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张庆彬
1
我是一名心血管病医生,我媳妇儿,是一名 ICU 医生。
还记得,当年大家都说,学医的不能找学医的处对象,因为没人顾得了家。然而, 也许是因为熟悉彼此,也许是因为医生狭窄的社交圈子,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在一起以后曾经开过玩笑,说咱以后弄个单人床就行了,她 3 天一个 24 小时班,我上班忙起来也天天不着家。 最忙碌的时候,她进家门,我出家门,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却 5、6 天见不上面。 其实,很多从事其他行业的夫妻也有这样的日子,都不容易。
媳妇儿工作 6 年多了,ICU 的日子有多辛苦,相信轮转过的医生都不会忘记。
曾经,我以为自己是心血管大夫,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ICU 也就是机器比我们多点儿,未必有我们的病情变化更急迫。
但我转过 ICU 后,便不敢说这话了。
在 ICU 工作,不仅是考验体力,更拷问心灵。转过 ICU 的人,才能体会靠机器存活时人的生命是有多脆弱。
那之后,我真正对 ICU 的同行、对我的媳妇儿多了一丝敬意。
作为胸科医院 ICU 的医生,她对无菌原则需要贯彻到底,媳妇儿的 同事就被传染过结核病。 有了孩子以后,媳妇儿最担心的,便是把细菌、病毒带回家,每日下班后的洗澡便成了雷打不动的流程,除非太累了,用她的话说就是「 爬都爬 不动了」。
但无论在医院还是家里,该洗手的时候她从不偷懒, 媳妇儿的手,也曾细嫩光滑过,而 今,被手套的滑石 粉 、免洗手消和消毒液侵蚀多年,已是沟壑遍布……
现在,连我家孩子也看会了,每天像模像样模仿妈妈的「七步洗手法」,我俩站在一旁看着,总是止不住笑。
这样普通的、一家三口共度的时光,对我而言,就是「幸福」这个词语的具象化了。
今天是除夕,我在医院值班,她还好,能在家休息休息。 这是个特殊的春节,我们却 同往常一样 , 不能一起 在家团聚。
这些天来,我们的心情从未有过真正的平复, 武汉的 2019-nCoV 疫情愈演愈烈,时刻牵动着我们的心神。
2
回想起来,我好像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不止一次有人对我说, 那么多 事儿我 管不了, 也轮 不到 我来「闲吃萝卜淡操心」。
但我从不认为「好管闲事」就错了,这次,也是一样。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其实,哪个学医的又能淡定的住呢? 尤其,我媳妇儿还是一个 ICU 大夫、一个呼吸病为主的医院的 ICU 大夫。
10 来天前,我们还认为,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是不必担心的。 而当「万家宴」与医务人员被传染的消息见诸媒体时,我们开始察觉到不对,连 当地人的乐观,也令人感到恐慌。
但,我们还是希望相信,SARS 过后仅仅 10 余年的今天,所有人都保留着关于灾难的记忆,更应该有对大自然、野生动物和疫情的敬畏。
而当钟南山院士出面时,我们心下都是一紧——疫情,还是扩散了。
我和媳妇儿商量:「如果,这次山东有了疫情,你们可能都得要上一线。我觉得,还是我替你上吧,虽然我的穿刺和调机器比不上你,但其他的方面,也还能凑合。」
我不是觉得我比她强,更不是不敢让她上前线。
既然做了这个职业,情怀是要有的,勇气、担当和职业道德更是应该有的。病魔来临之时,医务人员就要站上前去,作为一个传染病医院的 ICU 大夫,直面疫情,责无旁贷。
这次我想替下她,是因为她肚子里又有了个小生命,短短几个月的坎坷和孕吐的折磨让她很是虚弱。
挺着孕肚的她却不同意:「你还是算了,你毕竟不是干呼吸、更不是 ICU 出身的,传染病还是得我们上; 再说了,山东也不会有事儿的。」
前半句,我无言以对,当然,后半句我们都很心虚。 武汉庞大的流动人口数量使得病毒继续蔓延开来,我看着疫情地图上的省市板块一点点被染红,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3
我媳妇儿的医院很快发布了迎击 2019-nCoV 的一线人员名单。
看名单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了紧张,就像一场,早已知道答案的考试。 看完后,她很淡定,转而安慰我,她一个孕妇,同事不会让她真的上一线,多半是留守后方——普通病房。
其实,留守普通病房我一样有担心——作为定点医院的普通科室,接触相关患者的风险没有明显减低,而防护级别的降低,则是显而易见。
一线医院防护设施告急的消息在网络上疯传。此时,作为「医生家属」的我只想问,为什么防护设施总是不足的,资源总是紧缺的,什么时候会改变? 什么时候能让他们上前线时可以「有装备、无后患」?
这些问题得不到回答,但我知道,危机确实是要来了。
这天,我们医院也要组建应急小分队,我掂量了一下,和她再次商量,我报名进应急分队,让她留在家中,又被她拒绝了。
冷静下来想想,我媳妇儿的选择也有道理。她上一线可能是一个必然的事件,毕竟他们人手有限,即便同事再照顾她,也有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因此 ,我看到报名时又犹豫了,毕竟有了孩子,我们假如真的都上了一线,谁来照顾孩子?
今天早上,来值三十儿的班时,济南已经有了确诊病例。
我偷空 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同事们很照顾她,预备让她先不要上,必要时支援就可以了。
但她还是早早收拾好了行李箱,里头放了替换的衣物,简单备了点儿只有心理安慰的药物,还有我们千叮万嘱让她带着的、家里仅有的几包泡面。
买房时借的钱还有些没还,刚有了点钱打算还,这些预备的钱,她也转给我了。
这一刻的感觉难以言喻。
我还是想把她留在事儿外,再次和她商量:「我申请去一线吧!这样你就可以退出来,也不会有人说你当逃兵。」
她坚持「做这份工作就要有这份准备」再次拒绝了我,甚至「嫌弃」道:「如果真有抢救时需要上血滤或者 ECMO,你也就能拿拿管子、冲冲管,你的穿刺置管速度影响抢救。」
一面是疫情,一面是怀孕的媳妇儿,我进退两难,心底更涌上一股,没能好好保护她的自责。
已经避无可避的我一遍又一遍的在刷群刷网页,希望得到武汉那边疫情得到控制的好消息,而随着信息更新,我 那颗心一遍又一遍被揪起来。
那些被病痛、恐惧折磨的人啊,他们需要我们。
当年 SARS 时,我还在上 中学,留存的记忆是薄薄的切片 ,只有 新闻报道 中的白大褂、防护服,教 室 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醋味儿,和 每天都要 填写 的体温单。
那些记忆现在 又鲜活起来, 一幕幕的在脑海中 浮现。 冒着热气儿的 熬醋 小炉子 、 还有那年学校为了让我们增强体质 每天下午必 须 出教室活动半 小 时的要求,看着飙升的感染数字心中的慌乱,小汤山英雄们脸上的笑容…… 好像, 就在触手可及的昨天 。
今天,我成了这些英雄们的同行者,他们的衣食住行与我都相关——我的爱人、朋友、师长都即将要或者已经站在了病魔的面前,我无法视而不见, 些许的危险在 这儿 都会放大,何况,那不是些许的危险。
医务人员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当病魔来临之时,他们不能推诿,更不得畏缩不前。 我自己也是医生,自是不会希望他们临阵退缩,但是啊……他们也是血肉之躯。
人手的不足,防护设备的缺乏一线的他们压力巨大而又义无反顾……空荡荡的防护设施架,极度疲乏的医务人员,清冷的甚至都不能填饱肚子的年夜饭,让我眼前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模糊、清晰又再模糊起来。
他们是谁的爱人、谁的父母、谁的子女、谁的兄弟姐妹,他们也都会有喜、怒、哀、乐、悲、恐、惊、惧。然而,这一切都得严密地藏于防护服下。
这个倍思亲的阖家团圆的佳节里,在值班的岗位上,我为自己能与这些奋战在抗击 nCoV 一线的英雄们同行,而感到自豪!因为我们同穿白大衣,同为医务人员,也同诵过希波克拉底誓言!
惟愿,我的英雄、人民的英雄们都平安归来! (责任编辑:陈以寒)
疫情全知道
截至 1 月 28 日 12 时,全国已确诊新型病毒肺炎患者 4539 例,疑似 6973 例,死亡 106 例,治愈 60 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