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3年6月6日早上,纽约东百老汇47号的“新香港百货商店”。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盯着电视机发愣。
在唐人街,人们叫这个女人“萍姐”,她是华人世界的“偷渡女皇”。
这一天的凌晨2点,一艘名叫“金色冒险号”的货船冲上了24公里外的洛克威海滩。
此时,萍姐的电视屏幕里,搁浅的货船正随着上涨的潮水缓缓摇晃着。
“金色冒险号”是一艘45米长的货轮,当它冲上海滩后,在狭小的货舱里待了半年多的286名偷渡客,都挤上了甲板。
他们面黄肌瘦,惊慌失措,不断有人从离水面6米高的甲板边缘跃下,没入漆黑的海水中。
船长被他们反锁在船舱里,船上的打手被他们收缴了枪械。他们占据了驾驶室,朝海岸方向,将马力开到最大。一阵剧烈的晃动,货轮触礁搁浅。
几名渔民出身的小伙子振臂一呼,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又有几人虽知水性不好,但也在这种躁动的氛围下深吸一口气相继跃入海中。
他们已经在这艘货轮上连续飘荡了112个日夜,一路上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别离,对他们来说,离开这艘船,是生是死,都是解脱。
夜晚的海水只有11度,有人在跳水时受了伤,但还是拼命朝岸上游着。
这个夜晚,有10人死在了前往纽约唐人街的最后一段旅途上。
作为80年代全世界最大的偷渡贸易操纵者,“金色冒险号”只是萍姐众多生意中不起眼的一个。此时的她,已经整合并控制了绝大多数的中美偷渡网络,收取高额费用将中国人运到美国。
萍姐几乎将她的老家福建省盛美村一半的人,送到了美国纽约。
目前她并不知道这场由她参与组织并提供资金的偷渡,已经成为了美国近代史上最大的非法移民事件。
萍姐的生意
1992年夏,阿凯赤着膀子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呼呼打转的电风扇发呆。
忽然床边的黑色大哥大响了,是萍姐的电话。萍姐说30万美金已经汇至泰国的账户,让他尽快购置一艘退役的货轮。
按照计划,这艘船在泰国港口搭载上百名偷渡客后将驶往肯尼亚,前去接应上一次滞留于此的一百多名偷渡客,随后货轮将绕道好望角跨越太平洋,在靠近纽约港时货轮将停在公海,等待阿凯调动福青帮的人手派渔船接应。
这艘货轮如期驶离泰国后,将巴拿马的国旗降下,换上洪都拉斯国旗,并将船头“Tong Sern”的字样抹去,喷涂上“Golden Venture”(“金色冒险号”)。
阿凯凭借着心狠手辣,刚刚晋升为曼哈顿唐人街福青帮总舵。这个取义“福建青年”的帮派,在80年代伴随着福建移民的增多而逐渐强大。
帮派成员大多是20多岁的青年,他们统一身着黑色西装,系着领带戴着墨镜出入于唐人街的大街小巷,时不时与广东帮派因势力范围的划分而发生火拼。
他们用并排停靠着的黑色宝马车宣誓地界,透过车窗依稀能看见的用华文报纸包裹着的砍刀,是他们偏爱的武器。
唐人街的福清帮
曼哈顿唐人街,福青帮与萍姐就像自然界中的水牛与牛背鹭一般相互依存。辛勤经营餐馆的萍姐,在用餐的美国人眼里是个普通的矮壮、没有文化的中国女人。
实际上却是一个偷渡帝国的君主,这个帝国在过去几年里源源不断地向福青帮输送新鲜的血液及资本,而福青帮则负责帝国秩序的维护及人员的运输。
萍姐本名郑翠萍,她成为“偷渡女皇”的起点,是位于喜士打街145B的廉价百货商店。
与美国其他地方不同,纽约曼哈顿的唐人街看起来更像香港街头,这家百货商店的白底黑字招牌,就隐藏在随处可见的中文招牌中。
“德信百货”是萍姐在美国打拼出来的的第一家店。这家店门面不大,透过橱窗里摆着的各种服装和杂物,那些说着闽南方言的行人就能看见萍姐。
她不高,眼睛宽长,脸庞圆润,留着齐肩短发,穿着一身廉价且实用的服装,看起来和街上的其他福建女人没什么区别。和这附近的很多人一样,她来自福建福州的盛美村。
萍姐没上过几年学,也不怎会说英语。这家店开了很久,她在里头卖衣服和廉价日用品。当有车子来送货的时候,她会出门将货物拖进店。
萍姐不仅是这家不起眼的商店的主人,她还是这条街上最受尊重的人。某种意义上,她和“德信百货”,是整个唐人街的心脏。
偷渡女皇的发家史
萍姐的早年经历和周围很多人一样——出生在福建,然后离开,来到美国。
她出生在1949年的1月9日。作为五个孩子中的老大,她的童年除了干活就是挨饿。
几年后,一场意外中止了她的高中学业,让她成了一个“老三届”。和村里很多人一样,萍姐从小就对“去美国”有着非凡的渴望。
萍姐的父亲便是一个实践的典型。他作为一名远洋货轮海员,随船来到了纽约的港口,趁着靠岸卸货时的混乱,从甲板上跃下,融入了说着中文的唐人街。
13年的时间里,他定时往家里寄去写着“我过得很好”的书信和一笔笔巨款。这在童年的萍姐心中形成了对美国的美好幻想。
后来的日子,她嫁给了隔壁村的张亦德,和这个木讷的小伙子生了一个女儿并移居香港。
在那里,她开了一家服装厂,对岸就是深圳海关。她成了一名成功的商人,但依旧没有改变对美国的渴望。
1981年,一对美国老夫妇旅游时进入了萍姐的店,他们同意将萍姐以保姆的身份带到美国,帮她实现“美国梦”。6月,萍姐走进了美国驻港领事馆,申请签证。
她用贫瘠的英语词汇向面试官解释,自己为何放弃在香港的美好生活,她说:“我还年轻时,我就知道美国是一个文明的国家。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
“我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保姆。”随后她补充道,希望有一天能带孩子去美国,“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我愿意做一个保姆”。
1981年11月17日,拿着工作签证的郑翠萍从香港飞往美国。她没去当保姆,而是和父亲一样,来到了纽约唐人街。
这里的日子不如想象中美好,最初,郑翠萍和很多同乡一起摆地摊,卖杂货,打零工。
他们住着香港鸽子笼般的房子。唐人街华人黑帮横行,动不动就拿着枪上门收保护费。
1982年,她以每月1000美元的租金在喜士打街145B租下了一个狭小的门面,也就是后来的“德信百货”。
大批移民从中国福建出发,横跨大洋涌入纽约唐人街,这里甚至因此有了新的称呼,“小福州”。
这时的萍姐已经在唐人街立足,她将家人都顺利接来了美国。这之后,开始有亲戚朋友托人打听,想让她帮忙把人带过去。
萍姐都答应了。
但她有两个条件:一是每次的偷渡人数不超过10个。每到一个地点就交由当地人负责,萍姐只在最后一站接应,将人带到她的德信百货店;二是偷渡客必须预付2000美元的定金,如果活着到达美国,再交1万6千美元余款。
偷渡团伙的内讧
萍姐的名字在老家福建是块金字招牌,她只做福建老乡的生意,偷渡的费用在两万美元至四万美元之间,在上船前需要支付一笔定金,安全到达美国后再由偷渡客向萍姐支付余款。
假如路上出了意外,萍姐会向死者的家人支付一笔丧葬款,其后还会定期向其家人汇款以保障丧失劳力的家庭能够正常生活。
假如偷渡客付不出尾款,萍姐也会收留他在其餐馆打工,以期在两三年后还清债务,因为这些“义举”,萍姐被福建乡民亲切的称为“活菩萨”。如果说萍姐是“活菩萨”,那么福青帮便是菩萨的座前护法。
1993年初春,菩萨的座前护法起了内乱。阿凯的副手丹心,认为阿凯分账不公独吞了大头,秘密纠集了一帮兄弟决定自立门户。阿凯闻之大怒,下令派手下刺杀丹心。
1993年1月8号,阿凯的手下在一家寻呼机专卖店里发现了丹心,当他举起柯尔特380自动手枪射杀丹心两名保镖后,将枪口压在了丹心的太阳穴上,扣下扳机。很不巧,这是枚空弹。丹心借机甩开手枪,死里逃生。
阿凯决定回大陆暂避风头,临走前,他将福青帮的事务交给他的两位亲兄弟打理,其中包括了接应“金色冒险号”的事宜。
罪人?还是恩人?
2003年,萍姐在美国受审,同样收押在美国的昔日福青帮大佬阿凯作为污点证人指证萍姐。
2005年6月22日,纽约曼哈顿联邦法院认定郑翠萍有共谋走私、洗钱、向非法移民家属收取敲诈赎金三项罪名成立。
2006年3月17日,郑翠萍被判有期徒刑35年,而背负数条人命的阿凯仅仅获刑10年。
2014年4月24日,郑翠萍因罹患胰腺癌抢救无效,在德州联邦监狱辖下的医院病逝。
同年5月23日萍姐的灵柩出殡,沿途聚集了数千福建乡民和超过百辆林肯轿车为萍姐送行。
在她的家乡福建盛美村,有一座设施齐全的敬老院,门前立有一石碑,刻着郑翠萍的名字。乡亲说:这是郑翠萍花一百万人民币捐建的。但石碑上却刻着郑翠萍亲属的名字。
郑翠萍家是盛美村398号,一栋三层豪宅,华丽气派。郑翠萍家的亲属们都已移居海外,家中无人,却天天有人主动来打扫大院卫生。打扫人说:“大姐萍是个好人!向她借钱,一时还不起,她就会说‘不要了’。咱给人家打扫卫生不是应该的吗?”