋病第一人”的帽子,于是紧紧扣在了已逝的盖尔坦·杜加头上。

杜加自然也成了世界传染病传播史中,最臭名昭著的替罪羔羊,被认为是第一位将艾滋病带到美国,并到处散播病毒的艾滋病患者。

该书1987年的第一版与2019年才出版的中文第一版

去年底的12月31日,几乎与疫情同步,这本书被翻译为中文在国内出版,书名为《世纪的哭泣——艾滋病的故事》。

在全民禁足的春节疫情期间,这本新书恰逢其时,被广大文青追捧、影射、感叹,写下了长长的感言、笔记、书评。

但若要我写书评,我就想写这么一句——再有“良心”的疫情报道,缺乏科学的有力支撑,最后可能与真相偏差万里。

这本书,当成一本早年写就,冗长细碎、走马观花的艾滋病早期史料,随便看看可以。但要记住,里边的依据、乃至脉络主干,早就过时了。

其实,同为男同性恋者,兰迪·希尔茨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1981年6月之前,全世界都不知道艾滋病的存在。盖尔坦·杜加“恶意传播”根本不成立。

相反,兰迪·希尔茨作为专职报道艾滋病的记者,一直“深入”男同群体采访,但他却一直刻意回避HIV检测。

在写书期间,他终于接受了HIV检测,并要求医生在他写完之前不要告诉他结果,以免影响他的“客观判断”。

在把稿件交给出版商的当天,他被告知HIV病毒阳性。在服用抗艾滋病药物几年后,希尔茨1994年死于艾滋病并发症。

人类找到艾滋病真正的“0号病人”,用了35年

随着调查的深入,CDC发现,不只是同性恋,吸毒人群、性工作者、甚至家庭妇女、血友病患者也有类似症状。

1982年9月,美国CDC正式以“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为该病命名,简称为AIDS。

1983年,科学家分离出致病病毒,命名为HIV(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人类免疫缺陷病毒)病毒。由此开始了病毒溯源、防治攻关的漫漫长征。

但在早期,这种来源不明的病毒,直接摧毁人的免疫系统,再召唤各种各样的病毒病菌灭绝宿主。

当时的医学完全束手无策。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无助的人们只能把原因归咎于阴谋论。

阴谋论,又分为几种观点,最主流的认为HIV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制造的生物武器,不慎泄露。

次要一点的则认为,这是纳粹的残渣余孽或者某个疯狂的科学家企图进行种族灭绝、建立世界新秩序的产物。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与东德的解密档案证实,“CIA制造”,这是老对头克格勃与斯塔西(东德情报机构)主导的舆论战手段。

随着基因科技的进步、非洲野外调查、流行病学追溯的深入,科学家们终于一步一步地逼近真相:

(篇幅所限,这里主要只说HIV-1,不深入讨论HIV-2)

1999年,科学家终于在基因层面证实了长久以来的猜想——这种病毒来自非洲的猩猩,非洲多种猴子、猩猩体内都携有不同但类似的猿类免疫缺陷病毒(Simi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简称SIV)。

研究人员在一只黑猩猩体内发现了SIV的一种分支SIVcpz,这种病毒和人类体内的HIV病毒非常相似。可以判定在非洲,与人类发生了跨物种传染。

2003年,科学家们进一步溯源,再往前追踪SIV的来源,研究人员发现黑猩猩会猎食另外两种猴子,一种是红冠白眉猴,另一种是斑鼻长尾猴。

这两种猴子有带两种不同的SIV病毒(相对无害),黑猩猩在捕食这两种猴子的时候就有可能分别感染这两种SIV病毒。这两种SIV病毒结合起来会变成第三种病毒,叫做SIVcpz。

SIVcpz可以再黑猩猩之间互相传染,也可以传染人类。

更大的突破在于2010年之后,随着基因测序成本的飞速下降、速度的提升,科学家们可以展开更大范围、更广人群的基因测序。了解到HIV病毒的诸多亚型,从而具备了进化树逆算推演的条件。

进而推演出,SIVcpz病毒从猩猩传入人类,大约在1908年左右(置信区间为1884-1916年)。而且不是孤立途径,通过亚型分析估算至少有7次主要传入。

另一路,科学家们开始在非洲、美洲的医院档案库早年保留下来的历史血样、人体器官采集样本上,用扩增技术也展开了测试。

最终惊讶地发现,早在1959年民主刚果首都金沙萨的一例血样里,就发现了最早的人的HIV阳性。

而在1968年的美国血样里,一个当时年仅16岁,叫Robert Rayford的青年,也留下了HIV病毒。

但是这个青年从没离开过美国中西部,这说明在1968年之前HIV病毒就已经在美国广泛流行了。

科学家们检验了2000多例70年代样本,估算在1980年,美国实际上已经有5~10万艾滋病毒携带者。

最后,这些研究成果在2013~2016年间出现了大爆发,让人们彻底搞清了HIV病毒传播的全过程:

1924~1930年从刚果丛林的部落传到金沙萨,主要通过性工作者传播。

1974年的金沙萨

1950年代刚果独立后,大量海地人前往金沙萨寻求工作机会,又把HIV病毒跨越大西洋带到了海地。

1960年代,美国参与越南战争,对血浆的需求骤增。海地人通过卖血,把载有HIV病毒的血浆送到了美国。

接下来,这就是在美国的故事了。

还有一路“骨骼清奇”的科学家,直接溯源到了HIV病毒真正的“0号病人”——

大约一百万年前,有只黑猩猩连续与两只不同的猴子搏斗并受伤。这两种猴子本身各自携带着在自己种群中流行的SIV病毒。

本来这些病毒单独进入黑猩猩的身体都会被最终摧毁,但是在“0号黑猩猩”体内,这两种病毒的片段发生了重组,并开始长期生存繁殖,导致一种新的SIV病毒诞生。

看看吧,从1981年的盖尔坦·杜加,到1950年代的刚果金沙萨,再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刚果雨林中的黑人部落猎人,再到100万年前(有争议)的一只黑猩猩。

真正的“0号病人”溯源,差出了多么遥远的距离!

最有力的武器

而基因测序,正是揭秘病毒来源的最根本最有力武器。当然,光凭基因测序,不结合流行病学调查,也会得出错误的结论。

这两天,不少朋友给我发来一篇新发表的论文,说与我的推论有出入。

这么说吧,近一个月来,各国学者在NEJM(新英格兰医学杂志)、Lancet(柳叶刀),还有重要的生物论文预印BioRxiv、医学论文预印MedRxiv网站上所发表的大部分重要论文,我都看过。

知道哪些是重要论文,哪些提供了新的证据,哪些则是跑过来搞笑的——

比如印度学者的那篇论文,说发现新冠病毒有4个碱基序列在艾滋病毒上也能找到——4个碱基相同就想来搞个大新闻?太能哗众取宠了!

我在这里可以提前给出结论:这两天风传的那篇论文,论据、推论、结论并不准确。因为没有结合临床与公卫方面的事实,在某个环节推演错误了。

明天,我将来最终推演新冠病毒传入人间的关键细节,也就是最终揭秘。一切尚存的疑惑、问题,将最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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