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汉封城,阻断了外来务工者回乡团圆的计划,他们留在城内,同样面临食品供应匮乏、日常吃喝的难题。
32岁的陕西人陈静在汉口火车站从事餐饮工作。从1月26号至今,她和店里的同事、外卖骑手们免费给5家医院的医护人员,平均每天供应1000份左右的午餐和晚餐。
除工作量增加4倍之外,这群逆行者们也面临感染疾病的风险。
故事时间:2020年
故事地点:武汉
封城之后,武汉发生了好大的变化。所有商铺都关门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车子也没有,公交、地铁都停了。到了晚上,整个城市空荡荡的,给人一种很凄惨的感觉。我在武汉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武汉2008年,我从东莞来到武汉工作,待了一阵,感到人很舒服。 我觉得武汉和东莞有好大的差别,东莞的工业区,平时你出去,外面看不到人。 但在武汉,路上人来人往,晚上也蛮热闹。 我当时感到很稀奇,就问了我老公一个很蠢的问题: 武汉怎么每天外面都这么多人,他们都不用上班吗? 这些人在干嘛? 我还没搞清楚这些问题,就这样在武汉一直待到了现在。 我今年32岁,是真功夫汉口火车站店副经理,我在这里工作了近9年。 前三年我是普通员工,后来升为副经理,主要的工作内容是值班、排班,管理员工。 1月23日封城那天,我值通宵班,上到1月24日(大年三十)早上7点多,本来想着下了班就回老家吃年夜饭。 我老家在陕西咸阳,我提前一个月在网上抢到票了。 从武汉回家要12个小时,其实每次回去都很赶。 我打算大年三十回去,初一在家呆一天,初二下午就往回走,初三赶回来上班。 但没想到,很快就传来武汉封城的消息。 消息一出来,我当时觉得不可能吧,就去跟朋友确认,朋友的店也关了,看来真的封了。 我只好退火车票,打电话给女儿,说妈妈回不去了,她就在家里哭。 我说没事的,等武汉解封了,我再回去陪你。 我平时很少出门,每天生活在餐厅和住处连成的两点一线中,也很少关注外面的东西。 封城后,公共交通停了,我只能走路上班。 我家距离汉口火车站很近,只有三公里,我走路很快,每天步行三四十分钟。 我家和华南海鲜市场是相反的方向,而且因为我们家人不喜欢吃肉,所以我从来也不去华南海鲜市场。 但是我听说过华南海鲜市场在卖水母啊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 12月底,我听说华南海鲜市场有什么病,被封了,但没想到那么严重。 腊月二十六(1月20日)的时候,我上班时发现突然好多人戴口罩去餐厅,于是知道了疫情,第二天店里就来了疫情通知。 大年三十这天下了夜班,我大约上午10点多到家,回去就马上睡觉。 下午四点多钟醒来,发现店长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统计餐厅在武汉的员工。 武汉一封,食品供应、员工吃喝都成了问题,餐厅也暂时停业。 店长的一通电话让我觉得事态好严重。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门,醒来后也睡不着了,一直刷手机看新闻。 年夜饭,我独自吃了碗泡面。 女儿年前来武汉看我们,一月十几号和老公一起先回了老家,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武汉。 最恐惧的是,初一凌晨三点钟我突然醒来,看到很多关于医院的视频和新闻,缺口罩,缺这缺那的,心里好难受。 之后两天,我也没有出门。 每天看武汉肺炎的最新消息,越看越心寒。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找人聊天,要么看一会儿电视,但电视也看不进去。 家里几乎没有别的食物,幸好我提前买了一箱方便面。 于是我就每天吃泡面,再加上外面人心惶惶,也不敢出去。 还好领导叫我去上班,要不然我在家里要发霉了,就算不发
霉,因为这个事人心情也不好。
1月26日(正月初二)下午六点,店长打电话让我去上班,说要给前线的医生护士送餐,我说好。 她说这个是自愿的,不强求,我说没关系,我去上班。 店长又说,第二天要准备1000多份餐。 我说,餐厅货可能不够,我去看一下。 挂了电话,我就出门了。 这是年三十后我第一次出门。 我把餐厅发的一次性口罩戴上,又把自己的手套、帽子、眼镜戴上,能戴的都戴了。 说实话,我也担心被感染。 但是我想,那些医生、护士要接触病人,而我们只是在餐厅打包。 晚上六点多钟,武汉的天快黑了。 路上几乎没人。 我下楼走到门口,心里就想: 我的娘啊,一个人都没有。 心里很不好受,边走边四处张望,这家关店,那家关店。 我走上天桥,突然遇到一个人,戴着口罩,就觉得很稀奇,居然有人能出来走走,可能在家待太久了。 再一直往前走,看看路上又没人,又没车,等走到火车站,商铺全部关门。 旁边的街道只开了几盏灯,灰蒙蒙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火车站,除了火车站广场上的治安,一个人也看不到。 在我印象中,火车站永远是有很多人的。 我爬到火车站二层的餐厅,看到一两个人在晃悠。 我到店里检查了一下货品,很快就回去了。 差不多七点多到家,又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 除了我,餐厅经理还让我叫其他员工回来上班。 我说那我尽量试一下。 我跟员工平时相处得都还可以,因为我也是从员工干起来的,我很理解他们,只要我能帮助他们,我都会帮助。 但我心里也很忐忑,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因为这个病已经搞得整个武汉都封了。 我还在想,如果员工不愿意,我该怎么去说服? 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们都很给力。 我第一个给裴大叔打电话,我说大叔,领导要我们明天上班,可能要打包一千多份。 大叔啥也没问,就说,嗯,好! 我当时觉得,大叔好勇敢啊! 其他人也是一口答应。 我们现在一共五个人,都是自愿回来的员工。 他们都是很耿直的人,都和我一样,从外地来武汉打工。 他们也不担心,就说要把自己保护好。
作者图 | 餐厅员工正在准备食物
我们现在上班,每个人都要穿上防护服,戴口罩,一天一换。 你要出个门,从外面进来,也要把自己全身上下的衣服全部消毒,包括口罩。 平时餐厅也消毒,但是这件事之后,消毒更加频繁细心。 只要员工出去,进来就得全身消毒,门把手也要消一次毒。 我上班要负责提醒他们,口罩四个小时换一次。 餐厅没有厕所,他们出去上厕所,我一般会站在餐厅前面提醒他们消毒,他们不弄,我就拿个喷壶对着他们喷。 消毒费时间,他们都挺着急打包打不完。 我理解大家,他们也理解我,我们希望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别伤害到别人。 留下来的员工,责任心都很强。 我们进了餐厅一般就很少出去,打包完,清理餐厅,消毒,吃中饭,吃饭之后休息一会儿,上厕所,再消毒,进入下午的备餐状态。 除了餐厅的员工,其他人都不允许进入餐厅。 第一天,美团的外卖小哥不知道,走进来了,我们说不能进来,进来又要消毒。 第二天我们就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非请勿入”。 他们再来,就敲玻璃。
作者图 | 骑手们在窗口取餐
我们负责给医护人员免费准备午餐和晚餐。 我知道的,有武汉第一医院、第十医院、汉口医院、肺科医院,还有金银潭医院。
他们建了一个群,群里有十五六个人,有美团的联系人,有我们店长,也有我们领导等,他们每天沟通需要多少份。 现在每天需要供货1000份左右,但只有5个员工,工作量是平时的4倍,所以我们每天都很忙。 我们每天早上7点要到餐厅,一直到把一天的供货量全部完成。 最晚9点多回家,正常6、7点。 我一般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 我记得,第一天订单就超过了一千份,我一整天都没吃饭。 因为是第一天做这样的供应,也不是很顺手,就是很忙、很忙、很忙。 那天上午的第一批500份订单,我们压力很大。 7点上班,但是做饭、做菜到加饭、加菜,再到打包,最起码也要两三个小时。 而且第一批和第二批订单的时间隔得很近,有时只有半个小时或者十几分钟。 我们都有分工。 炒菜做饭、加饭加汤打菜、打包装袋子、计算数量、整理箱子、消毒、搬东西,全部要人做。 时间快到时,我会催他们,给他们打气,我说“快点快点,大家加油加油,还有多少份多少份,大家尽量赶紧搞,上午搞完了,我们吃顿饭,休息一下,下午继续。 大家都不容易。 ” 我们打包好,美团会派几个司机过来,因为餐量大,来接的司机不仅有开摩托车,还有开小汽车的。 之后为了提高效率,我们跟美团商量,让他们提前一天告诉我们每天早上要打包多少,下午打包多少,第一批多少,第二批多少,几点之前打包多少份。 我们还让美团的人提前把外卖箱子送到门口,我们喷消毒液,十五分钟后,再把它拿进餐厅,放进食品包装好。 等到美团的配送志愿者差不多快到的时候,再把箱子拿出去。 否则我们拿自己的送货箱子装,还得再转一次手。
作者图 | 骑手们正在往车上搬运外卖
领导说,我们可能要持续20天的作战。
但上班这件事,一开始我没敢跟家人说。 他们都以为我在家里待着。 我们每天都联系,前两天因为太忙,回去太晚,没有接到视频,就回个微信,说睡着了。 但正月初五(1月29日)晚上他们跟我视频时,我忘记脱掉工作服,他们看到了,就说,你上班去了? 我说,嗯。 他们就说,搞成这个样子你还去上班。 我说没事,我们餐厅搞的蛮好的,又不怎么接触外面的人,每天都消毒。 家人还是说,你还是注意点。 我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家人一开始也以为疫情不严重,等他们发觉严重时,1月22日左右开始打电话叫我回去,我说我回不去了。 我的女儿今年12岁,在老家等着我回去。 她小时候跟着我在武汉读书,但是三四年级的时候,我把她送回陕西读书,现在读六年级。 一年我们也就见一两次。 有时我回不去,女儿就过来看我,女儿心比较细。 她几乎就是在店里长大的,武汉所有餐厅经理都认识她。 之前夏天她放假,有时候没事就跑来店里。 有一年,我记得很清楚,她三四岁,我那时还是员工,她说妈妈你好累啊,你去坐着,我帮你擦桌子。 她自己把毛巾消毒,跑去擦桌子,有两个年轻的小女孩坐在哪儿,她说姐姐你让一下,我把下面那个黑色的擦一下。 当时我觉得我女儿好懂事。 还有一年,她十几岁,我上班很忙,没有时间去洗筷子、串筷子、包筷子,她就帮我,有时候店里的那些盘子都是她帮我收的。 昨天她电话给打不进来,吓哭了。 后来联系上了,她就问我,妈妈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被隔离了。 我说我没事。 今天她又给我发微信,说妈妈,奶奶看了你的微博哭了。 之前店里发了一篇文章,写了我们几个员工,我婆婆看到了。 我心里其实也担心家人。 大年三十之前,我让他们都去医院做了检查,查了血常规,一切都很正常我才放心。 自从我来上班,全体员工都知道了,领导、朋友也知道了,一个个都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我一直没时间回他们。 我很感谢他们的关心,但真的是没时间回复。 前两天,我在朋友圈发了状态,说“这两天很忙,没有及时回大家的微信和电话,请见谅。 ”
作者图 | 医护人员在排队取餐
由于太忙,我也没时间做饭。 忙完一天,回去往那一躺,整个人瘫了一样。 早上旁边的店全部关门,也没有早餐。 前两天,大叔起的早,在家里炒了饭,还给我带了一份。 现在人心惶惶的,有谁喉咙痒,咳嗽一声都把人吓一跳。 大叔前段时间喉咙不舒服,有点咽喉炎,今天他在店里咳了两声,我说大叔你别咳。 他笑起来,他是故意的,要跟我们开玩笑,就想活跃点气氛。 现在每天走在路上,看不到人,我就觉得好忧伤。 这两天武汉出了太阳,好像有个别人会出来活动。 我也有点怕,到处瞄一下这个人,再瞄一下那个人。 每次下班回来,忙完了,一个人坐在这里瞎想的时候是我最担心的时候。 我现在只是想着,这个病赶紧过去,赶紧把武汉解封,到时候就能看到好多好多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